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最后一次见到韩濯,后来世上的很多事情都借用了这个人的名字,韩枫不知道那些纷乱和这个似乎见到了大光明的男人有没有关系,但是对韩濯最后的印象,永远留在了那个从两败俱伤的战场走向万人灯火的背影上。
韩枫从风中嗅到了冬日的寒意。她不由自主地搂住了韩柔尚有余温的遗骸,就好像拥抱了自己前一部分人生里所有的疼痛,一份惭愧,一份疲惫,一份求之不得。
正当此时,仰面倒下的韩曦忽然传来了微弱的咳嗽声。韩枫整个人的神经都绷了起来,她松开了韩柔,而双腿还是没有知觉,她便用近乎麻木的双手爬向韩曦的身边,挪向她的影卫。韩曦依然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但是,他还活着。
韩枫不假思索地将裙子撕成一条一条,按住了韩曦的要穴止血,缠住了他的伤口,又扯掉另一个死人的衣袍覆盖在韩曦的身上。韩枫将自己残存的真气小心翼翼地度给这个男人,唯恐稍一用力会拉开他致命的伤口,又怕这温暖而虚弱的真气一停,这个原本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男人会把另一只脚也踏进去。
这是韩枫第一次给一个人治伤,第一次做一件与杀戮完全相反的事情,第一次绞尽脑汁想要一个人活下去。
韩曦的脉象依然微弱,但是也算是平稳,此时此刻,韩枫发现在这样的一个冬天里自己已经是一额头的汗。她隔着衣物轻轻搂住了韩曦,一摸胸口居然湿哒哒的一片,不知何时她已从口中呕出大量鲜血却不自知。
天际飘扬起了雪花,缓缓地覆盖着人间这一片的狼藉。韩枫笑了,她就这么安静地喋着血,再一点点流出泪来。
原来我的泪水不只会为他一个人流啊。
作者有话要说: 筒子亲们给回复哦,,,
☆、疲惫
【邙山谈判】
“我从进东海的第一天,我便发现这个地方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看起来提供给所有弟子成为掌门的机会只是各方势力相互角逐的重要手段,如果渠道错误,你花上一生的时间也无法真正理解这些势力的关系。”姬柳微笑道,“来到岛上的时候,我以为你死了。坦白来说,那是我一生中最痛快的日子,对,最痛快。”
韩寻的眉头微微一敛。
姬柳席地而坐:“四郎,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那样的日子,你发现你是那么的孤独,却同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如此心无旁骛。那个时候你不担心做什么事情会和全世界作对,因为全世界都不是你的朋友。也许是年少时太在意你,那时候的我坚信永远地失去你是世界上最大的惩罚,于是老天会为了补偿我让我得到之后我想要的一切。”
“听起来我不该回来。”韩寻轻叹道,“韩凌霄和我说从来没见过你掉眼泪,十八年前在白月湾里,你为我掉的那些泪,也许真是你的气急败坏。”
“对啊,后来你回来了,带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风华。”姬柳玩着他的琴弦,她不通音律,只是随意地拨着,黄昏里山间回荡着古朴的余音,“我活了三十五年,但那是我一生最开心的一瞬间,失而复得这样可爱的东西居然可以存在。真的,你没有必要问我,我追求的权力,和我爱的你,我到底会选什么。我最仁慈的回答也不过是我不知道。”
韩寻轻声道:“我早已不再追问,我自己为你回答了这个问题。”
“四郎,你对女人的命运了解得很多,但是感同身受得太少。”姬柳苦笑道,“我的亲姐姐为了给我们赚到三块肥肉和一个仓房,十一岁就献出了童贞,而她的心上人在知道后,再次强奸了她,又顺利成章的把她抛弃。不要说这离我太远,若不是机缘巧合,这或许就是我也会承受的命运。我的师姐况晓凝,她的婚姻被整个武林势力折磨得越陷越深,她就为了那么一个执念等了九年。你的师父微生夫人,赵匡胤时代里的功臣,东海分家的主张者,直到今天她连自己的被囚禁的地方都不愿意离开。有的时候我看到凌霄的妻子的时候我也疲惫,她断绝了自己一切后路去换一次彻头彻尾的独立,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场荒诞的婚变。有的时候我很羡慕你的妻子,放下仇恨放弃承担,仅仅用女人的本能去爱那个自己想爱的人,而不考虑是不是良人。”
韩寻微微一笑:“你居然……会提起她来。”
姬柳笑得得意:“提起她来又如何?你以为我会因为当年丑闻而后悔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姑娘么?当初她不知死活地来找我,说要接近你让你身败名裂,我便没想要她活下去。我得不到你,但我不也不想看着别人无论是灵还是肉地把你偷走。如果这一点都做不到,权力根本就没有资格夺走我的自由。”
“受宠若惊。”韩寻大笑,“说了这么半天,柳掌门到底是决定下了山把我的意思传出去,还是就在这里与我周旋到我老死?不论你选择了哪一个,我都可以装作我很支持。”
姬柳沉声道:“容我再一次以东海之名反悔一次。”
韩寻蓦地抽出了“天涯”:“既然谈判失败了,那便早一点告诉我。”
“我早就不是你的退路了吧。”姬柳正色道,“我和宣卓早就听说的身体抱恙,还以为你只是想将水搅浑些,欣赏上下大乱的局面。如果要这个结果,以现在的情况,你只要撒手,便达成目的了。但你太认真了,你似乎好久都没有这么认真了,四郎,这是破绽。”
“破绽又如何?”韩寻耸耸肩,“在这盘棋里,只有贪婪的人进亦忧,退亦忧。”
姬柳站起身来,她裙角的雀屏画卷般娟然展开。
“我有罪。”姬柳凝重道,“我不想否认,但也懒于伏法。有关我们的一切,先私下了断。”
韩寻叹息:“我凭什么接受?”
