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风便是主考官带领众人一同前往杏园主持宴饮。春日的东风已悄悄来了,吹得堤边绿柳软了身子摇曳,只是绿柳浑然未觉;进士们仍在等待中侃侃而谈,惺惺相惜,直叹相见恨晚,迟结莫逆忘年。
几番相互介绍之后,大家心中都有几分计量了。郑砚是其中最年轻的进士,获得了不少“青云直上”、“扶摇万里”之类的称赞,他只是一笑置之。
有人提议:这“满怀春*色向人动,遮路乱花迎马红”之际,天时地利人和,理当吟诗歌颂,纪念这次别开生面的盛筵。众人拊掌应和。鼓励畅所欲言,酣畅淋漓地抒发心中所想即可。
于是有人高声吟诵诗曰:“皇灵帝气瑞弥空,片片祥云处处宫。 朗月寒星披汉瓦,疏风密雨裹唐风。巍然城堡姿如旧,卓尔新区靓似虹。 胜水名山千载傍,匠师岂敌自然工 。 ”
“好!好!好!”响起一片喝彩。
郑砚静静地在一边听着,并未发声。他听出那人吟诵的是初唐诗人卢照邻的《咏长安 》
吟诗的人笑着说道:“长安如今一派欣欣向荣,政通仁和,全凭当今圣上的英明神武啊!”
众人颔首。
又有人接着吟诗道:“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丈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还是卢照邻的诗《长安古意》。又迎来一片喝彩。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
后来也有自己作诗的,但郑砚发自内心觉得作的不入流,只是在心中不屑。
听了一片歌功颂德,堂皇溜须之音,郑砚忽然心生感慨,唏嘘不已。
这时又有人出来说道:“吾如今已逾不惑之年。四十又六的年岁才中得进士,喜难自禁,献上拙作《登科赋》一首,献丑了。”
四十六岁中进士,算是有些晚。郑砚看向那人,华发花髯,面带三分恣意风流。记得他方才跟自己介绍过,湖州人,曾两次落第,好像叫孟郊。
在众人的鼓励下,孟郊开口道:“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话音刚落,立刻迎来了震耳欲聋的喝彩。
“好一个‘一日看尽长安花’!”
“确实好啊!”
郑砚亦颔首认同。人逢喜事精神爽,想这孟郊定是一个恣意随性的性情中人。
“探花使!你还没吟诗呢?”
“探花使,来首诗吧!让我等见识见识!”
众人起哄之下,郑砚怔愣了片刻才明白他们说的探花使是自己,因为自己最年少,一会儿的探花宴上,自己定然会被选为第一个探花使。
于是他站出来道:“敝人才疏学浅,没有孟官人的才华,不敢班门弄斧。”
“探花使过谦了!”
郑砚没再多作辩解,直接吟了杜子美的诗:“去年米贵阙军食,今年米贱太伤农。高马达官厌酒肉,此辈杼柚茅茨空。 况闻处处鬻男女,割慈忍爱还租庸。万国城头吹画角,此曲哀怨何时终?”
只是选取了其中几句,却足以让众人惊愕。他们惊愕的,不是这诗有多么动人,而是将它吟诵出来,有多么不合时宜。
这探花使在众人春风得意,感沐皇恩之际,竟然吟诵这种为民哀怨不平的诗,来讽刺官府的横征暴敛,实在是不识时务,哗众取宠!
郑砚哪里知道众人心中的不满,他虽然也春风得意,知道该感沐皇恩,但想到那些长安皇城掩盖下的水深火热与民生疾苦,亦情难自禁。长安长安,汉高祖刘邦当年赐名长安,取“长治久安”之意,如今也许只有坐在长安皇城里的人能够安定了。
在郑砚看来,体察民生疾苦,做一个清正廉洁,忧国忧民的好官亦是感沐皇恩。
作者有话要说:
☆、探花
人群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人,众人竟然都无所察觉。
那多出的一人年近花甲,未着紫色的大科紬绫及罗,因而未引起众人的注意,更不会想到他的身份。
众人情绪高昂地吟诗歌颂完后,又开始窃窃私语:“王丞相怎么还不来?”王丞相虽是主考官,却是幕后定三鼎甲的。因而众人未曾有幸与之谋面。
年长的孟郊终究是阅历丰富,他很快发现了人群中衣着普通、却饰金玉带的长者,恭敬地上前行叩拜之礼:“参见王丞相。”
众人皆无比惊骇,都跪地参拜。
王相摆了摆手。示意免礼。他意外问孟郊:“卿何以知晓我就是丞相?”
