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只是身体会很僵硬。这让我几乎受宠若惊。医官说也许是我从前与他关系亲近,他觉得能在我身边找到安全感。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从前?我和他也只是平常的主仆关系,连话都不曾多说……除开那个突如其来的亲吻。——那个像蝴蝶一样的亲吻。我脸上有些发热,不自在地眨眨眼睛,将自己投在他身上的目光转开。
“阿九。”
我一个激灵猛地偏过头去看他,眼睛瞪得老大。那声音……不可能出错,那是他的声音!他怎么会……?我死盯着他,他没有觉察到我的目光,低头专注地往自己嘴里塞点心,两个腮帮子鼓得滚圆。
莫非是我的幻觉?可那声音那样清晰,现在都还在我耳朵边绕圈。
我紧紧注视着他,他慢慢将腮帮子里的食物尽数咽下,又往自己嘴里填食物,然而就在他嘴巴空闲的那一个刹那,他嘴唇张合,念出了自出事以来,他说出的第二个词语:“容六。”他说。
我惊呆了的看着他,耳朵嗡嗡叫,脑子运转不过来,勉强抓住一个闪念:他记得我们?这个想法让我心血澎湃,我心脏狂跳,好容易摁捺住自己疯跳的心,发出的声音还是在颤抖:“主子?”
他抬起头,满嘴点心屑,眼睛睁得大大的,平直的语气染上些微困惑:“主子?名字?”
名字?他是在问他的名字么?我连忙道:“不不,你的名字叫妫冴,记得么?妫冴。”
“妫冴。”他念在嘴边的两个字让我一阵头皮发麻——太过紧张激动。不过显然他不像我那么大惊小怪,他平静的念完名字,又平静地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我心中一阵失落,旋即笑自己太异想天开。不过这也算是一个进步,他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慢慢的也能知道自己的从前。他的从前……我心里再一次沉重起来,要告诉他吗?他那绝对算不上快乐的从前。或许……忘记了,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在我陷入沉思之时,他再一次开了口:“我是妫冴。”他说,抬起漆黑剔透的眼来看我,“你是阿九。”
我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哽住心门。
“是未九。”
——这不是我说出来的,站在门口的章合像鬼魅一样,似笑非笑的看着妫冴,听见有人来,妫冴慌忙端起盘子,要躲回墙角,章合先他一步拦在他面前,怪笑着看他:“好听么?这个名字?”妫冴瑟缩着左右寻找着突破口逃跑,但章合始终能在他之前挡住他,无处不在地包围他:“好听么?我给她的。这个名字,是我给她的。不只这个,她的命,她的身份,她的武功,她反抗我的权利,甚至她救你的机会,她的一切,都是我给她的。你觉得你抢得走她么?嗯?”
妫冴开始焦躁起来,他咬着自己的手指甲不停踱步,想要越过章合,我听见他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呜鸣声,我连忙喝道:“章合!你做什么!”
章合似笑非笑看我一眼,收回拦着妫冴的脚,看着妫冴忙不迭逃去墙角,转过头来走近我,坐到我的床边,无视我怒视他的双眼,伸手抚了一抚我的眉角,道:“着急什么?我不是连一根头发都没动他吗?”
我伸手挥开他的手,却让他一把抓住,捏在手里轻轻把玩,力道不重,却轻巧地扣住了我的脉门,我抽都抽不出来。
他贴近我,往我眉间吹了一口气,轻声道:“你别总这样看我,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我恶心地别过脸。他不恼,伸手将我耳边的发丝抿到耳后,拇指抚着我的鬓角,专注得情深意重。
“我的丫头长大了。”他突然这样说,尽管我闭着眼睛,却依旧能感受到他流连在我脸上的目光,那恍若实质的目光让我的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
接着他又沉默半晌,静静地抚着我的鬓角,什么话都不说,连一声叹息也无。也不知僵持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道:“丫头,你生辰快到了,是吧?”
我闭着眼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他不介意,自顾自继续说道:“一十五岁,及笄之年。我得送你一份大礼。”
他低低的笑着,笑声让我从心底里冒出一股森寒。我皱紧眉头,压抑那股蠢动到喉间的恶心感。
章合发现了我的排斥,但他依然故我,甚至拿手轻抚我紧皱的眉头。就在我耐力即将告罄的时候,门外传来的声音拯救了我。
那声音像是他手下的将士,铿锵有力:“禀将军!各路军马已到齐,国都方面也已经准备妥当!”
