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突然想到了雨欣，她应该睡了吧，然而，这种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当下他要用心照顾爱护的是赵菲菲，雨欣只是他的挚友。
      

四十二

    打开门，张南看见，张大宝已经在沙发上睡着。桌上躺着的烟还亮着点点光。他先将赵菲菲背回房间，躺下，给她盖好被子。他轻轻地走回客厅，拿上一条毛巾被，搭在张大宝的胸口上。此时，张大宝睁开眼，再次醒了过来。他拿起烟，放进嘴里，猛吸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圈烟，问：“又去饭局了？”张南点点头。
    
    张大宝闻闻，没有一点酒气息，吃惊地问道：“是菲菲去了？”张南沉默地坐在那里，盯着烟头忽明忽暗的火光，迟迟没回答。正如一句话所说：中国社会是一个人情社会，可以用“泡”概括。“泡”的偏旁是三滴水，代表是时间、金钱和感情。美国人办事有一点冷冰冰，但没有应酬、饭局，简单明了。但在中国，办事儿喜欢吃饭，需要得先跟他们“泡”在一起，而且，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说明你的事情有了可能性而已。
    
    中国的社会便是这样，什么都离不开吃。八九十年代，人们见面问候的第一句话是：“你吃了吗？”现在，形式改版了，但内容大同小异，问的是：“在哪儿吃？”处处都是吃与被吃的关系，尤其在多元化的职场，更看中这一套。原则上本不能通过的事，吃一顿，什么都好说。毕竟中国有句古话：“那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软。”
    
    所以，应运而生的吃的文化，人人都得学会几分。在饭桌上，如果只有可口诱人的佳肴，感觉还是少了些什么。当身旁坐着个娇媚动人的女人，呼吸着她体内散发出的气息，又更是种享受。让女职员来饭局，于公来说，是为了拉近客户；于私来说，是为了满足那桌人的欲望。看着她一杯接一杯酒肠下肚，优雅的举止和豪爽的神情。男人就喜欢女人主动点，即使心知肚明，旁边的女人只是一匆匆路过的陌生人。但瞬间的占有感却能满足他们那些可怜的自尊心。
    
    许久之后，张大宝掐灭烟头，说：“我这当爸的，真没用。儿子陪人吃饭，把儿媳也要搭上…”张南急忙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别这么说，爸，不关你的事，职场上的人都得这样。既然我和她已经选好了这条路，就该遵守生存法则。她不去，自会有人去，别自责了…”张大宝眼里挤出一滴泪，叹息着：“只是这种生活，会把你们的身体弄垮的。可得有个度，别过头了。”张南拍拍他的手背，点点头。
    
    “回房休息吧。”张南说。
    
    “你也去休息。”张大宝看着儿子，回答道。
    
    赵菲菲死一样地睡过去，看不见她起伏的胸膛，此时的她，呼吸应该相当微弱。酒精的麻痹与毒害，会刺激人体的中枢神经，减缓呼吸的频率的强度。他不敢想象，两人最终会有一天，永远被酒精醉得无法醒来。
    
    躺在赵菲菲身边，张南无尽的遐想中。
    
    上海的早晨没有鸡鸣声，只有电子闹钟在床头上快速振动着把梦中人唤醒。赵菲菲睁开疲惫的双眼，看见张南正端着一小碗粥，轻轻地吹着。
    
    “你要喂我吃吗？”她突然有了精神，问道。张南朝她笑笑，反问：“你说呢？”她脸上荡漾着幸福的光华，可能只有刚出生时，有人给她喂过饭，然后…就是现在了。“我饿了。”赵菲菲一脸无辜地说道，她是双子座，是天生的演技派。所有的感觉，能够瞬间感动身边的人。
    
    “那…快张开嘴。我来喂小猪吃饭喽！”张南爱怜地说。听着这些少男少女才会说的话，赵菲菲觉得很满足。如果每次喝醉酒后，都能得到这种待遇，那该多好。然而，她不会永远喝醉，她还年轻，要爱惜自己的生命。赵菲菲是个大胆的女人，可是，除了生命，她从不敢大胆对待。
    
    别被她的外表所迷惑。其实，她从不敢单独过马路，总是随着人群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当只有她一个人时，一定会慢慢等待，等所有车都开了过去，她才会走。用她自己的话说，她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因为她明白，生命只有一次。如果今生不小心把它挥霍了，便再也无法奢求到来世。
    