“文武官三品以上服紫,饰金玉带。”
“哦?”王相和蔼微笑,恍然大悟。自己换下了紫色朝服,却没换下习惯配饰的玉带。他赞许点头,又看了看人群中的郑砚,走到他跟前,问:“你是最年轻的进士?”
郑砚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郑砚如实相告。
待王相前行后,众人皆向郑砚露出了憎恶与不屑的神色。然而,郑砚心胸坦直,却并无觉察。他也跟上众人的步伐,肩上却被人轻轻拍了拍,郑砚转首,见是孟郊。
孟郊指着摇曳的软柳对郑砚道:“探花使觉得那柳树长势如何?”
郑砚答:“茂密婀娜。”
孟郊道:“那曲江附近为何植柳?”
郑砚疑惑不解:“因为柳性喜水。”
孟郊又道:“柳能笑对春风,而松不能。因而挺直的松被冬季霜雪欺压,柔软的柳却可与水和谐共生。水亦柔,本无形,却能化千姿百态。”
郑砚有些明白孟郊这番话的含义了。
他叹息一声,无奈说道:“可是我实在不愿袖手旁观。自圣上因朱泚事变,出逃奉天以后,态度大变,不仅嗜钱财,而且主动要求地方进贡。还经常派中使宦官直接向各地方衙门宣索。圣上甚至亲自开导前宰陆贽:卿且勿太过清廉、不通人情世故,类马鞭、鞋帽之礼,收受无关紧要。圣上不以身作则,反而大肆聚敛钱财,文武百官岂有不效仿压榨百姓之理?”
郑砚所说的圣上是德宗皇帝。即位之初,他励精治道,思政若渴,视民如伤。但泾原兵变后,一改往昔爱民之态,亲小人,远贤臣,图强雄心消失殆尽。
孟郊已经感受到了郑砚言辞的激烈,年轻人气血方刚,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的胸怀让他敬佩。可是他说道:“吾也欣赏性情中人。只是,如今已非盛世。这天子脚下的长安就是一个鱼龙混杂的染坊啊!探花使保持中庸之态才好啊。”
郑砚不再言语,看着王相身后的众人亦步亦趋的身影,沉默着朝前行进。
王相领着众人很快抵达杏园。欢心与众人宴饮,一双看惯了宦海浮沉的慧眼细细地扫视着众人。众人莫不溜须拍马,争抢敬酒,惟有郑砚镇定自若,不争不抢,等众人敬完酒后再起身恭敬致谢王相。王相便更加留意起郑砚来。
席后,众人将游园。按照传统,杏园初宴,需先选最年轻二人为探花使,实际上是先行探路,折下最晚盛开的一枝杏花。若其他人先折花,二使将被罚。
郑砚与另一探花使不解,如今已是杏花遍褪的时节,青杏都满枝子了。哪里还有杏花盛开?
侍者解答:“其实不然,虽然杏子园大多数杏花已凋零,却有一处杏花仍在盛开,二位探花郎若能找到园中最寒冷的一处,大约就能找到那最晚盛开的杏花了。”
于是,郑砚便和另一探花郎分道去寻觅了。杏园很大,风景却旖旎秀致。
其实多地都筑有杏园。这与孔子有些渊源,崇尚儒学的后人尊孔子为儒学之宗,孔子最初讲学于杏坛;此外,杏花开于早春,正是各地举子赴京之际,故而杏花又名及第花,被视作登科的吉祥花木。还与汉末吴国名医董奉有关,董奉为人看病不收分文,只让患者家属在他门前栽植杏树为报,栽杏是对品德高尚者的崇敬。
郑砚找了好久,仍然只见满枝的青杏,并不见有盛开的杏花,有些意兴阑珊。正欲转身换一方向前行之时,眼前却晃了一抹绯色影子。
他急促回首,忽见一绯色衣衫在青林间穿梭来去,那抹绯色格外入眼。不一会儿,从青林间探出一位身着绯色齐胸襦裙的少女,她娴雅地用手拨开层层绿叶,摘下被掩映的青杏。
郑砚发现,那娇俏的身形跟数月前与自己斗草的少女差不多,侧脸的轮廓也极为相似,只是看上去比那活泼的斗草少女要娴静一些。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上前,完全不顾忌男女之别,只为看得更清楚一些,或者直接去与她搭讪。
少女摘完了一个分枝的青杏,准备换个地儿、去摘旁边那枝茂密的。在侧身时,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一个人影,她惊吓地缩手后退,抵在了杏树上,盛满了半篮的青杏,随着竹篮的落地,洒了一地。
郑砚慌忙蹲下身去一颗颗捡入篮子里。在他做这些的时候,少女已经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个遍。圆领窄袖袍衫,青色小团窠绫服,首服幞头,未有佩鱼。少女便明白了他是游园的新科进士。待他抬首与她目光相接之时,她的心竟莫名跳动,玉面滚烫,慌忙低首。
郑砚见她脸色发红,双目一直盯着她的云头踏殿鞋,织造功致,用锦织染的秀丽云纹裹着的是她秀丽的双足。她很紧张,应是一个贞静的姑娘。他的举动着实唐突了。
少女一直没有开口,紧张又防备地低着头,用余光扫视着郑砚,闻他说道:“在下方才冒犯姑娘了。在下只是想问问姑娘,这杏园,哪里还有盛开的杏花?”