章合手指一顿,旋即恢复动作,平静答道:“让底下的人准备准备,按计划行事。”
外间迅速应声,脚步渐远。
我偏头躲开章合的手,眯眼问他:“你在搞什么名堂?”怎么事关国都?
章合微笑着收回手,看我的目光放得很是轻柔:“如你之愿。也是我送你的及笄之礼。”
我狐疑地看着他,心里不□□生。这个男人在谋划什么?怎么眼神这样深不可测?
章合自然不会给我答案,他不等我发问就起身离开了,出门之前,扫了一眼蹲在角落里的妫冴,对我道:“他这两天怎么总腻在你这里,我说了,白天可以如你愿让他过来,晚上就一定得走。别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他警告地看我一眼,出门了。我心里冷笑,他管得倒宽!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根本没让我放在心上,就算他不说,到了晚上,他派出的兵士自然会忠心耿耿地“请”走妫冴。
我心里担忧的是他所说的“按计划行事”——什么计划?还牵扯到国都,说是如我之愿,如我何愿?
我心中疑云密布,看着慢慢挪过来的妫冴,心里一阵不安,祈祷着——无论章合想要做什么,但愿不要牵连到他。
我忧心忡忡沉思着,恍觉手被轻轻握住,我惊诧地收回意识,看着低眼面无表情握住我的手的妫冴,这是他病后首次主动去碰触他人,并且对象是我,这让我脑子一时无法正常流畅地运转,我结结巴巴地问他道:“怎、怎么了?”
他不应我,自顾自将我尚且绑着布条的手掌纳入他的两手之间,有些用力的搓抹着,还抓起矮柜上的帕子,有些笨拙地擦拭着我的手,他擦得专注,我看得糊涂,不是很能理解他的行为——“你在擦什么?我的手没脏东西啊。”我问。
他摇摇头,开口道:“不喜欢。”
“不喜欢?”我有些发蒙,“……不喜欢我的手?还是绷带?”
他还是摇头,放下被他仔仔细细擦过一遍但实际上没有任何改变的手,又攥着帕子移上来,放在我的眉角,继续擦拭着。
待他去擦拭我的鬓角的时候,我才敢肯定,他擦拭的地方,都是被章合碰过的地方。
我心跳不知道为什么悄悄加速了两拍。我不敢去深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甚至不敢去探究自己为什么不敢去深想。
我心跳不稳地任他擦完章合最后碰触过的眉心,脑子里不敢有任何的闪念。
他最后拿帕子仔细擦了自己的手指以后,将它扔去了他看不见的角落,才长抒一口气。他抬着明净漆黑的眼看我,面无表情认真地说:“干净了。”
他像往常几日一样蹲在床边,点心吃完了,他就拿手描摹盘子上的花纹,不问世事的模样。在我以为一切如常的时候,他忽而又出声道:“名字。”
“什么?”
他沉默片刻,平板道:“你的,名字。不喜欢。”
名字?章合给的名字?如此看来就算失去了记忆,他对章合还是极度厌恶啊……或者是刚才章合的行为让他不喜?我愣怔半晌,才迟迟答道:“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是入宫前祖母给取的……”
“是什么。”
我仔细想了一下,那个名字已经被我遗忘八年多了,都快淡出我的生命了,现如今才将它重新拾起……
“……长生……许长生……”
“许长生。”他念了一遍,看着我叫道:“许长生。”
“……我在。”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声音这么颤抖。这个名字自八年前被章合抛弃,我就一直作为未九活着。未九……章合给的名字像是一把枷锁,锁死我八年来的自由,而现如今,我捡起那个被章合丢弃的名字,像是重新找回归路的孤鸟。
作者有话要说: 基友说百里忘川太玛丽苏,更名为许长生。
☆、假象
章合的话我从来不怀疑。他从来都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小人。所以他说要送我一份大礼时,我心里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甚至已经规划好了逃亡的路线,也让容六暗自弄来了草药制成迷香,一旦章合有任何轻举妄动,便让容六带着妫冴尽快逃走。
我知道这样做并不保险,甚至可以说是漏洞百出,照着章合的心智,这样的计划他闭着眼睛都能踩死所有可能性。但我只有赌,当然我不可能拿妫冴或是容六的性命来赌,我所拥有的筹码,从来都只有一样——我的性命。
我得用这最是微末的赌注,去博取天大的彩头。瞧,我就是这样贪婪的人。
可是章合的脑回路的走位向来风骚,他出手从来不按常规,我潜心等了十天,注意着一切风吹草动,那些逐日增长的从四面八方汇合而来的兵马让我越来越紧张。细算下来,章合到这里已经半月有余了,他才刚刚打下国都,将将捧新君上位,照着他的心性,下一步就应该是推新君下台,取而代之。但是他却放着那么个近水楼台不要,转而往这边大张旗鼓召集兵马,这里离国都这么近,他的动作肯定已被新君知晓,或者……是他就是做给新君看的?这又是为了什么?他与新君作对,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眼角扫到趴在我床沿上睡熟的妫冴,脑中忽然当空一道闪电,震得我从床上挺坐起来,吓了正打算给妫冴披毯子的容六一惊,毯子掉在地上。容六小心问道:“阿九姐,怎么了?”
