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那神偷再也不到林州地界偷东西了。据说这厮放出来的话是:老子敬重能喝酒的,迟大人能喝,老子就再也不跟您添麻烦,放心着吧哥们!
从那之后,迟云的威名和酒名一齐传遍远近四州十三县。
我笑眯眯望着迟云,忖度着他为了公事走了大半个月,如今一朝回城,定然是要好好喝一场,竟然就挑中了我们家的梨花醉,真是要发一笔小财了啊哈哈……
这时候,两边的酒客都凑过来:“迟大人可是咱们林州城的名捕啊,这番抓住了逃犯回来,州牧大人定然是有赏的!”
迟云摆摆手:“分内之事而已。且不说赏赐,回到城里来还是有的忙。”
“又有什么事啦?”
迟云端起酒碗:“就是为了那横行各州劫掠民女的采花贼的事。”
张伯插话道:“这我可是听说了,说是近几个月来附近这些州县,总是时不时有人家的年轻姑娘媳妇,长得标致些的,就在夜里不明不白地被劫走,再不见个踪迹的。难道竟到了咱们林州城了吗?”
迟云答道:“附近州县的官府捕快都在留意,说是看样子八成就要到了咱们林州一带了,因此知州大人召我回来,着意查访着这采花贼的踪迹,力求将其一举缉拿。”
众人都肃然起敬:“原来如此,那看来迟大人又要忙上一阵子了。这也是安宁一方的功劳事。”
又有人道:“我听说,这采花贼很是不同寻常呢。说是那些人家,夜里门户都是闭得严严的,有些钱势的人家还有家丁上夜巡逻,可是姑娘偏偏就不知怎么被劫了去,连个贼人的影子都见不着。单单有一次,被劫了的那户人家的邻居起夜上茅厕,远远瞥见一道白光,迅疾如飞踩着屋瓦一闪而过,背着那姑娘就不见了,从此都说那是个神物呢!”
“对对,我家表叔就住在有一户被劫了姑娘的人家附近,大家都是这样说呢!来无影去无踪,连门上的锁钥都不曾动过,姑娘就不见了,不是神物又是什么?”
“可不是么!”
众人也都叽叽喳喳议论起来。我在一边瞧着,感觉这样的话似是长了贼人的威风灭了公差的志气,只怕迟云要不高兴……
迟云浓密的剑眉果然皱了起来:“诸位乡邻,那贼人武艺高强,惯会装神弄鬼,才使得人心惶惶,正好方便他下手。各位先不要惊慌,我已经布下了眼线和防卫,只要他在林州城一出现,定然让他伏法。只要各自夜间闭好门户,多加警觉便是。”
众人都是诺诺而已。
这时,忽然听到一声冷笑。众人转头去看,只见堂中最角落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灰衣人,面容冷峻削瘦,骨节突出的右手端着半碗酒,嘴角浮现出不屑的嗤笑和嘲讽。
迟云冷冷盯着他:“怎么,难道这位仁兄对在下说的话有何见地?还请指教。”
灰衣人似是没听到他的话,慢悠悠把半碗酒喝完,放下空酒碗,抬起单薄的眼皮瞟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你倒像是个有点能耐的,不过,你抓不住他是肯定的。”
店里的气氛登时凝固。
我暗暗叫苦:这位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大哥,你来砸场子也想想小店的生意好么!
迟云霍的站起来,右手按住刀柄:“足下可是笑我公门无人?”
灰衣人依旧不紧不慢:“你公门有没有人我不清楚,不过,你连他究竟是谁都不知道,还当众夸下海口,就不怕那淫贼听见笑掉大牙么?”
“你!”迟云的胸脯鼓起来,向前踏出一步,就要跟他理论。
见这气势不对,我连忙拦住他:“迟大人,小店做生意不易,切勿伤了和气。”
迟云看我一眼,面色有所缓和,坐下来端起桌上酒碗一饮而尽,不再理睬那个灰衣人。
灰衣人也闭上了尖薄的嘴唇不再开口,冷冷瞟我一眼,在几案上放下一串钱,站起来走了。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去收了钱,抱着酒坛回到门口的酒台子上。一直坐在台子里面打盹的爹这时睁开了眼,看向我的目光似乎有点忧虑,低声说:“你瞧瞧,这就没个太平日子,还不知道谁家的姑娘媳妇又要遭罪了。”
我瞄了一眼店里的人:“管他呢。不过这样一来,迟大人肯定要在城里留下一阵子了,咱家又有大钱赚了,这才是要紧的……”
爹看着我,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一边说着,一边回身去清点着台子里的酒坛,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爹爹,放在上面这一格的那一小壶酒呢?”
