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的姜姝,自己连姜姝的面都没见着,怎么会喜欢她呢?自己喜欢的是那个面颊灼灼如桃花的绯衣女子,她的笑容像春日盛放的层层杏花。
喜欢谁,大概不是因为她的性情吧!原因是说不清的,也许就因为一种感觉;有时,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对方,也许是在相遇的一瞬间,也许是在对视的那一秒……
然而,郑砚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王小姐。
王小姐见郑砚凝神思索的样子,仓促垂睫掩盖了满目悲凉。
作者有话要说:
☆、刻意
蝉儿在屋里找了许久都不见小姐的影子,听着外面沉闷的雷声响起,匆匆拿起一把纸伞奔了出去,此时迷迷蒙蒙的细雨像是断断续续的珠帘一般笼罩着天地,蝉儿已经顾不上撑伞,绕过一排排竖着的垂兰花架,疾行在雨中寻觅着她家小姐的影子。
雨水轻点着石榴树叶,叶子上的水珠渐渐汇集,细狭的叶面承重不了它再落到地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蝉儿隐隐约约地瞧见了花蕾初结的石榴树下一个女子清瘦的身影。女子姣好的侧脸在绿叶和细雨中若隐若现。可不正是她家小姐吗?
自从杏园那日被郑学士救了之后,小姐就整天魂不守舍的,之后每天都会偷跑出去会见郑学士,今日又从翰林院回来,怎么跟从前回来时不太一样?小姐似乎有心事。
蝉儿匆匆跑上前去,慌忙撑开那把天青色的油纸伞举过小姐头顶。清泠知道是她,没有回头。
蝉儿看见小姐缓缓抬起那双清眸去注视遮在她头顶的纸伞,她的眸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冷,就跟她的名字一样。
蝉儿想知道,小姐跟郑学士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呢?还是会为他改变?或者说他可以改变她?
清泠用手接过伞柄,先是紧紧握住,又稍稍松了些,纤手动了动,随着她手中的动作,伞柄也开始徐徐旋转起来,蝉儿清晰地听见一颗颗晶莹的雨珠子在伞面上滚动滑落的声音,就像是小姐弹奏的流畅琴音,那伞下音律,尽随泠泠落雨。清泠却似非常陶醉地玩这个略略无聊的活计。
许是转得疾了,伞柄的方向忽然偏了,伞面撞上了旁边的石榴树,挂在了几根利刺间。纸伞破了,蝉儿看见清泠原先渐有的几分弧度从她唇畔消失了。她闻清泠失望说道:“我欲让它随我的意愿转动,它却不愿,宁可破了去……”
蝉儿想着只是一把伞而已,破了就破了,还能怎么样呢,忙纾解清泠道:“是小姐转得太急了。”
“太急了?”清泠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可是,我不急促转动,如若,如若,雨突然停了该怎么办?即使它能随着我的意愿转动,我也听不到水珠弹起的悦耳声音了……”
蝉儿一时接不上话了,也无法说服固执的小姐。想了好久才道:“不过是一把伞,相府那么大,还找不到一把伞给小姐赏玩吗?若是雨停了,小姐还想听水珠的声音,大可以叫我们这些下人刻意人为洒水便是。”
清泠又像是在喃喃自语:“真的要借助人力,刻意为之吗?”
蝉儿低首:“奴婢想不出其他方法了。”
清泠摘下那把破伞,折起收好,淋着雨回了闺阁。
绵延两日的雨水终于停了,午时,郑砚跟往常一样呆在翰林院。清泠昨日下雨没有来,今日应该也是不会来的了,不来正好,这样日日下去也不是办法,被人撞见了更是说不清。
谁知,他刚思索完这些,又听见了推门声,清泠今日又来了。
郑砚想着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说服她叫她以后不要再来了,这样私会实在是于礼不合。他正想着一个合适的方法劝她,清泠已经笑嘻嘻地来到他的身侧,并主动问他:“你为什么老是一副很怕我的样子,我难道很丑,就这么让你生厌吗?”
“不——”郑砚道,“小姐不丑,很美。但小姐与我这样会面于礼不合,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不堪设想?你是怕你的名誉受损,掉了官职?”
郑砚确实有过这方面的疑虑,但他更怕的是:他与王小姐有苟且之私的流言蔓延,最后在舆论的逼迫下不得不娶王小姐,辜负了自己的未婚妻子,虽然那是素未谋面的妻子。
“算是吧。”郑砚没有否认,“小姐也应该考虑一下自身的名誉,我有婚约了,不会娶小姐,此事若传了出去,众人也会诟病小姐。”
王清泠的眸子忽然明亮了起来,“这么说你还在担心着我?”她俯下身来,慢慢靠近郑砚。
随着她的接近,郑砚已觉十分不安,但他并没有躲避。王清泠看他一副很有信心可以坐怀不乱的样子,清脆地笑出了声。
她迫近他的眸子,试探性地问他:“如果你没有婚约,会不会娶我?”
