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能下雪。这些突如其来的消息,常常令人们措手不及。何厚德也是在收拾房间时,发现一张化验单,这才偶然得知儿子何亮患了风湿性心脏病,他如同被抽掉了一根血管,头脑供血不足,耳边嗡嗡作响,嘴唇发白。看着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会这样?农村人是非心又严重,凡是听说内脏哪些部位出现了问题,都会下意识认为,没有救,只有等死。他好不容易才把儿子拉扯大,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儿子闭眼吗?不,绝对不能。
他将化验单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尽量维持原来的状态。
何亮回来后,他装作完全不知情。只是轻描淡写地问道:“儿子,最近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何亮微微一笑,同样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可能是感冒了吧,没什么要紧。”听见儿子在自己面前对病情只字不提,他很失落。虽然明明知道,儿子这样做,是为了不让他担心,但是,真的难过。
他关心地看着何亮,许久之后,才说:“感冒了就赶紧去治,别往后拖。越拖病情越重,你长大了,爸爸也管不了你。你说你不读书,我劝了半天,愣是不听,一意孤行;你要去上海,我劝你别去,那儿地方乱,你还是不听。这回,就听一次爸爸的话吧。算爸爸求你了,早点去把病看了。”
何亮疑惑地说:“爸,只是小感冒,说得那么严重干什么?”可是,环顾四周,屋子整整齐齐,他马上紧张地问:“爸…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他紧紧盯着何厚德的眼睛,要他马上回答。何厚德呆呆地坐在那里,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怎么会说漏了嘴!少说两句,不行吗?”
“爸,是不是看到什么了?”他重复一遍。
何厚德无法面对儿子的逼视,还有那个让人撕心裂肺的事实。低声说道:“儿子,别问了。我看到了…”话还没说完,何亮就大哭道:“爸!其他的什么,你看见了不好。偏要看见它,我是不让你担心,才一直隐瞒下去的…”
“我是你爸爸,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唯独不让爸爸知道?”何厚德坐在何亮身边,趴在他的肩膀上,哽咽着说,“我知道,在你看来,爸爸已经老了,经不起折腾、可是你还这么小,照样经不起折腾啊。”说到痛心处,何厚德终于抑制不住情绪,大哭起来。
父子二人就这样相互依靠着,一齐哭嚎。
突然,何亮停止了哭泣。他用手捂住胸口,心绞痛让他面部都变了形,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嘴唇发紫。
“儿子,怎么了?”何厚德转悲为急,不知所措。
“心痛得厉害。”何亮额上痛出了汗,青筋暴起。眼皮渐渐向上翻,顿时,何厚德吓惨了。他连忙背起儿子,跑向医院,边跑边说:“儿子,撑住啊!马上就到医院了。”何亮只是奄奄一息,全身冒着大量的冷汗。
虽然以前何亮也犯心绞痛,可是都没有这次厉害。通常只持续十几秒,最多也只有四十多秒。不过,现在是断断续续,持续地痛。他的心脏仿佛同时被万把针扎住,还不断乱戳一样。每次痛,都牵扯到全身。
雨欣买了些苹果,准备给何亮送来。正走在路上,却突然发现何厚德背着何亮急匆匆地跑着,她赶紧过去,问何厚德:“何叔叔,何亮怎么了?”他顾不上回答,拼命朝医院跑去。看着何亮虚弱的神色,她立即意识到,定是心绞痛又犯了,而且还很厉害。她追上何厚德,对着何亮,边跑边说:“何亮,你一定要撑着。我还有好多话没对你讲,还有很多事没和你一起做…”何亮的眼睛稍微睁开了些,她有些惊喜,又接着说:“你想知道是什么吗?那你一定要撑住,不然,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何亮微微点头,嘴角轻轻勾起。他虚弱地说:“放心。”
