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说,是啊,好久不见。
张衡看着姜月,她更加消瘦了。她仍然是马尾辫,上身T恤,下身牛仔裤,打扮虽然简单,但好身材尽显。姜月不施粉黛,但脸上平静平和,安静顺从地跟随着领导,不多话。张衡笑了,这个女人一直是这样,似乎从来不曾改变。他看到她的眼神,听到她的回答,他知道,他终于不再是姜月心中最重要的人。他欣喜于姜月的变化,但心里有个角落开始忧伤。他知道告别了姜月,也就是告别了他的青春。
再见,我的女孩。张衡在心里默默地说。
见到张衡的那一刻,姜月心如鹿撞,她知道最大的考验来了。几个月不见,张衡还是老样子,白色衬衣,妥帖的西服裤,头发朝上,一点刘海不留,硬朗的男人味。张衡说,好久不见。姜月抽了抽鼻子,她想说,你还是老样子,可是嘴上却说,好久不见。
看似风淡云轻的一句话,她用了几年力气才说出来。
曾经那么坚定地表示互相是彼此唯一的两个人,曾经那么刻骨铭心,以为会天长地久非你不可的感情,终于在两个人的念念不忘中渐渐淡忘。
第十六章
十六
林秋其实是个特别简单的人。她每天打同一套拳,在同一家小卖部里买同一个牌子的牛奶,购物去同一家超市,有时电话要外卖,也总是同一家饭店、同一道菜。谈恋爱的时候,大建要分手,她慌了,简直是世界末日。那么硬朗的一个人,一说话就眼泪哗哗地。
林秋妈妈说分手挺好,大建胸无大志,工作辛苦不稳定,人又木讷少见识,分手了是你的福气。林秋却慌着说,可是我们说好了要结婚的啊。
那段时期,有同事追求她,父母给介绍对象,林秋总是一句“我要等大建”将其拒之门外。“你们不是都分手了吗?”追求她的同事气愤又不解。
“他还会回来的。我得等他。”林秋说。别人都以为林秋魔怔了,但林秋知道,她是认准了一个人就不会变的人,除非大建和别人结婚,否则她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他。
大建其实并没有走远。恋爱两年半,似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林秋在外独立能干,在大建面前作天作地。不做饭、不进厨房,大建要洗衣、刷碗、做饭,睡觉前还要讲故事,动不动还要听河东狮吼。他知道她谈恋爱前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她独立,温柔,活泼,事事替别人着想。大建想确认下,他的小公主到底怎么了。
和好后,两个人的感情似乎更好了。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离不开对方,而对方的临界点在哪里。
一根筋的人总是很容易碰壁,因为她的世界是方的。林秋知道自己的问题在于不妥协,但是她觉得自己已经让步,这么屈辱的工资不也干得屁颠屁颠吗?但问题是,李修竹看不到林秋在干什么。
李修竹40岁出头,精明强干。早年他进入黄海网干运营,也曾几起几落,身上一股霸道的精英风格,他和文员出身的朱长江在工作思路上完全不同。而林秋和朱长江经过了多年的共事,才刚刚磨合好。
林秋是这样的人,在工作中,不显摆,不私下汇报,不和男领导单独相处,但是工作成绩表明劳动量,稿件质量显示工作能力。这种工作态度使得林秋在网站的群众基础非常好,人缘也好,但不容易被领导喜欢。
好在时间是公正的,你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能做什么样的事,几年来,大家都慢慢看得清楚。有一阵子,朱长江很讨厌林秋,她当着那么多人面指责他偏心杜梅,让他下不来台。但是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已成为临江的笑柄,因为作为临江市最年轻的中层领导,杜梅在工作能力和实际经验上的确是欠火候。这个不适当的任命,就像一把双刃剑,最终也伤害了朱长江自己。
相比于朱长江的感情用事,李修竹显然更理智。他不会明显表露出对某一个员工的欣赏或厌恶,表扬或者批评都基于工作本身。有朱长江这个前车之鉴,他必须更加谨慎,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感情隐藏在西服背后。