闻她这么一说,郑砚心中一跳,自己与姜姝的婚约根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对姜姝所负的,只是一种不得不承担的责任。而他的心,是在那个绯衣女子身上,他希望娶自己心爱的女子,与她相濡以沫,白首偕老。只是,绯衣女子身在何处?也许他们真的有缘无分,再无相见之机。如今,却有一个与她容貌性情酷似、又对自己情深似痴的王小姐。
如果他没有婚约,也许自己最后娶的人,会是她吧!
见郑砚踌躇不决的样子,清泠发出了愉快的笑声,慢慢送上了她的唇,将她灼热的吻烙在了郑砚唇上。郑砚大惊失色,在她吻过之后才回过神来,推开了她。
清泠却在一边明朗笑着,有意无意地说道:“方才的沉默我就当作你默认了,你不许甩赖。哈哈哈——”
郑砚愣愣望着她,耳边一直回响着她刚才说的一句:你不许甩赖。
清泠已经站起了身子,一步一回头含笑看他,欢喜地去开门。门被打开,清泠立时就愣在了那里。
不知立在门口多久的王相面色铁青,他抽搐着一张冷脸淡淡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屋中的郑砚。愤怒甩给清泠一个响亮的耳光,倒在地上的清泠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又站了起来,倔强地看着她父亲。
郑砚也慌乱地起身,欲走过来跟王相解释。
王相已经挥手让他止步,脸色极为难堪。他当场没有发怒,吩咐王清泠跟自己回去。
二人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被抓了个正着。相府家教森严,王相又是个严肃的人,怎么会容忍女儿如此呢!郑砚觉得不妙,于是他匆匆跟去了相府,刚一进去听到的就是王相的厉喝:“好你个东西,如此不知廉耻!”说完一鞭子抽在跪地的王小姐背上,清泠浑身已经伤痕累累,深色的太监衣服已经染了斑斑血迹。郑砚慌忙上前阻止,王相的责打却没有停。他只好挡在了王小姐前面。吹胡子瞪眼的王相大喝一声:“滚开!”
郑砚求情道:“请打我吧!”
王相冷笑一声:“你不是说有婚约吗?还跟我的女儿不清不楚!”
“是我的错,我愿意一力承担!”
“承担?你怎么承担?”
郑砚犹豫了,他只能替清泠受罚。其他的,他什么也做不到。
“除非你娶清泠!”
“丞相!郑砚不能辜负了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况且,我与王小姐之间是清白的!”
哼!王相丢下鞭子,甩袖而去。
王小姐通红的双目久久凝视着郑砚,已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要说:
☆、花烛
#当漫无边际的等待迎来的仍是一个未知时,也许他(她)就以为等待没有意义了。
他(她)不知道是否该将等待继续——也不知是否该放下心中期盼——
有些选择往往义无反顾,又不由自主——
#他时常感到心力交瘁,流转世俗之海,忽然上下,不想随波逐流,只得不停挣扎旋转,像虫一样,作茧自缚,不得出离,不得顺己心遂己意,无尽飘荡轮回;
#她看着初开的如火欲橪的榴花,清冷的眼在嘲笑那枝头喧闹的浮华,毅然举起剪刀,剪碎它炫目的招摇,灼灼的榴花委地;
#她依旧对着江上袅袅残烟,看到江梅凋去,绿柳生绵,回首一入长安人不见,数载后才知道等一个人可以等的流年三四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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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郑砚跟王相关系破裂的消息就跟长了腿一样迅速传出,对于他和王小姐的流言,众人津津乐道,同时跟看好戏一般旁观起郑砚。看不惯他的自以为是、忧国忧民、耿直无私,他们也不忘对失怙的郑砚落井下石。
遭翰林院同僚排挤的郑砚进退两难,举步维艰。仕途不如意之时,郑砚又收到家中来信,母亲在信中说道,姜家听闻王丞相很是器重他,他现在又供职翰林院,迟迟不归来完婚。姜家父母心中不安,他们觉得自己的女儿不能再耽误下去,现在已高攀不起他郑家,决定退亲。如果他还愿意结这门亲,就立即归去完婚。
郑砚想:家乡人都听到了自己之前受王相器重的风声了?自己任职,不能随意离开长安,又对姜家小姐无感,于是在信中应允退婚,让姜家另择佳婿。细细算着,自己来到长安也不过短短数月,竟觉得度日如年,光阴难捱。
