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王三公子已经做了勾月台的掌柜老爷了?我们倒是失敬呢。”
王曜这才转转眼珠子往白渊身上看,白渊一脸正气地看回去。王曜然后又看看我,再看看白渊拦在我身前的手臂,面色变了几变,才讪讪跟我说,他的确已经是王家的当家老爷了。
原来,当时林州遭逢兵乱的时候,王曜正被两个哥哥挤兑出城,让他去了吴中一带进货收账,就刚好避开了那场乱子。后来王曜回来,才知道两个哥哥已经遭逢不幸,一个当场被砍死在勾月台的大堂里,另一个被乱兵抢光了值钱的家产,又气又急,哭了两日后上吊自尽了。当时王家上到主子下到伙计都是一团乱,王曜就把自己手头一些钱拿出来整顿生意,慢慢有了起色,就把勾月台重建了,想要一点点把王家当初的风光都挣回来。
我听他这样说,不禁一阵唏嘘。当初王家老三刚死了爹被两个哥哥欺负,如今却是风水轮流转,倒也是人世无常。
说话间,王曜想把我请进他家酒楼里去坐着,我回绝了。他说话的时候,眼风不住往我跟白渊两边扫,像是想问什么,到了嘴头儿又吞了回去。
紧接着,他听我说要先回原先的宅子去看看,就赶忙跟着我一路往城南走,一边跟我说着城中发生过的事情。
那次乱兵过后,城中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劫后余生的人回了城后,街坊邻居们各自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想办法把原先住的房屋都修葺好,该做的营生也接着做起来,才慢慢又回到太平日子。当初的州牧大人自是已经在乱兵入城时就不幸被杀了,而且朝廷里也被个大将军搅得政局不安,皇帝都废立了几回,更是没人来管我们这个小地方的事情。直到三个月前,才从别处调来了一个官员来做州牧,不过是个挂名儿的主,也不甚管事。
王曜还说,那场乱兵里头,遭殃的不只是他一家,更倒霉的是罗孝廉府上。他老人家本想回来颐养天年,却不曾料到乱兵一来,罗家首当其冲,先是他的家人和仆人死的死伤的伤,他带着小孙子想要逃走,却半路被乱兵又抓回去,掳到贼营里担惊受怕了些时日。终于瞅着乱兵转移的机会逃回来,才发现家财尽失,大半辈子积蓄只剩下了点儿零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小孙子虽然跟着他颠簸奔波担惊受怕,但是好歹活了下来,总算还让他有点安慰和盼头。经此一难,罗孝廉痛定思痛,觉得是自己平日里只知享福不知积福遭了报应,便决心身体力行做些善事,即便不为自己,也为着自己的小孙子日后着想。因此,他稍稍安定下来之后,就靠着自己多年的名望和人脉,又找几个积年的老友帮忙,先是帮着城中一些贫户盖了房子,最近又一起打算开个学堂,教城中的孩子们念书。
这么一来,就关系到了我家。
“他想设学堂,怎么关系到我家了?”我有点纳闷。
“啊,是这样的,罗孝廉他们在城里寻找能设学堂的地方,找来找去,发现大多数地方都有人住了,虽说也有几处宅院没人住,但是过于偏僻,担心以后不方便。看来看去看到最后,都觉得你家的院子最好,既不偏僻也不过于热闹,前后宽敞地方也干净。可是……”王曜的脸上有点不太自然。
这样一说,我就大概明白了。以前虽说我父母死了,我也不见个踪影,可是院子的地契还是我家的,就算是谁也不能随便去占那块地方。如今我回来了,自然更不能去占了。
正说着就到了原先家中的门口,抬头一看,房舍院落都已经差不多修好了,屋里的东西也都收拾得齐整,可惜一看便是好久没有人迹,桌角都结了蜘蛛网,地上也落了层灰。
白渊在旁边大概是怕我触景生情地伤心,把我的手拉住想要劝慰几句,正好听见外头一阵喧嚷,从左邻右舍到远近一条街的邻居都来了,个个都瞪大眼睛张着嘴看我好一阵,确认我还是个大活人之后,方才叽叽喳喳嘘寒问暖,柳婶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我:“谢丫头啊,婶子还以为你跟你爹娘一块儿去了,还给你哭着烧了好几回纸呢……这回好了,你好好儿地回来了,大家也都放心了,这是你爹娘积德让老天爷留你一条命啊……”
柳婶拉着我哭到一半,才发现旁边还有个白渊,就又惊又喜地说:“哎呀,这孩子也好好的啊!这就好这就好,现在世道不太平,上回出了事情之后,我们全家都在念叨说恩人肯定善有善报不会出事儿,果然好好的!”如此这般又拉着白渊念叨半日,才慢慢缓过劲儿来,跟着诸位邻居一起问我这些日子都怎么样了。
我有点窘迫,毕竟不能跟他们说我是去天上转了一圈儿,还好白渊及时出来解围,脸不红心不跳地编了一出“忠心伙计打退贼兵勇猛救主终于抱得女儿心得成眷属”的故事,听得众位高邻一愣一愣的,还顺带着赚走了一堆人感动汪汪的眼泪,颇有当年做伙计时候在酒堂子里摇头晃脑讲神鬼故事的旧风范。
我在一旁则是又窘又急,你直接说我是自己逃掉的不就完了嘛,干嘛还扯出你来?扯出你来还不算,非要把定亲的事情都牵连进去嚷嚷出来,好像巴不得全城的人都知道你成了我的未婚夫似的,不知羞么?
