别故乡、重归故里的?”
“是。”
船夫看着他没带多少行礼,也许早已孑然一身,也许在他乡混的茕茕潦倒,便没有追问下去,只跟安慰一般说道:“月是故乡明,人是故乡亲。”
郑砚笑着接道:“山是故乡碧,水是故乡清。”
船夫也和蔼微笑,继续关切问道:“客人家中亲人如今身体可好?”
郑砚摇头:“都不在了,只有一个三岁女儿。”他想起多病的老母在清泠故去后不久也伤心忧虑离去,他幼年孤,是她独自撑起整个家含辛茹苦地养育自己,自己都没来得及进几分孝心,实则是人生一大遗憾。
船夫诧异,引起别人的伤心旧事实在不是他的初衷。他连连自责,郑砚却毫不在意。天色不知不觉就黑了下来,郑砚已辨不清楚小舟已行至何处,只依稀望见远处闪烁跳跃着一点篝火。起初只是一点,不一会儿,篝火忽然明亮了起来,郑砚隐隐约约可见篝火边上一人的轮廓,那人靠近那明亮的篝火似在添柴,添完向身后一片黑暗中靠坐下去。
郑砚生了恻隐之心,指着那堆篝火对船夫说道:“天这么晚,又如此寒冷,不知那人是何原因不归家去?”
船夫淡然答道:“应该常年住在这汀洲上吧,几年了,我天天在这江上载客都能看见她,也许有些痴傻。”
“天天?”
“经常吧!”
郑砚心生怜悯,决定择日去看看那人,弄清楚是何原因。
当晚江水果然结冰,郑砚不能再渡过江去查探那边的百姓生活。在家中闲了下来,陪伴他可爱的女儿,三岁的绯衣已经可以乱跑乱跳了,成天追在郑砚身后“爹爹”,“爹爹”地叫着,郑砚听见后会高兴地抱起她来逗她,亲她粉嫩的小脸颊。绯衣常常会哭着鼻子问郑砚:“爹爹,我娘亲呢?娘亲去哪儿了?”
郑砚第一次听到她这样问的时候,心被牵动,哀伤难言,回答得多了,便可以直接跟她说出谎言:“娘亲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她走的时候跟爹爹说了,只要绯衣乖乖的,娘亲很快就会回来,如果绯衣不乖,娘亲生气了就不会回来了。”
“真的吗?”
“真的。”
绯衣听了这话后会立即狠狠抽几下鼻子,擦干眼泪。抱住郑砚脖子说道:“爹爹,你跟娘亲说,我会乖乖的,让她早点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本来想在文中引用这句的,但因为背景是唐,所以放在了正文前面。
昨晚刚准备发宿舍就断电断网了(⊙﹏⊙),今天一早定个时发。
这段时间好忙,忙着考证,分专业,选修结课,论文,期中考试,各种压力,来不及更两篇文,更新可能会慢一点。
☆、姜姝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诗经·卫风·伯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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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珊珊却凛冽,雪皎皎而无歇。
郑砚戴了顶斗笠,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不见人烟的雪地里,虽然连日大雪,但他早已习惯无法闲暇、忙碌巡视的日子。风雪迎面,物影渺渺,惟有径边枯树注视着踽踽独行的人。
“轰——”一声巨响打破了天地的沉寂,接连从身后传来崩倒之声。
郑砚踯躅回首,见一只寒鸦扑棱着双翅高高于空中盘旋片刻,继而飞去。地上横亘着一棵死去的老树,遒劲的根也被拔起,粗壮的枝干砸进了堆积的雪中,一小部分还陷进了泥土里,带起了点点黑泥,在周围雪里溅下斑斑乌迹。老树树心已被蛀空,断断续续地从中传来“呀呀”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稚嫩的雏鸟叫声。
郑砚扶了扶斗笠,拖着两条腿从没及脚踝的雪里耗了过去,翅膀还未长丰的雏鸟已经自己从巢里跑了出来,无力地扑棱着稚嫩的双翅,孤寂地站在白茫茫的冰雪里悲哀地瑟瑟鸣叫。看到这一景象,郑砚忽然想起自己幼小丧母的可怜女儿。
鸟不同人,老鸟在生死关头最先想到的是自己,而人不同,人时时刻刻想到的是自己的子女。无论如何,他都要好好陪着绯衣,绝不弃她而去,让她孤苦无依。郑砚小心翼翼地托起小鸟,它在他手中挣扎了两下,感受到了他手中的温度,便没再做什么挣扎了,郑砚小心将它放入怀中让它取暖。
离去时,他又瞥了眼那棵老树,老树除了被蛀虫蛀空的树心,树身还被枯藤紧紧缠绕,如今老树与枯藤俱死。藤自身不能生长,惟有缠着树木生长,因为与它命运相缠,所以与它一损俱损。相生相伴,同生共死……
临近村舍,郑砚看见有个孩子一人在寒冷的结冰水面玩耍。他匆忙走过去劝那孩子回家,
正与他搭讪,孩子的母亲拎着棒槌就找了过来。气势汹汹地要捶打孩子。
郑砚慌忙上前阻拦,那妇人见了他忽然一愣。
“你是郑县令?”妇人问道。
郑砚奇怪这妇人知晓自己,却想不起来与她见过。
妇人答:“我们见过,有过一面之缘吧!”
