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好像没有,再去仔细闻一闻,却是百转千回经久不散。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心底里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种子抽枝发条开花长叶,我却刻意去忽略它全当它不存在,可是等很久之后不小心回去看看,才发现那种子早就已经把根都扎得深深的,怎么往下挖,都能挖出一截又一截来。
我站在天井里的树下,沙沙的风吹树叶声中往白渊的寝殿一望,看见殿门开处,白渊松松披着一件白袍子,长长的头发飞扬在风里。
他的面色还是很苍白,但是眼睛很亮。亮得就像我初次见到他时,林州闹市里熙熙攘攘,他回头一望之间,一张脸上只看见双目似星如水。
我在树叶的阴影里笑了笑,转身走回那间客殿里去。
很多年后我回想起那个夜晚,只觉得天阶之上夜风微凉,我一步一步,就像是走进了那无常的命运中。
天亮醒来之后,我去白渊的寝殿里看他。
推门绕过几道屏风,看见白渊正端着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东西往嘴里灌。
我慢慢走过去,对他说:“你好些了没有?”
白渊看着我点点头。
我在他床边找了个绣墩子坐下,正要开口,这时候门外糯糯的一声:“神君——我来送早膳——”
白渊出声:“进来吧。”
门缝开处,磨磨蹭蹭挤进来一个胖嘟嘟的小仙童,也是月白衫子两个丫髻,两手里提着一只黑色木头做的食盒,挺着肚子摇摇晃晃走上来:“别尘仙官说,因为谢姊姊在这里,就让我多拿了一份,可沉了呢。”说着有点费力地把食盒推上大床旁边的桌案,我连忙去帮着他打开。
食盒一开,我就被一阵香味熏得晕晕的,肚子里馋虫一下子活跃起来,有点咽口水的冲动,方才想跟白渊说的话也被我暂时往后挪一挪,打算先吃饭要紧。
白渊下了床,不急不缓从一盘盘点心汤粥里面翻检出一些东西送下肚,我已经风卷残云一般解决了一堆吃食,才想起来白渊正在养伤,应该吃得多一些,不由得抬眼偷偷瞄他。
白渊用玉箸夹着一只蟹卷子,对我笑起来:“莫离,你要是喜欢吃,以后顿顿都给你做。”
想来,昨日我被阿绒引走后,玉衡星君应该把我留下的事情跟白渊说了,他才今日不怎么闹腾了。
我想起来要让他平心静气,就答道:“行啊,那我很欢喜。”
白渊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亮,眼睛弯起来:“反正我也不怎么想吃东西,这些都给你,慢慢吃。”说着,把一桌案的饭食都推过来。
一直坐在旁边的胖嘟嘟小仙童撅起嘴拉住他的袖子:“神君——”
白渊捏捏他的小肥脸,从桌案上拿起一碟栗子糕给他:“喏,这个喜不喜欢?”
小仙童的眼睛“噌”地亮了,咧嘴笑得跟个红苹果似的,喜滋滋端着栗子糕哒哒哒哒跑走了。
白渊笑着跟我说:“阿圆嘴馋,每次来送膳都得从我这里软磨硬泡顺走一点好吃的,他又还有自己的份例,日子长了就把自己吃得这么胖乎乎的。”
我低头只顾着扒拉盘子里的好东西,咬着一块糕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接着埋头吃。
白渊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床上去,靠着两条枕头养神。我吃完之后去看他,见他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忍不住小声问:“伤口还在疼吗?”
白渊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在我面上定了定,皱起眉:“疼。”
我往前蹭蹭:“哪里啊?要不,我给你瞧瞧?”
白渊拉起我的手,按在他前胸:“这里。”
我很同情地安慰他:“玉衡星君说,你这只是伤到了皮肉,没有动到筋骨,应该很快就能好的,先忍一忍。”
他摇摇头:“不是那里。我心里疼。”
我瞅了瞅他那幽怨的眼神,想起这好像是说书故事里的许多经典情节之一。被情人负了心的哀愁公子,常常就捂着自己心口说是伤到心了,然后姑娘就很后悔,然后经过一番倾诉衷情声泪俱下,姑娘回心转意最后公子完胜。
我以为,白渊接下来应该也跟我声泪俱下一番,没想到他只是面上看不见什么表情地低下头,说:“莫离,你要是不喜欢我,心里也不用内疚,这不是你的错,不用一定要留下来陪我的。玉衡也许是跟你说了什么吧,但是缘分尽了就是尽了,我强求过一次,不想再强求第二次。”
因为他没按故事情节出牌,我就反应了一下,简而言之,他这是要下逐客令?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还是求评论求收藏~~
☆、明月曾照彩云归
我清清嗓子:“其实,我不是内疚,就是觉得……咳咳,买卖不成仁义在,好歹咱们相识一场,也算是个朋友了,朋友有事当然要帮一帮的,所以……”
“不,”白渊摇头:“莫离你不用解释什么,你我之间,如果不能成亲,就只能分开,没有第三种可能。是我没有好好照顾你,我——我——”他突然抬起头:“莫离,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林州城破的时候,赶去救你的不是我而是那只红狐狸,你觉得我靠不住还比不上一只狐狸精,才会不肯留在山中的?我一直都在后悔,本来我是要一直在天上看着你的,不想北荒的雪犼兽突然异动作乱,我赶去收服被伤了一爪子,养伤的时候刚好错过林州的兵乱……莫离,如果当初我能及时赶去,救了你也救了你的爹娘,你是不是就会同意嫁给我?”