转念一想,白渊的脸皮是穹明宫的宫墙角做的,他能编出这么个烂故事来,倒也在情理之中。
唯独一直站在一旁的王曜,等邻居们都散去之后,他还呆呆站着。我提醒他勾月楼的生意还得他回去看着,他才回过神儿来,整整衣冠连忙想走。可是临走之前,他又回身来说:“莫离,你真的已经跟他定亲了?”
我已经被白渊带累得当众丢了回脸,索性一丢到底:“是的,等过了我爹娘的丧期就成亲。”
王曜的嘴角僵了一下,才勉勉强强扯出一个笑:“啊,那也不是很久了,提前跟你道喜啊。”
说完,他像是有什么在后头追他似的,步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街市之中。
白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扯扯嘴角:“哼,莫离你看,他还对你旧情不忘呢。”
我转头看看他,笑道:“是啊,当初你用一个绣香囊去栽赃他,现在又给他泼冷水,如今人都到手了,你还不忘再向我吃个醋,元清神君可真是高明呢。不过啊,今儿个这事怎么算?”
白渊一脸无辜:“什么事情?”
我咬牙切齿地一把拧住他的脸:“你忠心救主抱得美人归的英雄事迹,编得不错啊。来来来,让我摸摸你这嘴是怎么长的,俗话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疼疼疼疼疼疼疼——谋杀亲夫啦——嗷!!!”
从林州离开前,我把家里的地契给了罗孝廉。以后我会和白渊一起到处跑,等到成婚之后估计就该住到穹明宫去了,家里的旧院子若是能做学堂,倒也是一件好事情。
林州的一切都还算是有了个结果,唯独只剩一人。
我跟城中人打听,他们说,在兵乱过后差不多三四个月左右的光景,曾有人见过迟云回来,甚至柳婶还瞧见他在我家的废墟上呆了两天,但是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走了。从那以后上到公门捕快下到街边乞丐,都没有人再见过他,更没有谁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很久以前他奉命追捕一个逃犯离开林州,在夕阳中向我匆匆告别,从此就失去了他的消息。我希望他还活得很好。
离开的时候我望了一眼长街尽头,昴日星君已经快要没入地下,橙黄色的天空温暖微酸。
作者有话要说:
☆、大隐隐于市集间
离开林州之后,我本来痴心想着,能不能看看白渊的那个老朋友聆风究竟是什么样,毕竟我对于这个坐在摩诃池边听经的砗磲很感兴趣。可惜的是,白渊说聆风自从当年入了西天梵境,就放弃红尘喧嚷从未打算再出来过,他就算是老朋友,也不能强人所难——强砗磲所难更不行。因此,我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
白渊这时候说,西天梵境不可以去,聆风不能看,但是昆仑山上的玄冰还是可以让我瞧瞧的——就是当初他用来砸天玑星君的那个玄冰。我立刻满心期待地以为,他会带我去一处用玄冰堆成的奇特壮伟的山峰上去,结果到了昆仑山才发现,实际情况跟我想象的大相径庭。
三日之后,我跟白渊在满街热闹的叫卖声中艰难地挤来挤去,白渊正在前头奋力拨拉开一只挡路的胖胖黑熊精,我则紧紧跟在他后头,手里还小心地护着刚从一棵柿子树那里买来的一包柿饼。不远处,一棵老石榴树正带着棵小石榴树在锣鼓当当地卖艺,小石榴树一蹦老高,落下来的时候会嘭地洒下一大片红艳艳的石榴籽儿,四周看客就一边惊呼一边争着去接那些石榴籽儿。等看客们玩够了,就有一只小青虫从老石榴树身上跳下来,举着那片铜锣儿挨个请赏。
我嘴里塞着甜乎乎的柿饼,望着这幅景象目瞪口呆。
这里确定是昆仑山么?
