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下周临江要开文博会,市里开了调度会,老朱回来后指示全力做好报道工作。缺少采访经验的郑琳有点慌,杜梅把她叫过去讨论了很久,然后出来叫全体采编开会。
会上,郑琳又照着纸念,杜梅在一旁做着补充。林秋无聊地玩着圆珠笔。分工太笼统,干起来会出问题。但是交给她的采访任务很简单。林秋不准备发言,多年的工作经验让她知道多说无益,做好安排的报道就可以了。
“竞聘不报名吗?”老朱经过林秋座位的时候,简单地问了句。林秋没有报名,她觉得杜梅已经捋顺了上下级关系,她又何必插一杠子。
“你还没报名?”大卓问,
“没,现在不挺好?”林秋笑。
“报吧,为了我们。”大卓做了个鬼脸。
“试试去吧。要是竞聘不成功,来我这。”林秋去征求老马意见。老马网站的办公室刚装修好,桌椅崭新,几个实习生在电脑上卖力地敲着字。
虽然年纪差不了多少,林秋把老马当作师傅。老马大学毕业后在临江晚报干了六年多,然后被老朱挖角至黄海网。可惜精于业务的人未必精于人事,交手几年,被职场新鲜人杜梅轻松斩于马下。这次出走,导火线是老朱举荐杜梅做了内容总监。“当年我干记者的时候,她还在上高中呢!”委身杜梅手下,技术问题和面子问题都无法解决,老马一纸辞呈解决了尴尬。据说老朱没有挽留。
晚上大江正式见“家长”,一圈朋友分别引见了,以后就算熟人了。大江硕大的屁股抬起、坐下、抬起、坐下,脸上堆满维尼熊见到蜂蜜的笑容,憨厚,又带着点讨好。
因为心里有事,吃饭的时候林秋有点心不在焉。付钱的时候,大江抢着买单。土豪就是不一样,大江身上不带钱包,车上放一个小牛皮公事包,下车从包里抓起一把钱往兜里一塞。买单的时候随手一掏就是一叠“毛爷爷”,霸气。
“你觉得他怎么样?”回家后,林秋问大建。
“人挺好的。”大建说。女人看女人都刻薄,男人看男人多少会嘴下留情。
“我觉得他配不上大暖。”林秋说。
“什么配不配得上。男的有钱,女的有貌,一个有经济基础,一个有社会地位,挺好。”大建说。
“大江家里哪算有钱,他爸就是一包工头,碰上好时候起家了。要是真有能耐,早改行干别的去了。再说了,他大学都没上,临江电大毕业,你看这一晚上,咱们说那么多话,他啥也不说就知道笑和买单。大暖是个对生活要求特别高的人,和他在一起能有什么共同语言?”林秋连珠炮似地说。
大暖和大江在一起的确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但他们约会时都不说话——他们看电影。
看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后时间还早,大暖和大江沿着海边栈道散步。
“我觉得李安真是一个天才。”大暖说,大江笑而不语。
“其实没看懂,但是心里觉得很平静,画面很美。”大暖说,大江笑而不语。
“你看懂了吗?”大暖问,大江摇摇头,还是笑而不语,手却慢慢伸了过来,寻找着大暖的手指。大暖感到手心一阵温热,她搂着大江那长满了黑毛的胖胳膊,依偎着他肥硕的身躯,心里充满了满足。
“你看,他多好,多稳重。”当晚,大暖在电话里跟林秋汇报他们的约会情况。“难道这就是爱吗?”林秋很无奈,电波那头的浓情蜜意满得都快溢出来。
林秋突然想起,有一次和大暖逛大润发,大暖忽然停下,拉林秋藏到货架后面。一个穿着浅咖色休闲裤的男人一边挑选瓷器,一边和旁边的女人说话。那个女人怀孕了,身形粗壮,但能看出,即使没怀孕,也不是很漂亮。
“如果是你,我和那个女人,你会选谁?”大暖问。
“你。”林秋说。
大暖对林秋的回答很满意,但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说,“她爸是组织部的。”
那个男人,林秋听大暖提过。“我怕他不会喜欢我。”在喜欢的人面前,精于算计的大暖开始变得谦卑。她说,他出身好,又稳重,有学识而不盛气凌人,待人礼貌而没有距离感。林秋相信他一定能感受到大暖的好感,但是他并无所动,听从家里的安排,和那个女人相亲结婚。
