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关系的外围人士,没有任何一个坐上皇位的理由。他想要登极,只有揭竿起兵一条路可以走。但是他起兵与新帝起兵不同,新帝可以说是宫变,新帝的皇室血脉让他能顺理成章地登基。但章合不同,章合一旦起兵,就是叛贼,是国家的叛贼,这是为百姓所不能接受的,就算他登基,改国号,他也定将遭受举国反对,他所得之民心便无所依。
因此,他还需要第二个条件:那就是名号。所谓师出有名。名正而言顺。这就是他留下妫冴的原因。他要打着妫冴的旗号,为他铺平通往大殿宝座的路。首先妫冴有天经地义的正当名义——他是前朝遗孤,是顺应天意的继承人,是新君妫止的罪孽见证。再者,妫冴前些天的屠杀让他深入人心,所有人都知道,前帝三子尚在人间。屠杀?不,那并不能成为妫冴的罪孽,他是在复仇,国破家亡之后,若面对敌人却无所动,那么未免太过懦弱了吧?你说仁善?圣贤有云: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者,谓之善。对于有着毁家灭国血海深仇的敌人仁慈,那不仅仅是虚伪懦弱,那更是将孝义廉耻弃之不顾。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妫冴已经失心失智,章合可以轻易掌控他。从一个痴傻少年手里夺走摄政之权,对他来说不是轻而易举的吗。有了权力,他想要什么样的地位得不到。
章合给我的生辰礼物,恐怕是我所无法承担的千斤之重的罪孽。
他还要将我逼至何种境地呢?
我深深地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我曾经愿意为其付出所有的男人,我试图去找寻心底曾经那种莫名的热忱,但却只发现一片荒芜。我回忆起很久以前,我向青五学着编了一只草蜻蜓,红着脸将它悄悄放在章合的窗台上,那时的心情,现在究竟为何离我如此之远?
他并没有变,难道是我变了吗?
“在想什么?”章合坐在床沿上,笑着问我。
我转过眼睛:“……没什么。”
章合想要抚摸我鬓角的手指顿在空中,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才叹息一般的说:“丫头,你知道吗……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我们还没变成这样的时候。”
我眨着干涩的眼睛:“以前?”
“以前。”章合看着窗外,用一种像是泛黄的语气说道:“你还没有恨我的以前,我还没有骗你的以前。”
“你在后悔吗?”
章合回过头来,定定地看我,缓慢地说:“没有。你知道,我做过的事,我从不后悔。”
我苦笑一声,闭上眼睛。
“丫头……”
我听见他轻轻叹了一声。我感觉得到他的气息慢慢的在接近,我没有躲开,惨淡地接受了他印在我唇上的吻。
很轻薄的吻,带着一丝微末的香气,像是……蝴蝶扑扇着它的翅膀。
我掐住自己的指尖,想要唤醒自己,但我忘记自己早已经失去了痛觉,我无可逃离地坠入那丝愈来愈浓郁的香气中,颤抖着感受那蝴蝶轻巧的足尖在我嘴唇上踩着舞点。我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双明灭着火苗的剔透双眸,他说:杀了你自己。
唇上的气息在紊乱,我感觉到章合的手指在抚摸我的脖颈——这两天我身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不少,除了伤势严重的肋骨和右膝,其他基本已经拆了——他的手指解开我的衣襟,缓慢地在我的肩膀上滑行,指尖炽热,像是一把尖刀在一寸寸割开我的血管。
我想起从前,他为七岁的我拆绷带,赤条条的我站在他面前,稍微有一些男女意识的我试图抓起衣服遮羞,那时刚及弱冠的他对我干柴一样的身体嗤之以鼻,硬生生地扒光了我,甚至还为我洗了把澡。而三天前他再次为这副当初他不屑一顾的躯体拆开绷带的时候,指尖的温度却让我惊骇无比。
那温度一直持续到如今,他握住我的肩膀,那滚烫的温度传渡到我的心脏,我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他的欲望让我觉得恶心。恶心之下,我心中无法自持地悲哀着。
他的手指缓缓地往下移,划过我的锁骨,缓慢地,炽热地,沉重地,往下方划去……
我捏紧自己的手指,咬住舌尖,有血腥味在口间回绕。
在我几乎窒息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止了,他低低地开口:“你抖得厉害。”
“你在害怕?”
“这样害怕,为什么还要忍耐下去?”
