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去说书,只怕街边摆说书棚子的苏老伯都得饿死了。
白渊又接着道:“本来司命写的是针娘得眼疾,十年不能视物,最后被一个赤脚大夫治好,了结这段孽缘。但是他没想到把我算进去,让针娘的眼睛这么快就好了。反正针娘已经吞了太上老君的丸子,为时已晚,他也只好作罢。本来么,改动命格是一环扣一环的事,这里动了一下就要牵连到另一下。所以……”
我本来还想再听他把这段书说下去,却见他脸上渐渐涨红了,抬起眼皮有些做贼心虚地瞧我,就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问他:“所以什么?”
白渊却红着脸嘟着嘴,死也不肯说了,只说他回来之前司命嘱咐他天机不可泄露,没发生的事情不能事先告诉别人,免得又横生变故。
我料想到他八成是一时间编不下去了,才找这么个神神道道的理由搪塞我。想着再怎么也拷问不出实情来,我也干脆作罢,反正我家已经躲过一劫就行了。
白渊兴许是见我有不信之色,连忙补充说:“莫离我没骗你,这次我插手改了针娘的命格,不能再接连着改第二次,不然只怕会牵连到更多人的命格,这样下去于天规有损,损到最后很可能会消减我的阴德,于公于己都不利的。”
我早已烦了:“好了好了,我去睡觉了。”
摇摇晃晃走到卧房门口,回头一看,白渊还站在院里那棵大梨树下,有点傻愣愣地望着我。不知怎么,我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忧伤。
“今天看着店啊,不许偷懒打瞌睡。”
“嗯。”
我回过头,晃晃脑袋。白渊还忧伤?他天天阳光灿烂的,压根跟忧伤的边角都沾不到的好吧?
一定是我没睡好,眼睛累着了才会看错。
补觉去。
几日之后,我家的大门在清晨又被推开,一乘软轿,上面下来一个锦衣绣服的美人。
我当时正扛着大笤帚灰头土脸地扫穿堂,这美人款款走进来,看得我一阵眼直。
这回身上穿的是妃色底子的盘金线丝绸,暗黄滚边,凤凰牡丹绣纹,和着腰间的双绦比目玫瑰佩,头上攒珠花金黄流苏簪子,指头上凤嘴戒指,浑身的风致更比上次艳丽动人。
不消说,这个美人儿,正是前些日子得了眼疾来我家讨药丸子治好了病的云霞庄庄主针娘。
我看着她呆了两呆,被一阵小风吹过砸下来的一片树叶子叫醒,回过神来:“针娘怎么自己来了?病好了也不能这样劳顿呀,可是有什么事情?”
她低头笑了笑:“谢姑娘可是忘了,我是来给白公子送刚做好的衣裳的。”
“哦哦。”
“敢问,白公子现在何处?这一大早的,出门了么?”
我想起来,今日我家因为爹生了病,要晚些开张。现在白渊被我派去煮药了,就冲着院子里喊一声:“白渊,有人找你!出来!”
等了一等,见没个回应,我就说:“针娘先往里走吧,兴许他还没听见。”
果然是没听见。我拖拉着笤帚引着针娘往后院走,看见白渊还在那棵大梨树底下扇炉子,药罐子上冒出腾腾的白烟来,很是惹眼。
白渊低着头,右手很可劲儿地扇着大蒲扇,左手捏着一根小铁棍子,来回扒拉炉子里的小柴火。看样子还没有发现我们进院。
我喊他一声:“白渊,针娘来给你送衣裳了!”
“啊?”白渊兴许是被药味熏着了,握着蒲扇站起来的时候眨巴眨巴那双漂亮眼睛,才冲着针娘咧嘴笑了:“真的啊?不是早说了不急吗,你还这么一大早亲自送来,真是劳烦了……”
说着,把手里蒲扇撇了,上前来伸手从针娘手里接过那一个包袱。
我转眼一看,却见针娘手里捏着包袱,还未有递给他,只是一双眼睛盯着白渊的那张脸看,看得白渊又将他的一双长着长睫毛的漂亮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个更温柔的笑容来:“怎么,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很想提醒他:的确是有东西,那是不大不小的一块灰,估计是扒拉炉子的时候蹭上去的……咳咳……而且你的头发有点乱,是不是早起又没梳头啊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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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道是寻常
但是针娘却低了头,姣好的面容上泛起两团红晕,手里将那个小包袱递给了白渊,口中低低说道:“没什么,针娘今日方才瞧见,公子真是有天人之姿,之前针娘还在病中,举止失礼,真是唐突公子了……”
我望着这个有天人之姿的白公子,真是觉得一阵巨大的迷茫涌上心头,只想到听说针娘的追求之人甚多,难道就没个头发梳好脸上没灰的么……
白渊仍是笑得款款如水:“哪里哪里,针娘美貌过人,女红之技绝世,我只是酒馆一个伙计,才是真正唐突佳人呢。”
说着,自然而然执起针娘的纤手,拉她进了屋:“这么一大早就劳烦你来,刚好我这里有一些点心,你要不要尝尝?”