事后,林秋跟大建说,他们逛街的时候,她看那个女人眼神温柔,面相圆润,看起来就有福气。而大暖,她的人生是一部战斗史。她一路拜高踩低走到现在,看人时眼神中不自觉地带着防备和冷漠。对大暖来说,小到每天的穿衣打扮,大到每个节目每场主持,都要与人比,与人争。在这场战斗中,她不但要赢,还要赢得漂亮。与这样的女人谈恋爱,需要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而现在,大暖主动放低了身段,她不要对手,她只要温暖怀抱。
第六章
六
林秋到底报了名。
竞聘那天,网站全体员工集合,竞聘者做自我介绍和工作计划。竞聘前,朱长江欢欣鼓舞地讲了话,说这是活跃网站气氛,承续总部轮岗竞聘的光荣传统,最大限度地发现人才使用人才。每个职位的竞聘者发言后,全体员工现场投票,当场唱票,宣布结果。
林秋20票。郑琳4票。朱长江当场宣布林秋任采编部主任,由于岗位空置,林秋即时上任。大卓等几个同事喜形于色,林秋心里也很高兴,想老朱这次还成,没暗箱。
回到座位上,林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郑琳不声不响地把文博会的资料送了过来。林秋一看,顿时头大。一个周的展会,每天在不同场地都有一系列的展览和活动,但是郑琳的采访计划中没有各个活动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没有活动时间表及流程,没有记者的详细分工,甚至没有专题提纲。
林秋知道郑琳有情绪。位高者不与位低者置气。
林秋道谢,然后开工。
这一做就做到晚上8点,林秋将文博会的专题报道提纲、报道重点及各活动联系人和跟进记者,用QQ离线发给采编部每个人,并电话确认。林秋想了想,把采访安排给朱长江和杜梅分别传了份。朱长江回复“挺好”,杜梅回复“好的”。
结束手头的工作后,林秋简单地整理了下凌乱的办公桌。好事传千里,尽管她一散会就干活,来不及声张,媒体圈的同行已纷纷通过QQ、短信和电话发来贺电,林秋谦虚地表示“是自己运气好”。
晚上,林秋喜气洋洋地回家,大建加班还没回来。林秋在楼下饭店打包了两道菜,倒盘子后放锅里捂着。9点多,大建回家。天天在工地上晒,大建的脸色越发地黑。林秋赶紧把菜端了出来。告诉他自己竞聘失败。“平头百姓挺好,天塌了也砸不着。”大建回答得轻描淡写,嘴角似乎还有偷笑。林秋一看不对劲,赶紧实话实说,并且强调,看郑琳和杜梅的态度,自己以后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你这个人真是,你不说不报名吗?这不是把自己放火上烤吗?”大建眼睛一瞪,竟然生气了。
“可是人家都选我。”林秋不服气。
“你的脾气自己没数吗?找个地方安安分分地干着就行了。”大建说。
“我的同事都看好你媳妇。”林秋说。
“是。那是因为我媳妇出事了不用他们养。”大建说。
一盆凉水迎头浇下,林秋满腔的喜悦迅速转化成一腔愤怒,声音也高了八度。“好。我不工作,你养我,你像人家一月万儿八千,我就辞职在家给你生孩子。”大建一看惹了马蜂窝,赶紧闷头吃菜。大建不说话,林秋更上火,把筷子一扔,自己到卧室上网。
大建很少跟人争吵。他的人生经验是,也许吵架也是一种沟通方式,但到最后总会变成发泄和人身攻击,所以能免则免,尤其是两口子之间。
林秋这边战火纷飞,大暖那边捷报频传,见家长一役取得了全面胜利。大江父母启动了最高接待规格,见面时,只要大暖一起话头,大江妈妈就接上话,大江妈妈说什么,大暖都夸好。两边都有心迎合对方,怎么能不相见欢。
眼瞅着大暖这边井冈山会师,很快就要取得长征的最后胜利了。一心和姜月心里开始着急。一心的男朋友是个博士,名下有两个公司,离婚后房子给了前妻,和一心在林秋家的小区租了房。张博士工作应酬特别多,每天早上9点上班,凌晨一两点回家。林秋两口子和张博士一心吃过几次饭,都是张博士在上星酒店摆宴。“太破费了,”有次大建说。“没事,他们单位跟这酒店有协议。”一心说。
张博士的座驾是个辉腾,工作时间由司机接送,平时就停在小区院里。林秋头发长见识少,有次跟一心说,给你家老张换换车吧,那么大一博士开一破桑塔纳,你自己开一凯越好意思吗?后来一次吃饭,张博士亲自开车来接,一开车门林秋傻了眼,车后座前的仪表复杂得跟航空舱似的,一个个按钮放着红光——原来这个“破桑塔纳”值好几百万。
一心烦恼的是,张博士从来没跟她谈过结婚的事。