    如今的烂醉如泥只是暂时的，她定会解脱。她也不想，有一天会被喝死在饭局上。
    
    张南一勺勺地喂过去，赵菲菲一口口地喝着粥。这样的两人世界是幸福的吗？应该是的。相爱的人，不一定非得去爱琴海旅游，不一定非得买名牌包包，送金银珠宝。既然有裸婚，也可以有裸爱。只要两颗心真心相爱便足够，哪怕只是深情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给她喂去一小口粥。
    
    “昨晚，我是不是特别丑？”赵菲菲试探着问道。
    
    “没有的事，你一直都漂亮。”张南拍拍她的头，微笑着说。
    
    她摇摇头，努力地回想着：“不，我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既发了酒疯，也说了胡话…那样子，一定特丑。”她料想，一定失态了。没有哪个喝醉酒后，不是疯疯癫癫的。
    
    张南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很漂亮，喝醉了，依然是。你仍然很平静，脑子也清醒，还告诉了我一些秘诀。”他说得很准确，赵菲菲是个不可多得的职场高手。换句话说，在职场上，她是块天生的美玉。
    
    他的话，赵菲菲从未怀疑过。既然是这样，她也不会再为昨天懊恼，度过一次酒局，以后的酒局还用怕吗？
    
    “赵菲菲，昨天你的表现不错。客户相当满意，已经和我们签下合同了。”上司说话的时候，眼里藏着一把要切碎赵菲菲的利刃，试图将她了解得细致入微。
    
    “您真是太客气了！这不是我的功劳，客户能够满意，说明我公司的产品达到了他们的要求。”赵菲菲有意回避，故作冷静地回答。
    
    “不…不不，你这话就错了。虽然，我公司产品质量好，但其他公司的照样也不错。为什么偏偏选的是我们？客户之后不住地夸你，说你是个人才，应当重点培养。我非常赞同，你简直就是我们销售部的幸运星。有了你，事半功倍。对了，今儿晚又有一个大客户，你也一定要来。到时候，我把我的车派给你，就这样定了啊！”上司嬉皮笑脸地说着，满意地离开。甩下赵菲菲一个人在那儿，双眼无神。
    
    算了，为了事业，还得先挥霍生命。
      

四十三

    张南的消息很灵通，不多时，他便来到赵菲菲的办公室，问：“要我陪你去吗？”他温柔的眼神，流露着爱惜。赵菲菲吃了一惊，一股幸福感涌遍全身。她微微一笑，说：“不用，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但是，我想陪你。”张南进一步说。赵菲菲摆摆手，回答：“真地不用…我不会再被灌醉的。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她的自信，让张南觉得自己的担忧有些多余，然而，昨天的烂醉，又让他担心。还是随她去吧。“那我回去工作了，别喝多了。”张南说。
    
    赵菲菲看着张南渐渐离去的背影，有些不舍。其实她希望，去饭局的时候，身旁有个人陪着她，必要时为她挡几杯酒，给她夹几筷子菜，肚皮就不会一直那么饿着。那种感觉很难受，前后胃壁贴在一起，磨得咕咕作响，这个时候，还要向里边灌满酒。要知道，声音在水中的传播速度是很快的，1450米每秒.整个就像灌了半桶水，咚咚地响。只是，张南真地不能去，这他自己也知道。
    
    然而，张南能来关心她，已经很满足。她有足够的胆量，面对未来的饭局。说来也好笑，吃饭本是件乐事，怎么给弄成了一种折磨？本来饮酒是件雅事，怎么给弄成了人人避而不及的东西？或许是认识存在了偏差，就拿饮酒来说。佳酿人人都愿意品味，可是“品”字，只有三个口，说明只要泯三口就足矣。然而，人性的贪婪，不多喝酒不划算，总觉得肚子里没有货。所以，只得一杯杯灌下去。喝成了啤酒肚，喝出了脂肪肝…
    
    “赵主管，这杯你一定得干了！”客户涎着脸要求到。
    
    赵菲菲优雅地端起酒杯，妩媚地笑笑，回绝道：“这杯，我一定得干。可是，今天我感冒了，没有胃口。为了不扫兴，我就用橙汁代替酒，敬您一杯。您看，好吗？”
    
    客户不满意地说：“都说赵主管是个爽快的女人，怎么今儿扭捏起来了？”
    