女子明白,他肯定是最年轻的进士,被选为探花使了。脸上的红晕好一会儿才慢慢褪去,她刚想开口,却闻人唤道:“小姐——小姐——”
她回过神来,只是淡淡说道:“穿过这片杏子林,往前再走几步就是了。”说完,她便一手提篮一手提着裙摆,朝着呼唤声传来的方向去了。
郑砚摘下了杏花,脑海中却一直浮现着那女子和与自己斗草的女子的容貌,二人外貌竟有些相似。只是,那斗草女子活泼了许多。
作者有话要说:
☆、煮酒
常科登第后,还要经吏部选试,合格者,才授予官职。如果吏部考试落选,还能到节度使那儿去当幕僚,再争取得到朝廷正式委任的官职。
而当时取士,不仅看重考试的成绩,还要有各名士的推荐。因此在杏园初宴上,众人才热衷于讨好丞相,自雁塔题名之后,还纷纷奔走于各公卿门下,向他们投献自己的得意之作,向礼部投公卷,或向达官贵人投行卷。
郑砚却并不知晓其中的人情世故,他不太热衷这类。然而,幸运的是,他在吏部选试中表现优异,且早已因杏园举止获得王相青睐,因而得以显露头角,供职翰林院,修撰国史。
他欣喜地走马任职,从此兢兢业业。
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此事可以说是郑砚人生的一个转折。
郑砚与翰林院几个官员一起记述德宗的生平,在最后评价的时候,郑砚说德宗用人错误,疑心贤臣,猜忌刻薄。其他的官员畏惧德宗看到会降下惩罚,要求他改,郑砚非常固执,坚持己见,绝不改动。此事惹得同僚很是不悦,同僚把此事报给了上司,上司恰与王相交好,而郑砚当初也是因为王相的引荐才得以供职翰林院。所以,郑砚的一举一动都在王相的掌握之中。
这事很快就为王相知晓,王相传郑砚去相府,怒斥了郑砚,言语上强行要求他改观,郑砚不允。
王相又命人用刑惩罚,郑砚宁死不屈,仍然不允。王相命人将刑具退下,大喜,赞他刚直不阿,从此更加青睐郑砚。当日便留他在府中一同宴饮。
王相热情相邀,郑砚不好推辞,只得答应。
席前,王相忽有客来访,遂先去招待客人,让郑砚自己于府中随意。郑砚等了许久,仍然不见王相归来,坐的酸了,便起身去附近溜达。他并未走远,只是随意地环顾着四周。
相府的布置并不奢华,却非常雅致。他为园中秀致的景色吸引,走走停停。这时,却闻见了一缕清冽的酒香。清冽的酒水香气中似乎还夹杂着野果的清芬。郑砚很是好奇,遂循着那缕酒香而去。香味的源头不远,就在假山之后。越过了假山,郑砚看见了一个侍女,她正一手拿着蒲扇在一棵石榴树下扇着小火,应是在煮酒。
郑砚好奇地走过去问道:“不知姑娘在煮什么酒?”
那侍女起身答道:“是杏子酒。”
“杏子酒?”郑砚很是好奇,因为通常都是拿青梅来煮酒,少有人拿青杏来煮酒,因为青杏煮酒,味道酸涩,难以入口。
侍女见郑砚疑惑不解,说道:“我家老爷积年肺部不适,有咳喘的病。杏果是一味中药,可治风寒、肺虚内燥,又化痰定喘。我家小姐对老爷一片孝心,不久前去杏园摘来了青杏,说给老爷煮青杏酒呢!”
郑砚正想说原来如此,一声纤细的娇语就入了耳,“蝉儿,我来看着火,你再去拿些炭来。”话音刚落,来人就分开了石榴树桠,探出了身子。郑砚一眼认出,来人就是那日,自己作为探花郎去折杏花,途中遇见的女子。
女子一开始并没注意到郑砚,虽看见了一个人影,却以为是府里的下人,她自然地从侍女手中接过蒲扇,轻轻蹲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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