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颤抖,转过头的一瞬间,少年的嘴唇找到了她的嘴唇,那是他第一次吻她,姬柳记得素来笑容明媚他的嘴唇湿湿的软软的,而韩寻记得那个从来刚强倔强的女孩子在颤抖。唇齿相依让年少时的两个掌门以为世界就是这么大,一个可以看到大海的洞天,一个有你在怀里的梦想。阳光投射在波澜温柔地海面上,海鸟成群翩然飞过,他们不知道两人是什么时候分开的,只记得最后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好像只要一分开世界就会坍塌。
姬柳落下第五步。
当然姬柳的脸翻得也是够快。她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把韩寻推到一边,缘着长绢爬了下去,悬崖底下,况宣卓哈欠连连地坐在小舟上,眼睛都没睁:“四哥你跳个崖也是真慢的……”
姬柳清了清嗓子,况宣卓吓了一跳,船差点翻了。姬柳气得白眼连连,也不顾况宣卓两只眼都直了,凉衫一脱,扔在了况宣卓脸上,跳进海里就往岸上游了过去。韩寻匆匆忙忙从长绢上滑下来:“你你你你柳姐呢?”
况宣卓没好气,把凉衫扔到了韩寻脸上。韩寻从头上抓下凉衫,朝着游向岸上的姬柳微微叹息。
姬柳落下了第六步。
她忽然停住了脚:“你快没时间了。”
韩寻提起刀锋,轻轻道:“你,再上前一步。”
“你能想到的就是杀了我?”姬柳苦笑,“真叫人没期待。”
韩寻面无表情:“似乎是你说的,决断是我的事情?”
姬柳抬起头,两手展开,闭上双眼,迈出了走向韩寻的最后一步。事到如今,她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惟见刀光一闪。
仿佛漫天白雪成束,姬柳银白的长发被齐肩斩断。
天涯抵在她的脊梁上,刺骨的寒意背后是握刀之人拥抱住她的手臂强烈的颤抖。
“我想要自由。不曾见到你,不曾得到你的日日夜夜里,我以为那是我的解脱。我想摆脱你的控制,东海的控制,我自己的控制,我想逃,只是四方都是光明,我却找不到方向。”韩寻喉咙嘶哑,月光下他英俊的脸狰狞着,“但是当我站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发现我只想要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是我的解脱。我不知道你自不自由,不知道你对我做的一切到底是不是你想做的,也不知道是当年那头银发束缚住了你,还是你走向束缚,甘心那一头银发带来的后果。”
姬柳的心脏紧紧地收缩着:“韩寻,你的七步用完了。”
人生第一次,他在她的面前这么狼狈。他从小便是个贫嘴的人,但是真正和她说的话,从来都是戏谑的。她以为这个男人是真的任性妄为,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认真。
三十年,他不曾认真的说一句,我是爱你的。她以为是他没有勇气,而现在才发现,是自己没有勇气承受。
“你想要东海?听我的计划,我给你,全部的东海,所有的权力。”韩寻松开手,两柄天涯当啷坠地,他的眉头紧皱着,嘴角不可自抑地抽动着,“如果你选择我,跟我走,我们离开。只要你放得下,这世上没有不能成功的逃亡!而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放得下!”
“我放不下!”姬柳大声道,“我不可能拿到我想要的所有,而你做的一切只会让我失去一切!四郎,我不允许你得逞,但我要你活!你的七步已经用尽了,我要你遵守承诺,和我回东海琼瑰岛。”
“你的一切是什么?”韩寻眼角通红,“我在不在你的一切里?如果不在,由我来给你可不可以!如果在,那仅仅一个我,到底值不值得你放弃其他的东西?!”