我望着他,觉得这位神君的逻辑是何其地奇特,是谁救我,干我嫁不嫁给他什么事?如果我要报恩的话……我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为了报恩就待在那个什么云华山里做他的第二十九还是二十八房姬妾,着实有些荒唐。毕竟又不是只有这么一种报恩方式,我不就又救了绯颜一次嘛——不对,之前我还救过他一次,这样算下来他还欠我一次呢……
于是我把自己想到的这些跟他解释了一下,希望他能够明白。但是他显然不明白,仍然一个劲的摇头:“莫离,你不知道,你我的缘分是强求来的,必须得一步一步分毫不差,才能得个圆满。但是我就错过了一次,剩下的我如何拼命补救都补救不过来,到最后,你还是不要我——”
我看着他一副悔不当初的表情,觉得有点走神。先前我在林州的时候,迟云常常抓住了盗贼提溜到州牧大人的公堂上去,当时州牧大人一拍桌子声色俱厉,有些没什么硬骨头的偷儿就痛哭流涕后悔得捶胸顿足撕心裂肺,让我这个在大堂外面围观的百姓群众,都深觉这偷儿是真心真意地悔过,甚至有点感动。
现在白渊坐在他的云床上靠着玉枕摇头的神情,跟那些偷儿是何其地相像啊。
于是我也就深觉白渊是在真心真意地后悔,甚至有点感动。
这是个多么实诚的孩子啊。就为了自己被当胸划了一口子没来得及去救我,把自己要死要活地折腾成这样,现在还在真挚地伤心真挚地后悔,实在难得。
话说,刚才我进这个殿里的时候,是打算跟他说什么来着?
我的脑子在陷入一种情绪很深的时候常常会卡住,于是我这时候卡住了一次。等卡住的脑子自己转过来,我才发现白渊猛地抬起头,被雷劈了一样地直直看着我。
然后我才想起来,脑子卡住的时候,我的嘴自作主张地说了一句:“我喜欢你,怎么会不要你。”
白渊的漂亮眼睛睁得大大的,喃喃自语:“莫离,你方才说什么?”
我不由自主倒退一步:“那个,白渊,你镇定一下……”
很可惜并不是我想让他镇定他就能镇定的。白渊很不镇定地一把扑过来,紧紧抱住我,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我爱你,莫离我爱你你知不知道——我以为我就真的要孤单单地死掉了,我不想孤单单地死啊莫离——”
我被他勒得眼冒金星,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抽自己一嘴巴。明明已经想好了,就算要跟他说我明白过来了我喜欢他,也得慢慢地缓缓地说,这么张口就来一句,白渊会不会一下子接受不了气血翻涌再旧伤复发?
我很想挣开他的两条胳膊,挣扎几下之后想起来他身上还有伤口,只好先停住。但是我不挣扎也许就会被他勒死,于是陷入两难境地。
这时候,有人给我解了围。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响起来:“启禀神君——北斗七星君到——”
我在心里感念北斗七星君一辈子!可是白渊,你能不能先放开我啊,要被人看见了看见了……
回过头一看,一个执着通传牌的小仙童站在殿里,歪着小脑袋,圆溜溜的乌黑大眼睛正盯着我们瞧。
在他身后,站了一溜的神仙,面部表情各异,有抽着嘴角的,有直翻白眼的,有一脸铁青的,有兴致勃勃的,有两眼放光的,有抬头看天的,还有一个,面无表情,正是苦口婆心劝我留下照顾白渊的玉衡星君。
数了数,不多不少,正是七个。
我不出声,身后的白渊也不出声,北斗七星君也不出声,大殿里一时很是安静。
最后,还是打头的小仙童正了正手里的通传牌,镇定地清咳两声,弯下小身子向白渊施了一礼,一板一眼道:“启禀神君,北斗七星君到,小仙未及时通传,还请神君恕罪。”
白渊点一点头,小仙童就直起身,执着通传牌,向七位星君行了一礼,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悠悠走了。
我遥望他的背影,觉得这孩子简直是得了别尘仙官的真传,这么一丝不苟板正守礼。
七星君里面那个抽嘴角的接着抽嘴角:“白渊,你是如何将这孩子□□成这样的?”