其实,对一个等待的人来说,光阴才真的叫作难捱,只是,郑砚却不是那个等待的人。
数月不归,也不能说是迟迟不归,但真正让人忧虑的却是漫长的未来那未知的归期。郑砚不愿意耽误那个陌生的名叫姜姝的女子美好的年华,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退婚。
退婚后的一切巧合地开始井然有序,顺理成章。
郑砚无法逃脱娶王小姐的命运,毕竟她是他遇见的与她最为相似的女子,还是相府千金,又对自己真心一片,宜室宜家。
婚期安排在一个月后,相府已经着手置办一切。郑砚不知,王相的意思本来是让他入赘相府的,遭到了清泠的拒绝。毕竟是自己视作掌上明珠、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一切都随她吧。
众人很是羡慕郑砚,羡慕他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成了王相的东床快婿。在接待完众人络绎不绝地拜访后,郑砚独自一人再次踏入了杏园。
转身进入杏园时,郑砚瞥见了身后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杏园,是他与清泠初见的地方,他们会把他的行踪报回相府,相府的人却不会怀疑他来的目的。他想,也许清泠还会暗自欣喜,但她不知道,他想来看的,不过是那早已不见踪影的杏花。如此想着,便又觉得愧对清泠。
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来回忆吧。
郑砚踏遍了杏园,杏花的踪迹于此炎热的气候下再不复寻觅。他怅然坐在杏园艮维,看着东南方向漠漠晚阴笼罩的江面,江水呜咽成声,依稀可闻。郑砚的眼前忽然浮现那袅袅婷婷的美人独立春风之态,胜似一支不盈风吹的杏花,她没有回首,绯衣的背影逐渐被黯淡的暮色埋葬……
郑砚立即起身欲近些看她,刚迈开两步,衣袍忽被牵扯,回头一看,原来衣角是被一杏枝勾住了。他没有狠心折断树枝,倒耐心地解起复杂缠绕的花枝来。等解除了桎梏后再去追看,那美人已如海市蜃楼一般烟消云散。
郑砚仿佛看见曲江水里倒映着千树杏花,而刹那一树花尽,白练一般铺满江水,很快被荡涤散尽。
微雨小荷翻,榴花开欲燃的时节,是郑砚与王清泠的婚期。
美丽的新娘顶着嫣红的盖头,一身通红喜服坐在对烛摇曳的榻边,紧张又羞涩地等待着她新婚的夫君推门。
她此刻的心情已如夏季的天气一样燥热不安。闷热的天气里,穿的严严实实,捂着盖头胸口也闷得紧。偏偏于这傍晚闷得更厉害,恐怕这天即将落雨,此刻的窗子已叫侍女全部打开,仍然一丝凉风也无。
清泠忍受不住燥热,欲掀起红盖头,还是忍住了,掀开并不吉利。喜娘再三叮嘱只能等新郎倌揭的,她只盼着郑砚早些归来。
听见推门声,清泠的心一紧。从盖头沿下看见了郑砚摇摇晃晃,跌跌撞撞的脚步。醉酒的郑砚在旁人的搀扶和指示下坐到了清泠的对面。新郎倌喝醉了,动作很慢,服侍的人都替新娘子焦急。折腾了好一会儿,郑砚才扯下了清泠头上的盖头。看见了盖头下美丽的她,她的脸在此刻比春日汀洲初见那时还要红。
清泠的脸本就涂了胭脂,又在盖头下闷了很久,都闷出了一身汗。气血不通,红晕都堆积上了脸颊了。
郑砚忍不住拿食指微微点起了她的下巴,清泠随着他手中的力度方向转首对上了他的眼。她看见他的眼里,是他对她的珍视,竟百感交集,差点哭出。
“人面桃花。”他虽然处在醉酒当中,但还是记得过去的记忆的,他幸福地笑着对她说。
清泠已感到坐立难安,他方才的一番话牵扯着自己一直在嗓子眼儿起伏跳动的心。尤其是他的身子主动靠过来,吻上她的时候。
“咳咳咳——新郎倌,别这么心急,还没喝交杯酒呢!”
旁边的人一出声,清泠这才意识到现在还不是两人,慌忙推开他……
好不容易送走了所有闲人,只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她才有一种感觉:他们是属于彼此的了。厚着颜面追逐他这么久,他终于有回应了,她的苦心终于没有白费。
室内的空气是如此沉闷,窗外拂过来的夜风都是热乎乎的,愈发撩人。郑砚再也忍受不住,饮酒后的身子阵阵燥热,热血倒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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