“不值得了。”
姬柳颓丧地跪在了地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但说出后的她居然竟不觉的覆水难收。四郎已经死了。璧伶也死了。残存下来是本该陌路难逢的姬柳和韩寻。
我们相互折磨了太久,你说要回到原点,我已经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走。
四下忽然寂静了,山间的松涛仿佛也凝固在了这个时刻。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后悔,我没能,永远消失。”韩寻涩声道。
姬柳缓缓抬起头。
“十七年前,青帝崖,四月廿六。”
那天她发现了自己的软肋,一击必杀的软肋。她也许对韩寻不够好,不似爱人,无关义气。但是这个世界上大但凡有人欲置他于死地,她似乎会毫不思考,不计代价地拯救这个人。起码十八岁的姬柳会那么做。
这是一种让她恐惧的爱。姬柳是爱韩寻的,却不想让一生的梦想止步于韩寻。于是她教会自己怎么去疏远这个人,提醒自己去提防这个人。她要让所有人知道韩寻伤害不了她,韩寻也不是她的死穴。这让她甚至忘了为什么自己想要走向权力最密集的地方去,在名利场上从摸爬滚打走向纵横捭阖。无论今天那种追逐算是什么,但那源于一个承诺,一个带着颤抖的哭腔,仅仅许给那个板车上奄奄一息的少年的承诺。
——不要死,由我来让你好好活着。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很久。
“我想过我们的姻缘。”韩寻蹲下身子,轻轻撩起姬柳耳边散落的银发,她惊愕地看到他的眼角淌下的鲜血已经凝成一道血色的伤疤,“你走上聆海台的时候我依然不绝望,那时候我以为我可以等,等到你的热情弥散的那一天。即使那个时候我的头发已经和你一样雪白,我依然会请求你做我的新娘。”
“但从结果上来看,我等不起了。”韩寻宠溺地拍了拍姬柳的头顶,好像他八岁的时候个子长过了她,从此以后便养成了这样的一个坏毛病,“等待果然是最让我觉得恶心的游戏。”
她迫切地想攀上他的眼角,但这一次他只是微笑着摇摇头,将天涯放在了她的脚下。韩寻起身走向夕阳方才坠落的方向,西方的天空上瑰丽的晚霞已经坠入暗紫色的织锦中,韩寻弯腰探了探,嗤笑道:“璧伶,这儿够高么?”
姬柳惊愕之下居然忘了站起身来,她望向韩寻的时候十分狼狈,眼神里已经有了哀求。
韩寻微笑地扶起她来,转过身去,向后朝她伸出右手:“现在你来做选择吧。我要跳下去,你愿意再同我玩一次么?”
姬柳将头埋下,喃喃道:“四郎,你饶了我,饶了我……”
韩寻缓缓收回落空的手,电光火石之间分出左手紧紧扣住了姬柳的脖子,袖中霍然出现的短剑,钉在了她的肩上。这一刀如此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的重要的血管,却穿透了她的身体,刀锋镶嵌在泥土里面。姬柳的头重重地砸在地上,却感觉不到疼痛和眩晕。她双目紧闭,已经不知道怎么去看他挂着血痕的脸。
“你总能来证明我做的事情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男人温和的声音颤抖着,好像冬日下猎猎飘动的帘旌。
“事隔十八年了,不能再为我流一滴眼泪么?”
昔年相逢时的你是那么的喜悦,是什么让诀别的时候你还可以保持骄傲?
她声音沙哑:“我会恨你。”
韩寻松开了手,叹息道:“你忘了?我原本就比任何人都恨你啊。”
爱恨之间,分得清楚,又能怎样?
反正已是生命的负担了。
“这次你就别跳了。”韩寻走向山崖的边缘,凌厉的山风长刀般削动他的衣衫,他的声音从饱满的情绪里面抽离出来,余下的只有一种如释重负和不胜的寂寞。他转过身来,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在她的绝望中留下了一个微笑。
“我不再能保护你了。”
“别……“姬柳飞速反手抽出了将她钉在地上的匕首,鲜血抽离身体的一瞬间,她胸口的剧痛。
而血迹斑驳的白影已然向后一仰,那个笑容消失在山崖边缘。
坠落。坠落。坠落。
如果我跌入深渊,是否值得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姬柳应景昏阙。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打算给韩寻一个这样的结局。这个总爱和他人说“痴迷太过,就容易死在上面”,似乎也不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眼旁观,韩寻一直在用一种自嘲的态度解说着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偏偏也刻意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样一个命运的尽头。他说自己要拿下东海,不得不说,这不是他在放下,而是他为了自己一生不能解脱找了个很敬业的理由。其实从客观上来讲,并没有人和他签订了相互忠诚的盟约,所以并没有人背叛他。只是他从一个人身上期许得太多,姬柳是他生命的一个新的原点,也亲手把他的一切推向终点。 而至于姬柳对他的所作所为到底该不该构成他对人生的放弃,韩寻的聪明用不到这个地方。到头来,他只是无法克服自己心罢了。
☆、决战
【东京韩族地宫】
鲜血泅湿了况宣卓的胸膛,他将两道带着地狱神色的鞭锋从胸口抽离出来时,甚至可以感受到冰冷的空气从地府他的胸口。韩不遇微微冷笑,啐了一口黑血:“你对这一招抱了太大的希望。”反身一挥,提剑而上。
况宣卓横鞭一拦。这点失血不算什么,但是他的动作中夹着难溶的停滞,让他很难再有更好的施展。韩不遇精进得并不算快,只怪这些年自己对武道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执着。千军刑鞭身一传,交锋的一瞬间盘住了韩不遇的长剑。但是以伤势评定,确实是韩不遇胜算更大。千军刑在剑气的切绞下,愤怒地呻吟着,颤抖着。韩不遇白银一般的长剑一寸寸地逼近况宣卓的眉峰,况宣卓忽然想起来了这兵刃的名字。
沉荒。六个银白色的武器之一。却没有多少人记得这把剑的名字。即使作为一场比武的失败者,韩不遇的名字依然太响亮了。他走到何处都会带着这一把剑,他相信,只要他活着,随时可能遇到关乎自己生命荣辱的一战,但是见到这把剑真身的人少之又少。甚至整个昆仑百阑堂鸡犬不留,但是没有任何一个死人见到过这把剑。
如果有幸被这一把剑一点点杀死,也算是平生之幸啊。
韩不遇的冷笑中带着不耐烦:“我等了五年,你的二十四个阵变,只给我看一个,是为了让我多留你一会儿?”