“甚至不惜给我下药。”
我睁开眼,看见他撑在我上方,双眼拉着血丝,眼珠黑沉,嘴角紧绷。
他抬眼看放在矮柜上的香炉,血红着眼看我:“这些伎俩,不都是我交给你的吗?拿着我教的法子来对付我,你是想要迷惑我还是想迷惑你自己?”
我撇开眼睛,咬紧自己的牙关。
他伸手卡住我的下巴,把我的头搬回去,死盯着我半晌,我望着他的眼睛,心中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他看着我荒凉的眼睛,有一抹惊慌失措的神色从他眼底匆匆溜走。
我甚至都没有力气去追究他眼里的痛苦到底有几分真实,他那样悲凉地看着我,好像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那个人是他一样。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再睁眼,眼中已没有那过分脆弱与柔软的情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慢慢俯下身来,在我耳边低低地说:“你以为这样就能给他们争取到时间了吗?”
我慢慢地瞪大眼睛,听见他继续说:“你想用这样的手段,牵住我,给他们逃跑留余地?你在骗谁呢?你向医官打探四周兵力,你让容六到处试探,你还蠢到让容六制香,你不知道我用人一向都只用死士吗?医官告诉你的路线,不过是我编出来逗你玩玩的;容六那么咋咋呼呼的个性,她干些事情我会不知道吗?未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愚蠢?”
我惨淡的笑:“对啊,未九,什么时候这样愚蠢过。”
章合顿默一霎,抬起头来盯着我,我眼底笑出了泪花,笑得无法自持。
“未九。”他从牙缝里吐出这两个字,捏着我的下巴似要捏碎我的骨头一般,我笑出的眼泪落到他的手指上,冰冷。
他放开手,看着我笑的神经质一般蜷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片刻后,吐出几个字:“未九,你斗不过我的。”
他拂袖离去,我听见他出门后吩咐人搜查妫冴容六的下落,我也止不住笑。为什么笑?我在笑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说我斗不过他,他错了,我根本没有和他在斗。我在和谁斗争?我在用命,和谁做着斗争?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皆输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相信医官。向医官打探路线,只是想要误导章合。至于容六,我自然知道容六做得再小心,肯定也会被章合发现,不是容六多马虎大意,而是章合这个人生性太多疑。但容六不得不去做。既然必然会被发现,那就索性做得大胆一些,我让容六去打探村口和村前的兵力,但实际路线,只有一条,那就是宦虞家通向村后环山的后门。
这半月容六一直借住在宦虞家中,临到夜深,便潜心探索这条路的可行性。
说实话,这计策并不高明,若是平时,章合定会堪破,但他近来事物缠身,部署各路兵马分了他不少心思。再者,问题出在我身上,他几乎日日会来我屋里小坐片刻。这几日更是还要给我拆换绷带,他给我敷抹上的药粉里,掺了不少的落枝霜,本是为了镇静伤口的,但这药物也能增强人的睡意,他本就操劳,再睡意浓重,便也无暇再去细想容六的小动作,也不会察觉到容六夜间的活动。
容六走这条路,章合应该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只是我并未能牵制住章合多长时间,争取到的时间有限,但愿上天保佑他们。
我睁着眼睛等到天亮,脑中空空,心中空空。
章合闯进屋子里,他血红着眼睛盯着我,狼狈紧绷的嘴角宣示着他的愤怒。也宣示着我的胜利。
他缓步走过来,走到床前,弯下腰,揪起我的衣襟,我后背被迫抬离床铺。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未九,你够狠!”
“你让我满盘皆输。”
“你得意吗?”
他掐着我的脖子,目光狰狞:“你别得意得太早,我章合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
我冷笑一声,他想要的东西,随他去抢去偷都好,我只要我在意的人,都能平安就可以了。
章合看着我的冷笑,忽然怪笑了一声,他松开掐住我脖子的手,转而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脸,拇指摩挲着我的脸颊,我恶心地想要挣脱,他用力钳制住。他像是呵护一般捧着我这张脸,轻轻说出并不怎么温柔的话:“你会后悔的,未九。我就等着这一天,看着你后悔不迭的表情。你以为你赢了吗?未九,你是我带大的,你赢不了我。你不知道吧?妫止的兵,两天前就已经围在村外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召集这么多兵马?为了吸引妫止吸引天下人的目光?错。妫止的目光天下人的目光早就盯住这里了!妫冴干的那事,早就名扬天下了!我只是借着他的光,召集到了天下的兵马,然后,我要做什么,你猜猜?”