爹坐直了身子,皱起眉头:“坏了,定然是方才都瞧着迟大人那里,我又在打盹,被哪个占便宜的小贼顺手拿走了。”
我一急,忙出门探头张望,只见街市上阳光洒然,太平无事,哪里有什么可疑的踪影?这小贼,手法也忒高了点,竟然能在人眼皮子底下把东西拿走。我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也只好悻悻回来。
不经意间抬头一看,门前的大梨树上白花成簇,密密匝匝团成一朵巨大的雪球,轻轻摇晃着,似乎是有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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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谁可入东床
次日早起,我正在梳洗,忽然娘亲走进来,说道:“丫头,今日咱们先不开张了,你打扮得好一些,等一等。”
“是有什么客人要来吗?”
娘亲看着我:“昨日晚上,王家已经来了人,说今日他们三公子要带着人过来。”
我呼出一口气,将手中梳子上的几根头发吹得摇摇晃晃。到底,终究还是要来的。
这王家三公子我是知道的。不仅知道,还很熟。
王老爷是城西开酒楼的商人,在林州城里经营了几十年,创下颇大的家底。不过他老人家做生意太拼命,才刚刚五十多岁就得了重病,一命呜呼。他家老三名曜,字辉之,长我两岁。
林州城中人都和气,一城百姓之间多有熟识。我们两家是从父辈就认识,我与王曜自小就在一起疯玩,诸如捏泥巴打弹弓掏鸟蛋之类的事儿都在一块没少干过。九岁那年王曜听我说羽毛扇子好看,那小子就翻墙偷了州牧大人家养的虎皮鹦鹉,拔光了羽毛做了把油亮亮的花扇子,最后被他爹请出大棍子收拾一顿,他还很有义气地没把我招出来。
这些年我长大一些,家中事务繁忙,走动得少了,上一次见他是在他父亲的葬礼上。那时候王曜哭得悲悲切切,我跟着爹娘过去慰问了几句,也就告了辞。不想上个月我在街上遇见他,却被他拦住,结结巴巴说自小就喜欢跟我在一处,现在长大了,想要跟我成亲做我丈夫。
我吓了一跳,一再确定他没有发烧之后,连忙以爹娘年老无人照顾为由,想要搪塞过去。不料他却说自从他父亲病逝后,长兄和次兄争夺家产,他是幼弟抢不过两个哥哥,处处受排挤,情愿到我家来做上门女婿,跟我一起照顾爹娘安稳过活。我无可奈何,回家告诉了娘亲,娘亲只当是小孩子一时心性,倒也没放在心上,他却当真遣了媒人,正正经经做出三茶六礼的架势来。
到了今日,便是他正经登门拜见的日子了。
我家里日常生计都好,只有一件事令爹娘不顺心,就是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没有其他的子嗣。本来我是有一个弟弟的,可惜长到六岁上染了风寒夭折了,娘亲心疼儿子悲痛过度,也病了一场,从那之后再也没有生育过。眼看一年一年再没有生儿子的盼头,爹娘只好筹划着给我找一个上门女婿,好继承家业。
按着手工业工匠行当中的规矩,祖上的技艺传男不传女,若是一家里只有女儿,那就得招一个女婿进门,生下的儿子跟母亲姓,继承祖业。如果真的是像王曜所说的那样,那他倒也是个合适的人选,只是……
王家老三,你就不问问姑娘我自己的意思就开始三茶六礼,这样真的好么?
