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我说过的话吗?我对你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团队。什么叫做团队?团队就是共同体,共同进退,共同成长,有什么问题共同面对……”
虽然我一直对他那套生搬硬套的管理学理论不以为然,每次被训诫的时候都忍不住会开小差,但是今天他实实在在地背着我走了很远的山路,这让我不得不心怀感激,即便他只当我是颗棋子,我似乎也应该,当一颗称职的棋子。
从山上下来,齐志远二话没说叫了辆出租车直接把我们送回市里,车一刻没停地开到了医院。一番折腾之后,各种检查终于结束了,我们坐在候疹室里等着取片子。
他很安静地坐在我身边,看上去有些疲惫。倏尔,取下眼镜,用手指揉捏着鼻梁两边的睛明穴。我偏着头正好看到他的侧脸。那是张谈不上惊艳的脸,肤色偏白,鼻廓挺拔,嘴唇略薄,颌骨饱满,下巴上还有一层贴着皮肤的青黑色的胡茬……还是不戴眼睛看着更舒服些,我心下暗想。
“干嘛这样色眯眯地看着我?没见过帅哥?”他突然一转头,一脸自恋的坏笑道。
顿觉尴尬无比。”噢,只是有点奇怪你为什么会戴眼镜,近视很严重吗?”还好反应快,以风马牛不相及的速度转换了话题。
“说看书看的,你相你吗?”他说着,看了我一眼,我不置可否地笑笑。他继续道,”小时候在农村老家,条件不太好,上小学的时候家里点的还是煤油灯,到了初中终于通了电,也就是十五瓦的白炽,遇上刮风下雨天还时常断电,一断电还得点煤油灯……他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你见过煤油灯吗?”“没……见过,我小时候家里也用过那个……是这个样子的,外面是一层玻璃罩子,底下有个灯座,中间是一根棉线搓成的灯芯……”我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说,”那个灯的光线是那种昏黄昏黄的,照得人直想睡觉……”
“是啊,我一直是在这种光线下写作业,看书的,等上了高中,眼睛就已经近视的很厉害了。高中的时候,我们到县城住校,条件也好不到哪去,一间宿舍住三十多号人,上下两屋,两排的那种大通铺……”听到这儿,我不禁咬了一下嘴唇,我来成都之前住的公司宿舍不就是那个样子的吗,他现在可是熬出头了,不但不用住那样的地方了,而且全身上下都是名牌,动不动还要在人前显摆显摆,真是翻身农奴把歌唱。话说回来,都是苦出身,谁不是苦大仇深的,跟我这儿述说革命家史,是要比谁比谁苦的架式吗?真是无语。更无语的是,他居然丝豪不顾及我的感受,依然在那滔滔不绝地回忆着他那辛酸往事。”你知道,我们的教室冬天没暖汽,点的是土炉子,每天早上上课前,值日生都有一项艰巨的任务——生炉子。我们那边冬天经常下雨,生火的柴禾通常都是潮的,冒很大的烟,就是不好好着,把人呛的鼻濞眼泪直流……既便是生了炉子,教室里也不暖和,窗户上的玻璃没几块好的,净是大窟隆,都能听到寒风穿透墙壁在教室里游荡的声音,写作业的时候手指头冻得都伸不展……”
“老话说的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看你现在多好啊,公司老总,该有的都有了……”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顺手抓了顶高帽就给他扣上了。
“噢……也谈不上该有不该有的,不过确实是比以前好多了。这还是托了小君的福呢,那丫头可真的是吃了不少的苦呢,岳总现在提起来眼睛都会红呢!”他说着也有些动情了,沉默了下来。
片子出来了,骨头没事,只是皮外伤,两个人都放心了。医生把创面清理了一下,缝了几针,包扎好就算完事了。出来的时候,他还准备背我,但刚被人家倒了一身的苦水,我反倒有些于心忍心了。推说不太疼了,执意要自己走。推让了一番后,我猜他是真的累了,所以没有再坚持,只是很小心的搀着我,耐心地跟着我一点一点的往前挪。一路上,引得不少人回头看,还听见有年轻的女孩子边走边轻声教训男朋友:”都是耍朋友,你看看人家多体贴,叫你陪我上趟医院,都嫌球烦,我看你个老子的就是个锤子……”“我是个锤子,我看你才是个瓜娃儿……”
听着,我的脸一下子红了,突然有种想要和他拉开距离的想法,这样让人误会可不好。可是我刚有这种企图,就被他发现了。”这个四川话‘耍朋友’是什么意思?”他故作不解地问道。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就是好朋友的意思吧!”我搅拌道。
“既然是好朋友,你干嘛要躲呀?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呀?”他狡黠地笑道。
“没有啊,才没有呢……”我大叫道,”谁要对你有想法,天打五雷轰!”