姬柳笑得七分妩媚,三分苍白:“因为我是无赖。”
韩寻皱眉:“好吧,你打算怎么办。”
姬柳走上前,沾了血污的手指轻轻攀上了韩寻的脸庞,划过他隐隐的皱纹。她的嘴角还噙着笑:“玩个游戏吧。”
韩寻分出左手捉住了她的手指:“什么游戏能让咱们两个做了断?”
“你总嫌我没什么文采,”她苦涩道,“我们就做一个仿古烂俗的玩法。”
韩寻无奈道:“现在不光没什么文采,而且听来有些猥亵。”
“古有曹植七步作诗。”姬柳凝视着他躲闪的眼睛,“我给你七步的时间。我背对着你走七步,在这段时间里,我的命,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可以选择对我做任何事,杀了我,弄残我,把我推下山,或者放下一切,我全部都会接受——而在这七步之后,如果我活着,让我再掌控你一次。”
韩寻不动声色:“璧伶,你知道我很厌恶被你牵着鼻子走。”
“我只是要你短时间下决断罢了。”姬柳叹息道,“这对你来说不难,你既然你周密地作好了利用人的懦弱和贪婪温柔地拿下东海的计划,一定不会错过思考怎么处置我。你所做的只要顺应你的感觉。”
“你难道没有?”
“饶了我吧四郎。”她笑了,“我花了二十八年,都不知道该把你摆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他的戏谑微微收敛:“即使那个时候是我们两个联手对抗这个世界,你也不曾认为我是你唯一的拥有?”
“我说了,饶了我吧四郎。”
长久的沉默后,韩寻强笑道:“这是我听过第二恶心的游戏。”
“还有最恶心的?”她不去看他。
韩寻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硬生生地将她的下巴扳向他,而姬柳的眼神投向他的眼神十分镇静,像是在安静地凝视,却又像穿透了他看向他背后的万里暮云。
这种看似的无动于衷终于激怒了这个一直以来努力让自己云淡风轻的男人。猝不及防中,他的手一甩,姬柳没有防备,脚下一个踉跄,倒退了七八步才停下来。
“去吧,七步不是么?来,走向我!我在心里曾经千百次把你杀死,没有一次是从你的身后下手的!”
【西京,姬族分舵】
傅海卿一干人赶到永秦坊的时候,韩枫胸襟上全是鲜血,正靠在一堵墙前,亲昵地玩着一个一息尚存满身血污的男人的鼻梁。见到一行人后,慵懒地朝姬芙蕖打了个招呼。
如果不是她的周围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尸体,还有几个没死透的在呻吟,傅海卿一定觉得此处是个大大的埋伏。
“发生了什么事?”姬芙蕖是第一个放弃惊讶的人,她厉声逼问起这个眼神死灰般的女谋士。而韩枫在打过招呼之后,一直静静地用苍白的手指梳理着韩曦凌乱的头发。
听到姬芙蕖的逼问,韩枫头也不抬,微微一笑:“小公主,你是不是气昏了,我不记得我有向姬族汇报军情的职责。”
“乒”的一声,姬芙蕖一掌掴在了韩枫的脸上,女谋士的左颊立刻红肿了起来。韩枫用一只手指头拭了拭嘴角的血,温暖地笑了笑:“打得这么漂亮,看来在姬云朔身上没少试手啊。”
“你!”姬芙蕖拎起了她的领子,一掌又要扇过去。韩枫微笑道:“记得换一只手,两边都肿才叫猪头,只肿一边那叫畸形。”“乒”的一声,一掌依然掴在了韩枫左颊。
“看来你是要看我畸形了。”韩枫一脸可惜。
姬芙蕖咬牙道:“韩霜走得是那哪条路?”