“多谢公子好意。”
“客气什么,以后都是自己人,用不着这些客套……”
最后一个套字被门吱呀一声关在外面,一阵清早的小凉风悠悠吹过,我想起白渊屋里的点心还是昨日送小桃子回家柳婶赏他的,他拿回来向我献宝,我不喜欢那个甜味儿就还给了他,谁知今日竟成了讨好美人的利器。
只是那点心实在甜得发腻,不知针娘吃了会作何感想。
“咕嘟”一声,把我吓一跳。定睛一看,大梨树下的药罐子煮得过了火,已经快要熬干了。
“白渊,给我滚出来!!!”
我气急败坏冲他的破门大吼。
针娘那件事情之后,白渊依然是忙上忙下地过他的日子。他是个喜欢孩子的人,不到十几天就跟这条街上大大小小的孩子们混熟了,常常在阴天下雨、关门打烊或店里生意不太忙的时候,跟附近的孩子们混在一起,玩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
白渊玩的本领——或者说哄孩子的本领很厉害,起初,他教孩子们各种各样新的玩法;慢慢地,远近几条街的孩子都追在他后面,要听他讲故事或跟他打弹子放风筝;再往后,连大人们也放心地把孩子交给他,让他带着唱唱闹闹跑跑跳跳。
于是,白渊在我家酒馆做伙计做了不到两个月,这条街上一到傍晚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就出现了奇特的景观:一家家的婆婆或娘亲们从各个门里冒出来,纷纷往我家门前走,扯着嗓子喊着:
“石头,回来吃饭——”
“二丫头,吃饭啰——”
“小栗子,吃饭啦——”
等这些婆婆或娘亲们把各自的小孩子带回去,我就叉腰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一声收场:
“白渊,给我回来吃饭!”
然后,在夕阳红彤彤的余光里,白渊就顶着一头被抓乱了的长发,脸上蹭得黑一块白一块,甩着袖子一袭白衣,从温暖的夕照中向我奔回来。
我嗔怪地训他:“整天在外面疯玩,店里的生意还做不做了?衣裳也不知道爱惜,瞧瞧这一块儿,你是在哪个坑里打过滚?”
训完了,瞧瞧他,又忍不住掏出帕子给他擦脸:“这又是被哪个毛孩子的手拍过了?瞧这黑得,这样回去,让爹娘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旁边正在收摊子的柳婶看着,笑说:“瞧瞧,这还没拜天地呢,就亲热成这样,还爹娘爹娘地叫,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一家子呢。”
听见的四邻和路人就一阵哄笑。我的脸红起来:“婶婶说什么呢。”一跺脚就进了屋。走了几步,回头见白渊还站在门口傻笑,就冲他喊:“愣着干什么?饭都要凉了!”
白渊就慌忙跳起来,在哄笑声中跑回来。
但是也有例外的时候。
比如那一日,白渊趁下午店里人不太多,借着上茅厕的机会又溜出去晃荡了。这一晃荡,就不知去了哪里。
直到晚上吃过饭了,他才晃悠悠从后门溜回来。
我叉腰挡住门:“干什么去了?”
“嘿嘿……”白渊摸摸鼻子,傻呵呵笑了:“喝酒……”
“去哪里喝酒了?”
白渊眨眨眼睛,头一歪嘴唇一翘,故作调皮相:“哼,不告诉你!”
“你!”
我气得要收拾他,一巴掌打过去,没料到他身子一闪,我打了个空,又用力太猛,向前趔趄了几步。白渊趁机一扭身子窜进门,向他的卧房跑去,一边跑一边拍手笑:“哎呦呦,倒了倒了!倒了哈哈哈!”
我气冲冲回过身要去抓他,这厮早就跑进他屋里,插上门不出来了:“我要睡觉了!”
我仍然用拳头砸门:“开门!”
“我说了我要睡觉!”
“那也给我开!不然这个月的工钱不给你!”
白渊不做声了。
我洋洋得意:看来还是工钱这一招管用嘛,害怕了吧?好歹我也是东家,还能治不住你这个打工的伙计?
我笑眯眯地听着门后一声响动,那是拔门闩的声音。
开了吧开了吧!