我抓住她的手,道:“你尽快……不,今晚就带主子走!”
“今晚?!”
“对!越快越好!”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呆在这里对你对主子都不好!”
容六疑惑地看我半晌,见我坚决,便点一点头。
我低眼去看妫冴,他像是人事不知的孩子,这样一个孩子,却要被拖入一个又一个阴谋之中。
我抬头对容六说:“把他带去你那儿吧,现在去收拾一下行李,等天一黑,你们就走。”
容六担忧地看我一眼,迟疑许久才问道:“阿九姐,我们逃了,你怎么办?”
我拍拍她的肩膀,道:“傻丫头,不用担心我,我有办法保全自己。你只要保护好主子和你自己就行了。到时候我会找得到你们的。”
容六眨着泪眼,忍住没哭出来,点点头。
容六轻轻推醒妫冴,妫冴睁开眼睛,皱着眉头很烦躁的样子。容六说他平时在其他地方,无论多安静都不会阖眼,只在我这里能打个盹,因此一旦被人吵醒,心情会十分糟糕。但是现在也没有办法了。
我安抚他,道:“妫冴,跟着容六一起去。”
妫冴自从知道自己的名字之后,坚持让别人叫他的名字,如若不然,他便不会听进那人的任何一句话。
不过现在妫冴心情不好,谁的话都不会听,他瞪了我一眼,然后趴下要继续睡,我连忙叫住他:“妫冴,现在先不睡,一起做游戏好不好?”
妫冴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我,有些不甘心:“现在是睡觉的时候。”
“先玩游戏,等下再睡觉,好不好?”
妫冴考虑了一会儿,跟我提条件:“天黑来睡觉。”
我胡乱的答应了,妫冴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跟着容六走了,出门之前还强调了一句:“许长生。天黑了我来睡觉。”
我看着他剔透的双眼,应了一声:“……诶。”
看着他满意离开的背影,我喉咙不知道为什么就哽塞了,有一种很自私的想法从心底里冒出来,想让他停下来,想让他继续睡在我的床沿上,不管是谁,陪在我身边就好。我有些惊慌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多么奇怪,到现在开始依赖别人了吗?明明他还正常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要依赖过任何人,现在他明明还需要别人照顾,我却开始依赖他了吗?
……为什么呢?
……或许是……被人需要的感觉,太过于美好了。——我心底里有声音悄悄地回答。
——痴人说梦。
我苦笑一声,躺在床上,听着外间排兵布阵兵戈操练之声,心脏缓慢地降温。
门吱呀一声,章合如往常一样走进来,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坐在我床前。我看向他沉水一般的双眼,这个男人编织的天罗地网就藏在那片浊暗之下。
我现在仍旧猜不太透他的计谋,但我了解这个男人,他绝对不会放弃对皇位对权利的追求,他所做的一切事,目的只有一个:得到皇位。照着这个终点往前推,他得到皇位的前提有两个:民心和名号。他是个贪婪而挑剔的男人,被天下诟病的皇位他不会要,他要的是万人推崇心甘情愿心悦诚服被他统治。因此这两个前提缺一不可。
首先其一:民心。早在之前,我们一行人出城之时,他便借由新君□□为自己赚取了一大把民心。新君越是残暴,他便越是得利。然而仅这一点还不能让他踏上皇位,新君再是残暴,他始终还是皇室血脉的一支,他有得天独厚被原谅的理由。而他,这个与天家无任何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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