韩枫歪歪头,笑得风情万种:“和姬云朔一样的那一条。她似乎带了六十多个人,姬云朔那条路上又有一个召魂六引,你应该赶紧跟上去看一看,你家男人血战东海第……四名阵,绝对英勇可爱。”
姬芙蕖颤抖道:“把她给我捆了。”话音方落,才想起此处应当没人会遵从这样的命令。
“韩隽?”韩枫看了一眼傻了眼的韩族刺客,“你也太没用了,这个丫头在姬族武功排名也就是二百上下,亏我一直高看你一眼。哈?你不是十二掌事吗?谭谭谭……谭什么来着?”
谭之寒微笑亘古不变:“在下谭栎,字之寒。见过东海解铃人韩枫姑娘。”
“少和我套近乎,咱俩没见过。”韩枫格格笑道,“要不然,给芙蕖一个台下,你来绑我吧。这么晚出公差多累啊,不如找点有意思的事情做做?快点啊,你替我把芙蕖公主给绑了。我看到姓姬的就没有兴致……”
眼看韩枫怀里还抱着一个,就这么大庭广众地和谭之寒调起情来,苏寡清了清嗓子:“姑娘你的腿怎么了?”
“讨厌。”韩枫笑嘻嘻地看向名医,眼睛里却是忧郁,她朝苏寡伸出一只胳膊,露出脉搏来,“就不用悬丝了,你来瞧瞧就知道了。”尽管令众人匪夷所思,但是韩枫还是若无其事地将命脉落在了苏寡的掌心。
苏寡沉吟半晌,淡淡道:“你中毒了。”
韩枫苦笑道:“往后我还能站得起来么?”
苏寡不语。韩枫一脸苦恼,呢喃道:“真是的阿柔,我练轻功很不容易的。”
“如果不快一点治疗,你的视力也会受到影响。”苏寡不动声色。
韩枫微微惊讶,叹息道:“你愿意为我医治么?”
苏寡指向赵鱼常三麻子二人:“他俩是谁杀的?”
韩枫耸耸肩:“嗯,我哥哥?”
苏寡起身:“治了。”说罢转身去探查尚有气息的韩曦的伤情。
“傅海卿。”韩枫转向了沉默的男子,“你过来。”
他颔首道:“我背你去医馆。”韩枫摇了摇头,微笑道:“不用,你太瘦,我嫌硌。”
她兀自笑得妩媚,而傅海卿却不知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你好像……失败了。”
“方才我刚明白,这一战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什么成功可言了。”韩枫依然在笑,“朝廷背叛了东京总舵,现在,我放弃了韩寻。你去找我的姐姐吧,韩族不需要她为其流血了,其余的交给我。”
“你真的……可以?”傅海卿犹豫不决。
“去你奶奶的傅海卿,姑娘我废的是两条腿。曾经东奔西走自以为是的太多,这辈子招来最多祸患的就是这两条腿,现下他俩退休,我也可以重整河山了。”韩枫笑得明媚,在他耳边低语道,“城门那里有一匹黑色的小马驹,向西的路它走了千百遍,它身上有出城的通行证,你去吧。带她到哪里都好。”
“真的?”傅海卿嗔目结舌,“带她去哪里都行?”
“少来学我说话。”韩枫白了他一眼,“行不行,只能看你。我很忙,你……快走吧。”说罢,开始指挥起在场的其他人,“韩隽,少装病,过来收尸,搬到后院去。韩庄,不对,韩……算了就是你,没见过死人啊过去帮忙。穿白衣服那个小子,别那么看我,帮帮韩隽,早干完早回家。谭小栎,你绑不绑这个女人了?她添乱我不负责啊。你要是不绑,就帮这位郎中大哥救治一下伤员。姬芙蕖,去找个硬实点的门板好抬走他。你看我干什么?这是你师哥韩曦,你亲爹做过他师父,不知道就滚回琼瑰岛问你爹去!谢风官,过来。”她朝谢嘉勾了勾手指。
眼见着周围的人在这个女子的指手画脚下纷纷行动起来,谢嘉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子。
韩枫问道:“你后背的伤好了么?”谢嘉摇摇头。
韩枫手一伸,勾住了谢嘉的脖子,谢嘉起初愣了一下,然后慌乱地一手托住韩枫的后背,一手托起了韩枫的双腿,把她抱在了怀里。女谋士使坏地在他胸口上掐了一下:“小伙子挺有一手啊。”谢嘉紧张地差点把她扔在地上。
韩枫蓦地多了许多兴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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