但是,女人的直觉总是特别敏感。林秋感受到了潜在的恶意。但她又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副主任,无权无势工资也不高,不至于会怎样。“顺其自然吧。”林秋想。
上班的不痛快,不上班的也未必高兴。辞职后的一心就很不痛快,大把的时间像珍珠般被随意洒落,一心觉得自己的青春就这样一点一点荒芜了,心里像长满了野草,无限凄凉。虽然她辞职的时候,打着“做家务”的名义,但也就做了三天家务,就又开始到林秋家蹭吃蹭喝了。温良贤淑、勤劳善良得靠基因,一心就不是那块料。
一心喜欢打魔兽、飙车,这也是她除了唱歌外,干得最好的三样事。
但这三件原本最喜欢的事,她却突然觉得没了意思。
第十七章
十七
当路边的梧桐树飘下黄色的叶子,林秋抬起头望着光秃秃的枝桠,意识到这一年马上就要过去。裹在黄色针织大衣里的她越发感到凄凉,因为大建失业了。
大建公司的台湾人过河拆桥。原本说好厂房建设后工程部员工归到采购部,结果厂房刚投入使用,公司就解散了工程部。林秋气得要去找劳动仲裁,被大建拦住了。
大建属于技术工种,又有近十年的工作经验,找工作不难,但找到一个好公司不容易。林秋和大建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一个很尴尬的年纪:30岁的人,工作上,没有年轻人的干劲和适应性,职位升不上去,架子低不下来;生活上,上有老,下面很快就有小,偶尔还身体不好。
大建很快找到了工作,只是待遇大不如前,每月少了2000块。林秋两口子新婚第一年,粮草充足,倒是不心疼那三瓜两枣,就是气不顺。
一天又一天。转眼就到元旦了。
张博士新年要去新加坡看儿子,一心一人在家,大暖、姜月单位只休一天假,没办法回老家,林秋要去临江郊区的婆婆家过节,索性就带着一心她们三人一块把家还。
大建妈妈和好面、调好馅,几个女人一边说话一边包饺子。姜月心灵手巧,什么活都会干,一心心直口快、性格爽直,最讨大建妈妈喜欢,大暖的嘴本来就是蜜做的,说得大建妈妈笑得合不拢嘴。
一大家子人一起吃饭最热闹,席上大家共同举杯迎接新一年的到来。由于第二天还要正常上班,饭后林秋他们帮忙收拾下碗筷,就急急忙忙开车回城。
晚上10点半多,大建开车到市政府广场。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他们说着笑着、等待着。有的人开始放烟花,炮仗“噗”地一声飞上天开出一朵朵绚烂的烟霞,又瞬间消失。人生不也如此吗,无论多么高兴,多么沮丧的事情,都会很快过去。
林秋看着看着突然很想哭。这一年,她工作不顺利,得意过,也郁闷过,她努力了,很想做点事,但最终还是不得志。但这一年最好的事是她和大建多年的感情开花结果——她结了婚,在临江安了家,身心都有了归属。
即使在临江生活很多年,但说到底还是外地人。外地人最怕过节,平时还好,一到过节就想家。别人一家团聚你只能孤灯冷伴。这种凄楚是本地人体会不到的。有一年中秋节,林秋大暖她们几个在临江没有亲人的人凑了一桌,吃着吃着想起家里的父母,儿时中秋吃月饼的事儿,就有人掉下泪来。
看着空中的烟花,姜月早就泪流满面,这一年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了张衡,虽然还没有开始新生活,但是她现在心情平静、不怨不艾。
大暖没有哭,她轻轻地趴在姜月肩头。这一年她差点嫁作人妇,又抽身而出。“就像猴子捞月,”大暖苦笑一声。她有点恨大江,白白耽误了她一年的好时光。
一心咬着嘴唇不说话。她是临江人,为了张博士和家里闹翻,现在张博士又对她忽冷忽热。对有的女人来说,爱情就是宗教。新的一年,他们会结婚,还是分手,她突然觉得即将到来的一年对她的人生来说,非常关键。
大建从一旁的小摊买来热呼呼的奶茶,他没那么多感怀。他是一个对生活要求很低的人,林秋做顿好饭,他们下个好馆子,甚至只要每天看到林秋在家里等他下班,他都觉得很满足。
在寒风朔朔的广场上,大建他们五人穿着羽绒服挤在一起取暖。林秋脸被风吹得通红,大建细心地给她围好围巾,一心和大暖严肃地警告大建:不许在她们面前秀恩爱。
“干杯,祝新的一年大家都心想事成。”他们用奶茶碰杯。不管明天是晴天,还是雨天,他们都必须勇敢地面对,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毕竟,已经坚持了那么久。
第十八章
十八
时间就像沙子,掩埋了很多事情,也会让很多事情越来越清晰。