随即,眼睛再次闭上。然而,一滴泪穿过眼缝,顺着眼角流向鼻孔。雨欣轻轻为他擦去。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撑下去。瞧,我还带来了苹果。你难道忍心,都不尝尝就走了吗?”想着想着,她流出了泪。她压抑着情绪,不能哭出声来,不能让何亮感知到她的伤悲。一定要有勇气,鼓励自己,同时也鼓励与病痛苦苦抗争的何亮。
两个真心相爱的人,他们之间的感情的力量可以抵抗一切,甚至是死亡。紧紧攥着对方的手,感受着对方的心跳,无论如何也不愿撒手离去。
雨欣焦急地等在急救室门外,把水果袋抓得牢牢的,几乎要拧断。何厚德坐在地上,埋下头,悄悄地哭泣。两人大气都不敢出,四周的沉闷,更憋得喘不过气。
忽然,雨欣的心猛地一惊。她听见何亮在呼唤着她的名字,微弱地呼唤着。她把耳朵贴在门边,起初只听得见耳朵里血管的跳动声。渐渐地,她听清了,何亮在呼唤着:“雨欣…放心…”她在心里默念,希望这种心电感应,何亮真地能够感受到。她默念着:“我在外边等你,直到你醒来。否则,我不会走,永远在这儿等着你。”她将耳朵向门里贴近了些,仿佛听见何亮在说:“放心,不会等太久。”“好,我相信你。我等你。”雨欣继续默念着。
雨欣没有怀疑,刚才的对话是幻觉。她相信,这是何亮真正说过的话。她相信,何亮不会让她等太久。因为她知道,何亮不忍心让她等太久,他是心疼她的。
在寂静的走廊里,安静地等待。
安静的守候,无尽的期待。
你,会醒来吗?我在门外等你…等你归来,给你削萍果吃。
不要不理睬,不要让人一直等待…
四十五
时针一圈圈地转过,门外的人心急如焚,门里的人似乎对此浑然不知。雨欣渐渐开始怀疑,刚才是不是产生了幻听。何亮承诺不会让她等太久,可是,都已经这么久了…
终于,医生从急救室里走了出来,摘下面罩,对雨欣和何厚德说:“你们都是病人的家属?已经完全度过危险期,不过,以后别让病人受刺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病人正在休息,你们去看看吧。别影响他休息。”一听说何亮没有生命危险,两人总算能够长吁一口气。寂静的走廊不再空旷,也不再是那么恐怖。
雨欣对何厚德说:“何叔叔,他现在没事了,正在休息,我们就别去打扰他了吧。您先回去睡个觉,明天再来。我坐在外边照顾着,看他有什么需要。”何厚德拍拍雨欣的肩膀感叹道:“你应该早就知道他的事了,为什么还要…”她笑笑,轻轻地说:“因为他曾经对我好。”看着何厚德憔悴的面容,她再次说:“何叔叔,先回去吧,这儿有我。”雨欣认真的神情,何厚德也不好拒绝,他只得答应。
雨欣坐在门外的椅子上,靠着墙壁,慢慢地想要睡着。
突然,里边传来一阵微弱地呼唤。雨欣急忙睁开眼,推开门,向里边走去。何亮的眼睛依旧紧闭着,只是嘴唇微动,喃喃道:“雨欣…让你久等了。”瞬间,她哭出了声。原来那个不是幻觉,她和何亮的心真的在隔空交流。她相信,世界上真的会有心电感应,当爱到骨子里,便会心心相印。
雨欣轻轻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哽咽着说:“不,只要能醒来。等多久我都愿意。”何亮竟睁开眼睛,深情地看着雨欣。只是看着,没说一句话。他用心地感受着雨欣的体温,许久之后,才又开口说:“在我昏迷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一直支撑着我。我潜意识地提醒自己。你握着我的手,你的手暖暖的,我不能让自己冷下来,我不想冰着你。”
雨欣紧紧咬着牙,别让自己哭出声。她低声说:“我知道…何亮,有句话一直没对你说。”“什么话?”何亮轻轻地问。
雨欣鼓起勇气,温柔地说:“我爱你。”这是雨欣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她深知,这三个字的意义的确重大,她从不肯轻易说出口,包括对张南,也没说过。
何亮眼里闪现着光,他惊喜地看着雨欣,努力要坐起来。雨欣劝他就躺在那里,暂时别乱动。他乖乖地听着雨欣的安排,只是说:“我能够再听一遍吗?”雨欣微笑着,揉揉他的手,再次说:“我爱你,何亮。”他幸福地笑了,脸不住地抽搐,不知道是因为太开心,还是伤心。为什么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时间总是如此短暂?