白渊跟我解释说,这里的确是昆仑山,只不过是在山脚的一处平地,不是在山的深处。昆仑山是天地之间的一处特别之地,关乎天地命脉和三界阴阳沟通,而这个地方叫望玉集,是个天地之间唯一能够见到的三界各族相安为乐互通有无之处。在这里,天上的神仙、下界的地仙、妖、魔,乃至于人,还有冥界的鬼差顶着大斗篷想过来搜罗些稀奇玩意儿,都可以公平交易而不必担心有什么危险。只要拿了有价值的钱币或东西,遵守买卖规矩,望玉集不排斥任何生灵。
至于这个市集的名字到底是谁起的,没有人知道。大抵就是因为昆仑山上有大量的美玉之缘故。三界六合各种种族在同一个地方相处,竟然也安然无事而且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来买的和来卖的都能各取所需,着实让我眼界大开。
白渊又解释说,其实昆仑山上的确是有个由一整大块玄冰形成的高大山峰,不过那个地方实在太冷,而且灵气很重,当初他和玉衡星君去那里挖玄冰都被冻得发抖,我现在一副凡人的肉躯怕是承受不了,所以只好来这个市集里头找找有没有谁卖的。
我暗叹,其实有没有玄冰都已经不重要了,能看见这么个奇特的望玉集并且在里头吃吃喝喝跟一群神仙妖怪挤大街,已经让我颇为满足了。
但是白渊仍然锲而不舍地拉着我挤了两条街,终于进了一座茶楼。
落座之后,一个浑身翠绿色的茶树小仙端着茶树枝做的托盘笑眯眯过来,丝毫不为我们这一仙一人的组合感到惊讶。白渊点了两杯毛尖儿,然后又说请他们茶楼老板过来唠唠嗑。
我正在胡乱猜着那茶楼老板是不是一株千年老茶树什么的,却见从楼梯子上蹬蹬上来一个浑身青纱的少年,抿着的两片薄唇一见白渊就咧开了,竹节素扇子哗啦一展,顿时一阵清香扑面,听得那少年说:“哎呦呦,这不就是神君夫人么!之前只是听闻,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小仙在此有礼了!”
我纳闷:白渊跟我的事情怎么传得这么远,连昆仑山这儿都上了茶楼了?不过这位老板,一见面先跟我这个做凡人的打招呼把白渊晾一边,实在也是够奇特哈……
白渊倒是一脸淡定:“竹老板向来是足不出户就上知九重天下知幽冥界,小神的这点子八卦倒是这么快就进了阁下的耳朵了。”
那少年哈哈一笑,一点儿不拘谨地就撩袍子坐下,正好小茶树仙把冲毛尖的炉子家什都送了来,他就不紧不慢把大茶壶小茶杯摆好,让茶水在炉子上烧着,做好之后接着风雅地摇扇子:“神君这回一来,是带着夫人玩耍散心的,还是来寻亲看大舅子的?”
我被实打实地噎了一下。
白渊的神色有点抽搐。
竹老板又加了几句:“哦,前一阵子弱水倒流颇是闹腾了好一阵,虽说现在好了,不过神君也是有可能来顺便公干的吧?哎呦呦,阁下被那风羽宫神君砍的伤怕是还没好齐全,天帝老爷子就把你派来,真是连长渺上仙和北斗七星君的面子都不给,啧啧……不过这个事儿也可以算在寻亲看大舅子里头,一举两得……”
这段话信息含量有点大,我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白渊的脸色再次抽了抽,终于艰难地扯着嘴角说:“其实,我只是来问你,最近有没有谁来卖过玄冰……”
“玄冰?”竹老板一拍扇子:“这个玩意儿可不好找呢!之前就不好挖,后来那位来了之后更没谁敢去随便探头儿,我两百五十年前看见的一点子玄冰,还是广寒宫翻修处理的几盏破灯呢……”
我听着,竹老板这话大概是我今天见不着玄冰了,正想说找不到也没有关系,白渊却嘿嘿一笑:“就知道你这奸商死性不改,想要什么宝贝,我自然有办法给你。”
竹老板接着拍扇子:“即便是有,那只怕也得靠机缘……”
白渊拨了拨茶炉的火:“什么机缘?”
“嘿嘿……”竹老板一脸神秘又有点暗中使坏的窃笑:“这东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你那大舅子住的地方离那出产玄冰的地界不远,直接找他要不就成了?他如今只这一个妹妹——”
白渊往后一靠,挑挑眉毛没说话。
竹老板摊手:“喏,我就这一句话了,我这里是真没有门路,当然我可以给你先打听着,不过你何必舍近求远……”
我在一旁不说话。
让白渊去找玄峥?
尽管有了长渺上仙跟我讲的那个故事,但是我的心里还是有点怪怪的。
竹老板慢悠悠地摇扇子,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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