“你留我太久了。”况宣卓露出了一个疲惫的微笑,忽然撤了长鞭,沉荒顺其势砍下,况宣卓咬牙闭住空门,整个人身如一张白纸向后飞身掠去。韩不遇知道千军刑已经拉开另一个阵势,而能催动三道鞭锋攻击的人便是活着的况宣卓。沉荒重重地看见,其势便是要将况宣卓展成两截。
而在这一瞬,况宣卓左手一分,握住了剑锋。纵然他算是东海少有的能将浑身筋骨历练得钢铁般强硬地人,但在这海涛一般咆哮的剑罡下,他的手掌也不由鲜血横流,脉门如打鼓一般跳动着。他抬眼漠然的看着眉头一点点蹙起来的韩不遇,这一点时间已经足够三道鞭锋开始列阵。
韩不遇的力道加了两分,将成败赌在对况宣卓对千军刑的控制上,“要拼下去我没问题,你的左手手指怕是废了。”
这两分力道对于况宣卓来说可不是吃得消的,他强撑之下,方才控制住的胸口的重创又开始撕裂。
“手指废了又如何?”况宣卓难得一笑,牙齿间满口鲜血,“只要能握的紧,我起码就不会因为无能为力,从你那里失去任何东西。”话音未落,一枚鞭锋带着毒牙一般的长刺钉向了韩不遇的后脑。
韩不遇撤剑,身子一矮,长刺落空,另两枚鞭锋接连着钉向他的胸膛和后心。但是韩不遇已经有了防备,剑气一振,两道鞭锋像是在半途被敲断了脊梁,软软地垂了下来。
“手指废了?”韩不遇飞起一脚踢在了况宣卓的胸口上,况宣卓重重地撞在了白玉石壁上,有抽空了一般滑落在角落。韩不遇一双飞扬的眸子里燃烧着不甘的怒火。
“说你整个人都废了,你也不能狡辩!看在我高看你这些年的份上,我允许你选个死法。”
死法?
“如果我要死了。”浑身是血的东海第一高手颤抖着举起了血淋淋的左手,“把我的头颅送回扬州。”
韩不遇冷笑一声:“交还给你况族那十六个兄姐”
“不,”况宣卓抿了抿唇,“家母坟茔在那里,我想让我的眼睛看到我死在我信任的人身边。”
韩不遇道:“除了你的头呢?”
况宣卓微笑道:“双脚埋在草原,一直神往,无缘拜会。
“双手寄放况族宗祠,我况宣卓不能把心交给况族,但是这一生,这一双手也算是劳苦功高了。
“我的心,晒干了给阿琼做个纪念,活着的时候我不能糟践人家小姑娘,死了之后她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她。
“剩下的,干脆散入南海,看不见东海,我觉得干净。”
韩不遇剑锋对准况宣卓的咽喉:“你死一次还挺麻烦。现在后事也有了,是准备上路了?”
“等等,”况宣卓微笑着,左半边脸的伤疤狰狞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右手握住了一端的千军刑,铁鞭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记得把你埋在这个地宫里,我不想要你做我的陪葬。”
韩不遇顿时警觉,挥剑想要震开千军刑神出鬼没的攻击。但是太晚了,他的剑气是有缝隙的。千军刑在方才被震落之后其实已经将他包围,此时况宣卓拼尽最后一份力量,长鞭已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穿过剑气的缝隙,缠住了韩不遇周身!
韩不遇剑术天下难逢敌手,但是此时此刻却无法施展。况宣卓大吼一声,手臂发力,长鞭一甩,韩不遇整个人被包裹着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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