“我也爱你。”何亮回答。
两人默默地看着对方,真希望能够随着时间的流逝。能够一起渐渐老去…看着夕阳下的风景,相偎相依…
四十六
“你害怕了吗?”何亮望着雨欣的眼睛,轻轻地问。此时的他,有种劫后余生的幸运感。他,什么也不怕。只是担心,在病房外一直苦苦等待的雨欣。她一直没睡吗?一直没吃东西吗?
雨欣摇摇头,紧握着他的手回答:“我不害怕。即使我知道自己担心你的安危,但是,心底里总会冒出一个声音,你不会让我久等。我知道你不会违背诺言,所以,我不害怕。”她说这话时,声音很低,仿佛只有贴着胸口,才听得清。然而,字字句句,都扎进了何亮心里。是那么强烈而清晰。
何亮腾出另一只手,抚摸着雨欣的脸颊。或许是由于忧虑,皮肤变得比以前粗糙干燥。他的心很痛,但又很甜。如果每次发病,都有一个人在身边陪伴,甚至是苦苦等待,那该有多好。可是,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他心知肚明。他继续说道:“是的,我不会违背诺言。为了你,永远都不会。如果我明天闭了眼,至多后天,又能重新睁开。要不然,我会心有不甘,雨欣还没看个够,怎么就急着离开了。”雨欣摸摸他的鼻尖,嗔怪地说:“我不许你说闭眼之类的话。记着,你要好好活。记住了吗?”
雨欣殷切的眼神,何亮的心忽的一暖。幸福,就是这么简单。他点点头,轻声说:‘我记好了,再也不会说。““睡吧,也累了。”雨欣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贴心地说。
“你睡我旁边吧…放心,我一个病号,不会对你怎样。如果我真一时冲动,可心绞痛又犯了,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别想太多,快躺进来睡会儿,你也该休息了。”何亮说。
他对心爱的女人的细心程度,不比任何男人低,甚至是超群。毕竟,一个知道为对方花心思的人,一定是个懂得生活的人。
雨欣的确也累了,眼皮无数次盖在眼珠上。长长的睫毛露在外面,就像个可爱的芭比娃娃。只是,这是个干净、清秀、不施粉黛的洋娃娃。
她顺着何亮的意思,躺在他身边。两人和缓的心跳,引起了共振,被子也一起一伏,规律地上下摆动着。除了拥抱,两人还没有挨得如此近,雨欣心跳得厉害,原有的睡意,瞬间消失。她细细地感受着何亮的呼吸,还有微弱的心跳。
她想:何亮,你会好起来吗?知道你的时间不多,我会珍惜这种感觉,相信你也是。我不知道你真睡着了吗,反正,今夜,我无法入睡。你就躺在我身边,是这么的近。我不敢想象,有一天,你会离我很远很远…我们都还年轻,还有好多事都没去做过。曾经,我们意外地有了交集,虽然,不美好,甚至是痛心。可是,不知为何,我们会这么近。这就是缘分吧。
雨欣微微侧头,竟然发现何亮正看着他。虽然没有灯光,但她能够感觉,那双灼热的目光正在打量着她的一颦一笑,仿佛要把这一切都死死地钉在记忆里,不让它
四十七
人生是段漫长,有可能还会重复的曲子。它时而低沉,时而高昂,时而欢快,时而惆怅。我们无法把今天的选择,完全定义余下的人生,会有转机。真实的生活,没有谁的会像戏剧中存在那么多巧合。可是,却存在着偶然。偶然相知,偶然相识,偶然相恋。巧合和偶然不一样,因为不同的事最终聚在一起,是巧合;因为相同的事碰巧相遇,是偶然。
同是追寻梦想与爱情,何亮与雨欣相遇,这是偶然。尤其是,两人曾经从来没有过共同语言,这又算不算是个奇迹?雨欣不清楚,她不知道是缘分的刻意安排,还是人生之河的水到渠成。
“昨晚,没睡好?”看着雨欣深深的黑眼圈,何亮问。
雨欣笑笑,倒来一杯水,放在床头。“喝点水吧。”雨欣说。
“在想什么呢?晚上没睡好。”何亮见雨欣没有回答,接着问。
雨欣端起水杯,在床边坐下。何亮坐起,接过水杯,轻吹一口气,喝下一点水。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握着雨欣的手,轻声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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