    她举起装着橙汁的杯子，主动要求与客户碰杯，说：“我们能够坐在这里一起吃饭，就说明咱们感情到了位。只要感情有，喝什么都是酒。再说了，早就听说您的酒量可不是一般的好，如果我偏要和你决个高下，我哪儿是您的对手呢？和您喝酒，我可抵挡不住；不过，用橙汁慢慢周旋，还能撑一会儿…就干了这一杯吧！”
    
    她这么一说，客户被逗得乐呵呵，心中不禁得意。也只就好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好吧，就允许赵主管以橙汁代替酒。干杯！”说完，仰起头，一口喝干。赵菲菲只是象征性地泯一口，看见客户杯中已经一干二净，马上又替他满上，说：“酒量果真名不虚传，今儿个，我们可得长见识了。”
    
    看着酒一杯杯地装进了客户的肚子里。眼睛里冒出了血丝，像兔子一样，红红的。赵菲菲知道，他醉了。在职场饭局上，只要把客户灌醉，就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其他人赶紧搀扶着将客户送回去，饭桌上再次只剩下赵菲菲一个人。
    
    不过这次，她没有狼狈地趴在桌上，不省人事。而是清醒地坐在这儿，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从下班到现在，还没有一粒米进肚，应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小胃。此时的她，仿佛看见未来的路越走越光明。最重要的是，身体不会被饭局磨损；其次，才是上级会重用她。谁让她是个“贪生怕死”的女人，只要健康不出问题，其他的都好说。
    
    张南焦急地推开门，他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赵菲菲可能醉得迷迷糊糊。然而，眼前祥和的一幕让他彻底放下了心。守在门边，静静地看着赵菲菲吃着饭，很是欣慰。悄悄地，他走了过去，正想开口。
    
    谁知，赵菲菲抢先说道：“要一起吃吗？”
    
    他笑笑，拉着赵菲菲的手，说：“我们回家吃去，我想尝尝你做的牛腩面…听，我的肚子正叫得欢呢！”
    
    赵菲菲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白了他一眼，假装生气地说：“下班这么长时间，你怎么还不吃饭呢？”
    
    “为了及时赶到，我一直加班到现在。因为我说过，我会第一时间来到你身边。”他认真地说。
    
    听后，赵菲菲无比感动。她扑进张南怀里，轻轻地说：“以后别这样傻了，知道吗？谢谢你，这么爱护我。你知道吗？我感到很意外，从来没想到过…从没想过，除了李雨欣，你还会对其他女人如此体贴，我好幸福。”张南拍拍她的头，温柔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毕竟，你是我爱人。”赵菲菲不住地点点，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回去吧，”赵菲菲流着泪说，“我去给你煮牛腩面。”
    
    张南替她拭去泪水，拉着她的手，向门外走去。酒店里璀璨的灯光，照在两人脸上，和谐而又温馨。步行在装修精美的楼梯上，赵菲菲感觉就像是公主和王子在宫廷里闲庭散步。虽然不真实，但很美好。
    
    街上的行人成双成对，赵菲菲和张南也是一对。一种融入的感觉，漫上了赵菲菲的心头。有时候，当只有你一个人走在路上，而其他人都成群结队，会莫名有种失落感。会忍不住感叹，别人都有人关心，只有自己，孤独一人。突然哪天，自己身旁也有一个人陪伴，幸福感回向宇宙爆发那样，瞬间充满整个心。如果还在疑惑什么是幸福，这也是种幸福。
    
    秋天夜晚的街道，少了夏季的闷热，多了冬季的温暖。习习的秋风，撩动着柔顺的头发，撩动着有心人的心。秋季，并不是个悲伤的季节，而是充满了浪漫与唯美。即使上海少有梧桐，没有那种枫叶红做底板。然而，一对恋人相拥在街灯下，街灯投射出的光，是独属于两人爱情舞台的聚光灯。依旧很美。很美…
    
    并肩走在上海的街道上，张南不时转过头看向赵菲菲的侧脸。嘴角勾起一丝迷人的笑容：风景再美，也没有人美。
      

四十四

    人生短短几个秋，不醉不罢休，这话也太过凄凉。或许，人生几十个秋，只怕一醉方休更合适。生命固然短暂，但每天都活得有意义，也是对它的珍爱和敬重。然而，人生有太多事，让我们始料不及。
    
    六月依旧能飞霜，八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