姜月越来越想念林军官。洗澡的时候,看到林军官给她买的电吹风,是怕她头发不干出门;生病的时候,想起林军官陪她打吊瓶;晚上,想起林军官偷偷躲在外面给她打电话。点点滴滴在回忆中显得越发美好。
女人和男人的恋爱永远不在同一个节拍上。林军官对姜月一见钟情,爱意初萌时,对他来说,是春天;而此时,姜月心有寒冰,尚在隆冬;两人恋爱时,林军官对姜月越发疼爱,他进入爱火炙热的炎夏,而姜月才刚刚春心萌动,爱芽初绽。
有时,姜月想,就这样分手也好,把感情终止在对他印象最好的时候,如果以后交往下去,王子沦落为凡人,总会有口角。
但是她心中的爱芽却一点点长大。她一遍又一遍回想着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每一次回忆就像鞭子抽在肉上,痛楚并甜蜜着。善良的姜月认为这是她应得的惩罚。她一辈子循规蹈矩,遵守各种规章制度,在单位做牛做马也没想过离开,被张衡一次次伤害也没想过放弃,唯一让她不能原谅自己的是一次次夜奔。她觉得耻辱,愧对爹娘。
快过年了,由于两会报道,林秋很忙。
忙并郁闷着,因为她无意中看到朱长江在任时的年终发言。网站一直厉行节俭,废纸都装订起来,记者用反面当记事本。这种本子林秋很喜欢用。
一发言稿上,一句话概括新闻,一句话概括运营,其他站上所有的活动和成绩都算在了杜梅头上。
林秋平时跟老朱关系一般,与自己无关的事,她不愿意搀和。即使后来跟老朱合作无间,也始终保持适当距离,所以老朱的发言,总部的评价,她都不知道。
这一看,林秋简直气炸肺。她早就知道老朱偏心杜梅,但不知道偏心成这个样。怪不得老马要辞职,怪不得徐伟一直战战兢兢,要不是总部临时换帅,这个副站长的位置究竟谁做,还真是未可知。
林秋不喜欢管别人的工作。但也知道有人一直关心着她的工作。
你不关心他,他一定关心你。因为关心你的工作就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徐伟就是这样的人。
在运营上联合另一位主任轻松把林秋斩于马下后,他认为这个人应该已算除去,想不到几年后,林秋又在新闻上立了门户。
徐伟从来不轻视任何对手,尤其擅长消灭其于萌芽状态。这几年他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以初中学历打败一众本科生,做到运营总监,又以最后一招杀手锏里应外合pass掉杜梅,成功登顶副站长。这一路真是有血有泪,细说起来可算得上一部史诗。
所以,林秋必然郁闷。
李修竹上任后调整了组织机构,任命了新的中层领导,重新颁布了考核办法。采编部的考核放在杜梅那,但杜梅把脏活给了林秋。每个月,林秋要参照薪酬考核办法挨着个给每个编辑记者打出工作量分数,然后提交给杜梅,由她加加减减,然后再转交会计发工资。程序如此,但是采编部的工资半年多来没有一次按照考核发放。
已经陆续有同事跟林秋反映,工资和工作量不对等,林秋刚开始还安慰他们,后来发现大家质疑她的打分,于是只得每次考核都公开亮分。林秋打分一向参照考核办法,很少主观臆断,同事们挨着个仔细对比,的确挑不出毛病。那么,是谁修改了大家的工资?
林秋回家跟大建讨论。大建的意思是,不需要跟领导汇报。因为第一,李修竹根本就不在乎基层员工的工资;第二,也许每个月的工资调整有人已经跟李修竹通了光,你上面有杜梅,杜梅上面有徐伟,领导都不说话,你操什么心;第三,新站长上任后大幅度提高了中层的工资,只有林秋的工资原地踏步,自己的委屈还没人管呢,哪有心思管别人的。林秋觉得大建既有实际工作经验,又有思想深度,决定坚决执行大建的指示。
终于有员工拿着工作量,让杜梅解释工资。
但麻烦又很快转嫁到林秋身上。
郑琳拿着工作量过来找林秋,嫌林秋没把她维护运营的工作算分。林秋耐心地解释,考核办法和李站长都明确表示了,采编人员为运营服务是无条件的,不另外算分。郑琳当场闹了起来,说自己的活不能白干。林秋说,运营人员拉广告是另外有奖金的,你为谁换的广告,谁应该感谢你,这是你们私下分成的事,跟考核没关系。郑琳口气很硬,她说不要提成,她就要工作量。林秋很为难,她告诉郑琳,自己只是一个副主任,职责就是按照考核办法打分,你的要求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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