这回轮到他下不来台了,嚷嚷道:”不至于吧,我一不是卡西莫多,二不是斯芬克斯,更不是武大郞,好歹也是貌以潘安,才比安玉,堂堂一银雪公司销售总监,括弧单身汉一枚,怎么就不值得你丁大姑娘垂一下青啊,什么天打五雷轰啊?当我是瘟神还是什么?”
“老天啊,他居然较起真来了!”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不是那个……”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他抢去了,”我现在郑重告诉你,你得罪我了,得罪了你的顶头上司,由于本人十分小心眼儿,所以,你以后要小心,再小心,别有什么把柄落在我手里……哼哼!”他一脸的贱笑。
“欧,卖告得!这样做人也行!”我绝望地呼号道,”主啊,请你这个人选择性失忆吧,让他忘了我说过的话吧!”
“不管用!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主不会保佑你的!”他得意地咧着大嘴乐道。
“哎哟!”我大叫一声,轻轻弯了一下膝盖,身体顺势向一边倒去,他身手敏捷地一把揽住了我的肩膀,”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还是扭到脚了?”他急切地询问道,眼神中写满关切,刚刚的浮夸之气一扫而光。
我一脸痛苦地摇着头,咬紧牙关挤出几个字:”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那边有长椅,我扶你过去,先休息一下……”他边说边搀着我往椅子跟前走,”我说要背你吧,你非要逞个强,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的,那么要强干嘛,就不能乖巧一点吗?这下可好了,估计是伤口崩开了……”
我一言不发地听他有些絮叨地嗔怪着,原本该有的阴谋得逞后的小得意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突然隐约感觉到,身边的这个男子,并不是我一直认为的那个样子,或者说,我平时看到或者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并是不真实的,或者完整的他,亦或他还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第三章 第十七节
因为我的伤,齐志远本应结束的行程又延长了一周。有销售总监坐镇,徐远山他们自是不敢懈怠,每天早请示晚汇报,业务开展的也是有模有样。他们一出门,屋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齐志远便开始着手给我筹备一天的三顿饭。不得不说他真的是一个极细心的人。成都这边的饭食重油偏辛辣,偶尔吃吃还行,时间一长就会觉得比较腻,特别不适于我这样的病号。齐志远每次带回来的抄手或者米粉都像是特制的,口感要清淡很多,并且咸鲜适口,还外加一大袋子的糖炒栗子或者几串油糖果子,有时候是一碗软糯细滑的赖汤圆,几块精制的小凉糕,二三个五香兔头,总之每天花样翻新,大有吃遍成都美食的意思。羡慕得李伟直咽口水,连木纳本份的小邢都忍不住要往我这边多看两眼。明知道别人会有想法,可齐志远偏偏要此地无银似地强调这是给我的“病号待遇”,真是无语。
小吃再好,天天吃也有烦的时候,更何况我已经出门好几个月了,想起家里的饭都有想哭的冲动。经不起我一天三遍的絮叨,齐志远终于举手投降了,卖回猪肉和白菜,张罗大家一起包饺子。四个大男人伙围在一起,一边哜哩喀嚓地剁着饺子馅,一边说说笑笑的还挺热闹,看的我也有点手痒痒,想要加入,结果以“病号”为由被拒绝了,只得坐在一边晒太阳。
看着齐志远手脚麻利地擀着饺子皮,不禁在想,以后谁要是嫁给这样一个男人也算是有福气了!不由得又想起了大哥,前段时间给家里打电话,听妈说,大哥的女朋友吹了。说是过年来家里看了看,人家女方嫌我们家穷,怕以后跟着哥过苦口子,回去没多久就提出要分手,哥不甘心去找了人家好几次,怎奈落花流水春去也!哥为此已经消沉好一阵子了。原本想个打电话安慰他一下,可是几次拿起电话,却又不知道应说些什么。有些悲哀是我们共同的,是现实存在无法回避的,是连自欺欺人都无法做到的,那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还是说‘别灰心,一下个会更好’那是我最亲的亲人啊,我怎么能拿那些连自己都难相信的假话去安慰他,给他虚妄的希望,然后看着这些美丽的肥皂泡在现实面前华丽丽的破碎,让他伤的更深?我唯一能作的就是沉默,让他在今天的痛苦中看清冰冷的现实,如果不能改变命运,就只能听天由命。