郑砚点头,仍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妇人笑着说道:“郑县令还记得阿姝么?”
“阿姝?”郑砚想了许久,才想起自己之前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子名中有静女其姝的“姝”字。
“哼……”妇人随口笑笑,“人心果然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你说的是姜姝么?她还好吗?”
妇人答:“看样子,郑县令是根本不记得她啊!”妇人讥笑着说:“落得今日也怪她咎由自取,当年有几分姿色和才学就自命不凡,风头尽出,原来人家都只是戏言,她还当真了,如今不知道在哪儿呢!”
妇人说罢瞅了郑砚一眼,领着孩子走了。
郑砚觉得这妇人年纪并不大,应是和姜姝一起的玩伴,听她口气,以前应该是和姜姝很熟的,但与她的感情又不是很深,似乎还有些讨厌姜姝,字里行间,话里话外透露着一些讯息:姜姝的生活似乎并不如意。
当年虽然是姜家提出的退婚,但错先出在自己身上。郑砚想想便觉愧疚,于是他一路打听找到了姜姝的家,询问才知,姜家已经搬走了。在三年前,姜老爷去逝,姜小姐随夫人一起去守墓了。
那人又告诉郑砚:“姜小姐真是可怜,本来生得沉鱼落雁,提亲者如过江之鲫,可她偏偏要等那个负心汉,如今负心汉也回来了。”那人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对郑砚道:“负心汉就是当今知县,两家当年都结亲了,知县高中后就攀权附贵,娶了丞相家的小姐。姜小姐听后伤心欲绝,自此绝食。把姜老爷气得吐血,卧床两年死去……”
“那姜老爷葬在何处?”
“不知道。”
……
郑砚听后感慨不已,他不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姜姝为何会如此执着,为什么要苦苦等着自己?他打听了好久,才打听到姜老爷的墓地。去那里需乘船,可江中结冰不能通航。他只好悻悻归去,将怀中幼鸟交给蝉儿好生饲养。
绯衣对郑砚带回的幼鸟很是好奇,不停地拿小手去捉它,被愤怒的幼鸟啄了手,三岁的绯衣哇哇地大哭了起来,跑到郑砚跟前咿咿告状道:“爹——爹,它咬我~~~呜呜呜~·~”
郑砚看她脸上挂的长长的眼泪,看她一边抽泣一边委屈不堪的样子,觉得实在好笑,忍着笑骂了那幼鸟一通。绯衣的委屈这才解了,立刻止住哭泣,愤愤瞪着那只雏鸟。
春季,天气暖了,雪也开始融了,此时幼鸟已经可以飞了,但它在被当做家禽一起饲养之下已经与人建立了感情,又有食物吃,也没想着飞了。蝉儿给绯衣换上了春衫,她立刻愉快地飞奔至家禽中找那只鸟玩,撵得家禽满院跑,小院中飞满了大大小小的羽毛……
江水一解冻,郑砚就迫不及待地去了姜老爷的墓地,谁知只看到了附近居人留下的痕迹,却不见人影,又只好悻悻地乘舟归来,路过一汀洲时,郑砚想起去年冬日夜晚望见的女子,上了汀洲。一路柳枝摇曳,新叶未出,郑砚愈看愈发现景物熟悉,他忽然想起这里是他当年与绯衣女子初遇的地方,他循着记忆往前走入了寒苞满枝的杏子林。
远处传来铜钱陆续落地的铛铛声响,郑砚脚步一顿,放眼望去,几个路人正在施舍。他走近,发现地上坐一神情恍惚的女子,披散着乌油打结的长发,衣衫褴褛,在料峭的春风中瑟瑟发抖。
他轻轻走近,似乎可以闻见她身上酸涩刺鼻的味道,郑砚蹲下身来,轻声与她说话:“姑娘。”
闻言,女子睁开了双眸,小心翼翼地从脏兮兮的发丝缝隙里看清了来人,急忙收回目光,收回的目光也是躲躲闪闪,隐隐藏藏,不知该放在何处,她浑身颤抖,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急切欲走。
郑砚发觉那短暂的一瞥似曾相识,急忙抓住她。
女子情绪异常激动,疯狂地挣扎起来,张口就朝他的胳膊咬了下去。郑砚没有躲避,也没有抽手,待她情绪稍稍缓和,拨开了她掩面的乱发。
郑砚的心如被刀割,即刻跌入谷底——眼前的人分明是那年春日,灼灼如杏花一样明媚灿烂的绯衣女子。怎么会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她又怎会落得这般田地?岁月无情,短短五年,物是人非!