那个翻白眼的接着翻白眼:“那还不简单,白渊每次留女仙在宫里,只怕这娃娃通传的时候都见过不知多少风流韵事了,这点子搂搂抱抱估计在他眼里都不算是个事儿。这娃娃也可怜得很,这么小就被教成这样。”
七位星君立即很谴责地看白渊。
大多数人往往都是正义的,我为了站在大多数的一方,也就很谴责地看白渊。
白渊却笑了:“七星君想不想听一听小神的最新消息?”
方才两眼放光的那个一下子蹿出来,一把折扇刷地打开:“我等下了值就赶过来,不就是为了听一听最新消息,好传之众仙的么?神君如此善解仙意,真是佩服佩服。”
白渊从善如流地拉住我的手:“喏,莫离说,她答应嫁给我。”
北斗七星君还在这个惊天消息中没回过神来,我震惊之余反手给他一巴掌:“谁说要嫁给你了?”
白渊很脆弱地捂住被我打中的胸口:“你刚才说的,没有不要我,那就是答应跟我在一起,我当然会娶你的……”
我也很想捂一捂胸口:我的神君大人,你是如何推断这个逻辑的!
方才两眼放光的那个星君已经激动得要命:“好啊好啊,我就跟玉衡说了嘛,铃铛碎了算什么,月老的红绳儿还紧紧打着死结呢,哪里就会断了姻缘?所以啊,把人先留下才是个正经,这不,留下第二日就又好了嘛!我说白渊啊,你怎么谢我跟玉衡?”
我震惊地看向玉衡星君。玉衡星君还是面无表情,一把拉过激动过头的那位星君,道:“如此甚好,神君旧伤未愈,要当心气血涌动才是正经。”
白渊笑得十分春风得意,招呼殿外的小仙童,过来请七位星君落座摆茶,开始叨嗑。
我瞧着一副仙友相聚和乐融融的情形,隐隐觉得,这事情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正想着哪里不对劲,忽然看见依旧冷着一张脸的玉衡星君,脑子里又走了神,一句话脱口而出:“你们七位之中,哪一位是摇光星君?”
方才两眼放光摇折扇的那位笑眯眯探头:“就是我啊,白渊跟你说起过我?这小子还不错嘛,不枉我为他这般费心。”
我望着这张跟白渊差不了多少的俊脸,激动得一哆嗦,如获至宝地跑去握住他的手:“说过啊!白渊把你跟玉衡星君的事情全都告诉我了!你们的故事很让我感动的!玉衡星君真的为了你跳过雷池啊?你追着一起跳下去的时候有什么感想,能跟我说一说吗?”
大殿里一时死寂。
摇光星君“噗——”地将嘴里的茶全喷出来,我握着手坐在他对面,被很彻底地淋了一脸。
玉衡星君冷冷抬起眼皮,手里的茶杯先是破成几瓣,然后沙啦一声变成白花花的粉末。
坐在主位的白渊抖了一抖,嘿嘿笑起来:“玉衡咱们可是多年的老友了,你方才还说我旧伤未愈……话说当年还是我奋不顾身把你从雷池底下捞起来的呢,你可不能不念旧情……你别过来啊啊啊……”
等冰着一张冷脸的玉衡星君拉着嘟嘟囔囔的摇光星君告辞,其他五位星君摇摇头也告辞走了,我终于回过身来,问白渊:“你怎么样?”
白渊趴在云床上蹭了两蹭,哼哼唧唧:“莫离,疼啊——”
“哪里疼?”
“玉衡下手太重,我浑身上下哪里都疼——你给我揉揉嘛——”白渊涎皮赖脸拉住我的手,直往他怀里放:“揉揉揉揉……”
我瞧着他这一得逞就撒娇的模样,明显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想了一想,很慈祥地说:“好啊。”
然后往他当胸伤口上不轻不重揉了一把,白渊一下子号得整个穹明宫震了三震。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发到十万字了。。。求评论求收藏呜呜呜。。。
☆、卢家兰室桂为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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