我笑眯眯准备好爪子,雄心勃勃地打算把他的耳朵拧上三圈,然后听着他的惨叫得意大笑。
吱呀一声。
门开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白渊长发离披站在门内,外袍已经不见了,里面的中衣解得只剩下一件下裤,光裸着上身,一脸委屈地望着我:“我都说了要睡觉了嘛……”
“啊————”
我尖叫着抱头落荒而逃,院里大梨树上一窝麻雀扑棱扑棱四散乱飞。
第二天清早,我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外面娘亲还在叫门:“丫头啊,店里已经开张了,你怎么还不起?是不是生病了呀?”
白渊的声音悠悠传来:“她可能是眼睛疼……”
日子鸡飞狗跳地过下去,我渐渐发现,白渊除了会讨好女人,会哄孩子,会气人,竟然还会讲故事。
他的这个特征在那天跟我胡扯针娘的前世今生的时候就有了冒头的迹象,但是真正的发扬光大,还是在一段时间之后。
小桃子病好之后,不知道是柳叔柳婶还是那个落荒而逃的刘大夫,竟然把白渊那天夜里说的太上老君的那些话传了出去。后来针娘的眼疾也好了,云霞庄的人更是将这件事情越传越广,引得许多人来打听。
白渊死鸭子嘴硬,一口咬死了是太上老君给他的仙药,为了证明“太上老君送药”这件事的真实性,他还顺带讲了许多关于他跟太上老君的旧日交情的故事。
比如他有一回在瑶池喝多了撒酒疯,嚷嚷着要把瑶池里的莲花都一根根拔起来玩,还是太上老君叫来了座下的青牛,一头将他撞了个晕乎,又唤了几个天兵将他抬到兜率宫里睡了几日,才免了一场祸事;
又比如,他有一回路过离恨天,瞄见一块墙根子底下闪闪发光,细看是一颗小丸子,就顺手捡起来,拿袖子擦擦嘎嘣嚼了,结果接连着几个月都被不知哪里飞来的蜜蜂到处追,吓得他九重天上一层一层地跑。最后问出来是太上老君新从百花仙子那里讨来了群芳蕊,炼成一颗金丹却不小心遗失在墙根子底下,被他顺嘴嚼了去。
我听得一阵深思,只想着要是太上老君若是听见他这些话,会不会把他扔进八卦炉里炼一炼,烧成一颗仙丹也嘎嘣嚼了去。
但是,来喝酒的客人们却听得很高兴。从此他们就多了一道酒兴,专让白渊讲那些神仙鬼怪的事情。白渊竟然还不负众望,讲起神仙菩萨、妖魔鬼怪竟然头头是道出神入化,精彩生动得如在目前。
渐渐地,店里的客人们在买酒喝酒的时候,都开始喜欢听白渊讲故事了。有一些人,还专门跑到我家店里来喝酒,就是为了听白渊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
后来听故事的人越来越多,甚至门口街上做买卖的人都挑着担子凑进来,一边咂着一碗酒,一边不动眼珠地听。店里的客人因此越来越多,常常店堂里座位满了,还聚集了大堆的人堵在门口,生意也就越来越好。
让人惊奇的是,白渊的故事不仅生动有趣,而且似乎永远也讲不完。那些客人们听过一遍的故事,他从来不会讲第二遍。后来,连整天坐在酒台子后面打盹的爹也喜欢听白渊讲故事了,并且总是占据着有利地形,永远不怕别人跟他抢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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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之姑妄听
更有趣的是,他讲的故事大多数都是人们闻所未闻的。
比如西天佛祖的菩提树下摩诃池里有一个几千岁的砗磲,常常化成人形,是一个俊美男子的样貌,每次他去西天听经的时候,那砗磲就整天整夜地跟他一起坐在池上的碧绿大荷叶里讲佛法唱佛号;
比如六重天上有一座流云宫,流云宫里有一面流云镜,若是有谁不小心碰着了这面镜子,人间就会下起一场雨,有一次他喝多了把这镜子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印子,西牛贺洲的西北角就电闪雷鸣整整一个月,幸好那里都是荒凉的山川,才没有造成灾祸;
比如在一个叫玄木山的地方有很多从树根到树叶都是玄黑色的林木,那些树如果砍下来,做成的香料芬芳奇异经久不散,只可惜玄木山上在三百年前来了一条恶蛟,他每次想要那种香料,都得从一个叫迷灵的仙君那里讨要一些迷烟,把恶蛟弄晕了才能去砍树;
还有一次,他讲到天玑星君闭关修炼走火入魔,无论谁叫都叫不醒他,是他灵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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