我煞白着脸,死死盯着他,他笑得酣畅:“对,我的丫头,你猜对了!妫止肯定以为这些兵力是妫冴召集的,他不会放过妫冴,那个草包会出动所有兵力拼命找出妫冴然后杀之以除后患!所以他早早地就埋伏了兵马,伺机攻进村来,然后我为了保护三皇子,名正言顺地反扑国都。到时候,我再扶妫冴上台,把持朝政。多么天衣无缝的计划!丫头,你肯定也能猜到,对吧?但你就是漏算了一点,那就是妫止的伏兵。你猜,你那痴傻的主子要是跑出去落入妫止的手里,会死成什么样?”
我全身都在颤抖,我用力推开他,跑下床去,他一把捞住我的肩膀,掐着我的骨头说:“你救不了他!是你害死了他!你是个罪人!罪人永远都得不到原谅!你只有跟我在一块儿,没有别的路可选!”
我狠毒地盯着他,心中无限膨胀的悔恨、痛苦、仇恨叠加在一起,让我痛哭出声:“为什么?!章合!你为什么不放过我!你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
“因为你是老天赐给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东西。你这辈子都只能做我的东西。”他把我搂在怀里,像是安抚一条疯狗。
我绝望却无力地抗拒着他,眼泪汩汩落下。
恍惚间,我听见号角声由远而近,我慌张的往外看,章合却仿佛早有预料,拍着我的背道:“别慌,是妫止的兵按捺不住的信号。”
我脑中空白,章合看着我的眼睛说:“他们攻进来了。”
妫止的军队攻进了这座小山村,那是近十万的精兵,像潮水一样尽数涌入这不出百里的山谷。
章合拖着我走上不知何时搭建好的瞭望塔,对我说:“你看,看着这个村庄是怎么被毁灭的。你说,它是因谁而毁灭的?”
我抬眼看着那像蝗虫一样汹涌而来的军队,看着他们所到之处生灵涂炭,看着他们所到之处哀鸿遍野,我看着前两天还从我窗边经过的少女孩童被□□钉在墙上,绽开血红的一朵花。
我听见章合的声音绕在耳边,他说,这些人,都是被你害死的。这个村子,是被你毁了的。
我拼命地摇头,往后退,哭喊道:“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想害人……我没有害人……”
章合逼近我,嘴角挂着残忍的笑,他说:“那你告诉我,如果妫冴没有到这个村子来,这儿会惨遭屠村吗?如果妫冴没有到这个村子来,那数十精兵会惨遭灭口吗?再者,如果你没有接受春一的香囊,妫冴会到这个村子来吗?还有,”
章合贴在我耳朵边上说:
——
“如果你没有把皇宫兵力部署图交给我,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
我瞳孔瞬间紧缩,脚下踩空,我从高高的瞭望塔楼梯上摔落下来,我看见章合惊慌的表情和伸出的右手,我看见妫止的军队屠尽村庄之后,被从四面涌出的章合早有准备的兵马反包抄,我看见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一滴眼泪一样的雨滴,滴在我的眼角。
冰冷,生疼。
我的背重重地砸在楼梯踏步上,发出骨裂的声音。
这一次,总算能死了吧。
我这样想。
作者有话要说:
☆、业障(番外)
能死就好了。
我不止一次这样想。
可是没有一次如愿。为什么呢,连死都不行。
章合给我的回答是,死?那是最轻松的,你的罪孽这样重,怎么能这么便宜你。你得在这人世间赎完业障,受尽苦楚,才能让你闭眼。明白了吗?
——原来如此。
我的业障,大概,是从降生开始,就一路背着血债走来的吧。
我的娘亲是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说是那时候问我爹,保大保小,几代单传的爹狠了狠心,“保小!”
结果生下来是个丫头,我爹当时就想将我直接摔死在我娘尸体前。
是我的祖母用身子接住了我,一边咳嗽一边劝我爹:“好歹是许家的种。”
爹留了我一条命,将我扔给了年逾古稀的祖母,此后不闻不问。
祖母熬着稀汤米糊,一碗碗把我给灌大。
满三岁,爹在插秧的时候让蛇给咬了,一晚上过后小腿肿得比大腿还粗,当天下午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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