一心上学时成绩一般,借着音乐特长生身份,在南方一所音乐院校学声乐。在暑假回临江的飞机上认识了出差公干的张博士。张博士离婚已久,正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自在人。那时候的一心,正值青春年华,1米7的个儿,瓜子脸,身体饱满得像一只新鲜的桃子,让人垂涎欲滴。
青春美貌又单纯无知,对某些男人来说,这就是完美女人。40岁的张博士也正逢事业的上升期,周身散发出成功男人的成熟韵味。一来二去,一心就被张博士收了。大学毕业后,张博士安排一心进了临江一所高职干内勤。认识林秋的时候,一心还是个比较安分的、缺勤率较高的上班族。
一心衣锦还乡后,据说以前的同班同学都非常郁闷。林秋也问自己,自己用功念书是为了什么?这个社会对女人太残酷,再努力、再有本事不及一个漂亮脸蛋。这一点,林秋的感触尤其深,因为杜梅也有一个漂亮脸蛋。
第七章
七
毕竟是新婚小两口,林秋很快忘记了头天晚上的争吵,像饥饿的人扑向面包似的一头扎到工作中,人手不够的时候,她挂着采访证上现场采访,回来审稿子、写评论、编发专题。郑琳彻底退出了文博会报道组,上班坐电脑前,下班拎包就走,林秋知道她有情绪,也不好硬派活,只好把她分内的活接过来,自己编发。
一连一个周,林秋和记者们每天加班到晚上7点,一起吃个晚饭,再写稿审稿到11点。第二天一早又赶赴现场。只有文博会的报道倒还好,关键是其他的常规报道还不能停。有天上午去区县采访,林秋在车上睡着了。大卓轻轻跟同车的其他媒体的记者解释:最近她太累了。
文博会的报道很成功,宣传部发了表扬信,朱长江走路都哼着歌。虽然没有发嘉奖令,但是采编部成功扑捉到领导赞赏的目光。林秋趁热打铁又提交了这次专题报道的经验总结,以及下半年工作计划。林秋在报告中提出,我们要根据采编部每个人的特长,扬长避短,发挥每个人的长处,打造一支能打硬仗、善打硬仗的采编队伍。采编部一时气势如虹,林秋下班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林秋越来越忙,就连周末一起上拉丁舞课的间歇,也掏出手机收发消息。“休息一下吧,别这天天的,图什么啊?”一心说。自从升职后,林秋的个人时间直接压缩,早上提前半个钟头上班,晚上七八点回家。跟姐妹们的聚会少点没关系,跟大建的相处时间变少直接影响婚姻质量。
“昨天,我们隔壁的大姐给我介绍了个军官。”姜月说,那个男人在部队是个小官,一月工资五六千,衣食住行部队负责,在临江还有房子,已经付完贷款。
“比我大两岁,年龄也合适。”姜月说。
“他有什么要求?”大暖问。
“介绍人没说,不过没嫌弃我是临时工。”姜月说。
一心底子好,学起舞来举手投足都是范儿。大暖心思灵巧,一招一式有模有样,林秋不谙音律,只会跟着打个架势,相形之下,姜月的动作姿势就有些笨拙,一直跟不上老师的拍子,人家抬腿她招手,人家扭腰她抬腿。“你看你这个人!”在姜月旁边练舞的一个30多岁的女人被姜月不小心碰了几次后,终于烦了。姜月缩手缩脚,尴尬地笑了笑。“怎么什么人都来这!”看着姜月窝囊的样子,那个女人更生气。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一心瞪起眼睛,几步窜到那女人面前。“算了,算了。”林秋、大暖赶紧拉一心。最后,大暖和姜月互换了位置。
“你太窝囊了。”事后一心说姜月。
“本来就是我不好,碰着她好几次。”姜月说。
“就算碰了她,她也不能瞧不起人。”一心说。
“你也不对,”大暖说一心,“咱们舞蹈教室在市政府家属院里,去那学舞的都是住附近的,你看劳动局钟局长他爱人不就在里面。咱们花钱为的是锻炼身体,不图结交谁,但也没必要得罪谁。尤其你,你家张博士做生意,哪个部门当官的卡一下都要命。还有你,”大暖又说姜月,“咱们都上了好几节课了,每回你都心不在焉。学费不是钱啊?”
“那女的鼻孔里看人不就因为她老公是当官的吗?”一心不服气。“有谁规定就只有会跳舞的才能学舞啊?不会跳舞才要学,碰她几下怎么了。姜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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