女子的泪如破冰决堤的江水,面对郑砚的询问,一言不发。最后流干了泪水,转而发出阵阵嗤笑。
郑砚愣住了,不知她经历了什么样的过去,也不再多问,将她带回了家中。交给蝉儿帮忙梳洗。
梳洗一新的女子重现在郑砚眼前的时候,容颜还是那么美,只是多了无法遮蔽的憔悴。眼神也不再如过去那般清澈空濛,明亮的眸子已被覆上一层浊浊的阴霾……
作者有话要说:
☆、认亲
五载戚戚春草荒,飞雪又掩屋前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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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郑砚看着她洗净污秽后的苍白容颜,以一种怜悯的口气问道。
女子目光呆滞,并不理会他于她脸上逡巡的目光,对于他重复的询问,半晌没有做出回应。
郑砚心下恻然,只好吩咐蝉儿先好生照顾她,想着等时间久了,她情绪稳定后再细细追问。
蝉儿第一眼看清女子的模样是在为她梳洗一新后,她惊诧无比,眼前的女子与停留在她记忆中小姐的倩影快速重叠了一下。尤其是那一双眼睛让她记忆犹新,世间外貌相似的人不少,相似又神似的人却罕见。她再睁大眼睛细细审视她时,脑海中的两个影子又悄然分离,其实也没有那么相似,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呢,只是第一眼,竟会给人一种高度相似的错觉。
女子发现了她在打量自己,如一只受惊的鹿,猝然抬起明亮的目光与她对视,蝉儿心头一惊,被女子这么一看,她产生了窥视她的心虚感。女子没有一直盯着她,与她对视一瞬,垂下了长长的眼睫,继续注视着自己刚刚换好的新鞋子。
蝉儿不敢与她讲话,只是匆匆帮她梳洗整理,忙完一切通知郑砚。
现在,姑爷让她帮忙好好照顾她,开导她说话,她却无计可施,因为那女子时时刻刻都封闭着自己,冷淡的目光里隐隐透着一种疏离。开导她说话似乎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蝉儿往女子住的西厢走去,正烦恼着如何开导她,忽然听见一阵咯咯的笑声传来,她驻足,看见小绯衣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抓着那只鸟,专注地对它说着什么话,鸟儿在她手中挣扎,无奈地发出“呀呀”的叫声。绯衣一人自言自语,还边说边配着呵呵笑声。
蝉儿走过去,从她手中解救了那只鸟,绯衣朝她嘟嘟嘴,蹦蹦跳跳地又去捉那只鸟,被折腾的小鸟在面对身后的威胁时竟然飞了起来,但因为和家禽一起圈养,飞行能力已经蜕化,只扑棱着双翅飞起一截,落到了窗台上。
调皮的绯衣就跑了过去,扒上窗子去捉它,谁知它展开翅膀又飞到屋子里去了,绯衣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只鸟,随它的落地发现了床榻上安睡的女子。她兴奋地从窗外的石阶上跳下来,没落稳,摔了一跤,蝉儿心疼地走过去欲扶起她。她竟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屋里冲去。
蝉儿以为她是进去追鸟,谁知,绯衣径自蹿到了床前,还没脱鞋就爬了上去抱着那熟睡的女子哇哇大哭起来。
女子被吓醒了,睁眼见到了抱着自己哭的稀里哗啦的小女娃,不明所以。
绯衣拉着她的衣袖边哭边抹鼻涕,女子正懊恼着,看见她的脸哭的通红,听见她用颤抖的声音喊她:“娘~~亲~~”喊了一遍又一遍。
蝉儿和女子都大惊失色。蝉儿慌忙上前去拉绯衣,她却死死拽着女子的衣服不放。蝉儿只有强行地将她抱走,绯衣还死命地挣扎着,奋力地弹着两条腿,将鞋底的尘土都蹭到了蝉儿的衣服上。
蝉儿将她抱到了郑砚面前。
一得到解脱,绯衣立刻转身想往回跑,被蝉儿使劲儿抓住。
郑砚沉声问道:“绯衣,你又想跑去哪儿玩?”
蝉儿想告诉郑砚刚刚发生的事,绯衣已经蹿到了郑砚怀里,她勾住他的脖子说道:“爹爹,我刚刚看到娘亲了,我娘亲回来了,你见过了吗?我要去找娘亲!”
郑砚闻言一愣,看向蝉儿,蝉儿解释道:“她刚去了西厢。”蝉儿说着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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