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了,这让我在异乡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大家都有些激动,徐远山拿出了一瓶珍藏的剑南春,给每个人倒了一满杯,我本想借着腿伤推辞掉,但齐志远却冲着我摇摇头:“酒是活血化淤的,少喝一点不碍事,别辜负了你徐大哥的一番心意!”“就是就是”徐远山忙接过话道,“丁助理来到这儿给我们出了不少主意,也帮了不少忙,原想好好谢感一下,一直没机会,老话说择日不如撞日,咱今天就借着齐总的饺子宴,一杯薄酒聊表心意,我这里先干为净!”说着一仰脖,酒便进了喉咙。看到这种情况,我也只得勉为其难地抿了一小口。齐志远看我皱着眉头又是呲牙又是裂嘴的样子着实有些滑稽,竟在一边笑着打趣道:“丁宁的工作我是认可的,只是这酒量可得好好练一练,作为一名销售人员,不会喝酒怎么和客户打交道啊?这一点以后还得仰仗徐大哥你悉心栽培呢!”“哪里哪里,齐总,您这是小看丁助理了,丁助理今天身体不舒服,有些拘紧,那是谦虚,到了场面上,您放心,绝对是一个顶三,没有她摆不平的……”
我实在是听不出徐远山是在夸我呢,还是存心在害我,他明知道我不会喝酒,还当着大家的面说这样的话,我只好苦笑道:“徐经理这是生生把我往火炉子上架呢,看来是不把我打回原形不罢休啊!”
听我这么一说,齐志远更来劲了,笑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是玉石琵琶精还是九头雉鸡精啊?”
一句话把李伟和小邢逗得直接笑喷了,“我看丁宁姐更像苏妲己!”
“那你真是抬举她了,我看她呀,充其量也就是条小青蛇,只有五百年的道行,一杯雄黄酒就能让她现出原形!”齐志远看着我洋洋自得道。我恨恨地瞪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西湖美景三月天呐,春雨如酒柳如烟呐……”一说到青蛇,老徐借着酒劲,扯着嗓子在一边旁若无人地唱了起来。“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十年修的同船渡,百年修的共枕眠……”老徐一唱不要紧,惹得小邢和李伟也跟着在一边一本正经地配合道。
这回把齐志远弄了个大红脸,忙打断道:“停停停,这是哪跟哪啊,你们在这瞎起什么哄啊?”说着还有点心虚地往我脸上瞄。
我亚根儿没当会事儿,故意冲着他撇了撇嘴,耸了耸肩,表示与我无关。
我的反应多少让他有些失落,对于一个像他那么自恋的人,这无疑是个不大不小的打击。就这一点来说,我心里还是挺痛快的,算是报了被他奚落的那一箭之仇。
有意思的是,看到我的反应,起哄的人顿时觉得没劲儿了,老徐带头认怂了,张罗李伟和小邢:“来来来,吃饺子,吃饺子,再不吃饺子就凉了……”
齐志远一看有台阶,哧溜就滑了下来:“就是,你们赶快吃,我去橱房看看,不够我再下一点……”说着便起身进了橱房。
三个人一看他进去了,终于绷不住了,全部端着碗低着头笑出了声,李伟一边笑还一边向我伸出了大拇指。我也很有默契地冲着他笑了笑。
三瓶剑南春见底。酒话,痴话,牛皮话,掏心子的话说了一箩筐,听了,没听,假装听了实际没听,这个耳朵听那个耳朵冒了,一切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老徐晃着短粗的身体回屋睡觉去了,小邢窝在沙发角上扯起了呼噜,李伟抱着电话,旁若无人地跟父母拉起了家常。整个房间里貌似清醒地只有我和齐志远。
他的脸依然白,似乎比平时还要白。眼神依然笃定,似乎比平时还要笃定。
“你没事吧?”他笑着看着我。
“没事!”我答道,用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把脸埋得很低,尽量不去触碰他的目光。
“脸怎么那么红,让我看看!”他说着,把整张脸凑了过来,一阵浓烈的酒腥气,从他的鼻息处冲了过来,熏得我有点恶心,我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向后躲闪。
看到我的反应,他愣了一下,没有再往前,低头苦笑道:“你就那么不喜欢我吗?为什么?”
“我……没有……只是,不习惯闻酒味……”我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尽量不去激他,我了解喝醉酒的人是多么的不可理喻。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76页 当前第
62页
目录 上一页 ← 62/76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