正想着,果然就来了。
我从闺房的窗户向院子里望去,看见王曜穿得倒也齐齐整整,带着家中的仆人提着礼物进来。我爹娘将他请进正厅,便传来说话的声音。我在闺房里,只能听见几声“小侄拜见伯父伯母”“不客气,先坐吧”之类的话,剩下的就不太真切,等了许久,又从窗户的木格子里看见王曜带着仆人告辞,出了门。
看他的模样,似乎还很高兴,一步三蹿兴兴头头地走了。
事情发展得有点不太妙。我踌躇了一会儿,抬脚去了正厅里。在门外站了一站,听见爹娘两个人的议论商量,应是对王曜还挺称心满意。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做些自己的打算了。
我故意把脚步放重些,走进去一看,娘亲还坐在几案前,不知在想些什么。爹则来回踱着步子,似乎在考虑。上午的阳光洒进来,照得正厅里一室明亮。
娘亲抬起头,招呼我过去。坐下后看着我说:“丫头,方才我跟你爹问过了王曜,他确是说自己在王家日子难过,情愿来咱们家里做女婿,心里也欢喜你。我跟你爹都觉得他还算是个合适的人,脾气性格也好,家世长相也罢,都还能对得住,若是没有寻到再好的,招他做女婿也不错。只是不知道你心里面怎么想?你若是也没什么不喜欢,就商量着请阴阳先生看日子了。”
我听娘亲这样说,就照着想好的对策,低下头,不做声响。
见我这样,娘亲皱了眉头:“你要是不太喜欢,就跟我们说,看哪里不合你的意,我们掂量掂量。”
我说:“其实,王三公子什么都还好,他也是跟我从小儿在一块玩闹过的。只是我有些担心,他毕竟是王家的人,虽然现在王老爷去世,他被哥哥们排挤,但是此一时彼一时,谁能知道以后的光景呢?若是跟他成了亲,过了些日子之后又有什么变故,那时他若想再回到王家去,咱们又该怎么办呢?况且我这两天一直在想着,他家在城西算是上等的商贾,即便三公子他受了排挤也是有根基的,找个别人家的姑娘娶进门也不是难事,何苦非要到咱们家里来做赘婿?”
听我这样说,爹娘都不做声了。静默了一会儿,爹又道:“丫头说的倒也有理。可见是多少长大了些,远比小时候不同了。要不,咱们再等等,探探他的口风?——咦,那个是什么?”
我抬眼顺着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客位的几案下面有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便过去拿了起来。
这东西一拿到手里,就觉得一阵香风扑鼻,脂粉味浓烈得熏得我有些头晕。
仔细一看,竟是一个绣制精巧的香囊,边围妖妖艳艳缀了一圈流苏,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样。打开一看,竟是两个小巧的同心结,结子上还各缀着一块白玉。
我拿在手里吃了一惊。我家虽然是做生意,生意人爱钱,但并不追求浮华艳丽,平日里这样的东西我是碰都不会碰一下的,今日又怎么会跑到了正厅的几案底下?
回过神来,只见娘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爹的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变为黑得像锅底一般,胡子一翘,大声怒道:“这小子果然靠不住,先不说别的,到我们这里来竟然还带着这样俗艳妖娆之物,定然是在外面拈花惹草,岂可为我家女婿?我这就去跟他们说,这门亲事决计不成!”
说完,他把那绣香囊往袖子里一塞,衣角一甩就往外走,气冲冲把门砰地撞开,八成是找王家问罪去了。
娘亲的脸色也不好,眉头皱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丫头,你也不要太伤心,这个不好,过些日子爹娘亲自遣媒人给你找个好的。”
我装着低眉顺眼:“嗯。”
心里一阵窃喜,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绣香囊还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不过,王家老三,这也怪不得我了,我只想着先用言语回拒再做打算,可没出过这样香艳奇特的点子来栽赃你。看来是你自己不检点,还是自求多福吧。
娘亲站起来,掸掸裙子,说:“你拿些钱,到东街金三叔那里去买个烧鹅,你爹今日气着了,得买他平日里喜欢吃的,哄哄他。男人都是这样,多大了都得哄着。”
我忍着笑应着,去钱箱子里拿了钱,出门。刚走没几步,听见西邻的果子铺那里又吵嚷起来了。过去一看,只见经营果子铺的柳叔柳婶正忙得不可开交,他们的女儿小桃子却在一边又哭又闹,小脸儿皱成一团,瞧着委屈得不行。
柳叔柳婶不像我们家。他们夫妻俩生了四个孩子,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已经十几岁,能扛筐背货照顾生意了,三儿子还只能满地疯跑,最小的女儿小桃子才五岁,爹娘忙活了生意照看着哥哥已经是焦头烂额,哪里有功夫去专门看管着这个小女儿。
这会儿,小桃子又坐在地上哭闹不止,柳叔柳婶也显出不耐烦的神色来。
我因为没有兄弟姐妹,就不由自主地对这些娃娃感兴趣。见这光景,我连忙走上去说:“婶婶,我刚好要到东街上去,要不就带着小桃子去玩玩吧?”
柳婶正求之不得,应了一声,又去忙活了。
我把小桃子从地上抱起来,抹抹她的眼泪,哄着她跟我一路走。
小桃子知道是去玩,也不哭了,软软的小手攥着我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高高兴兴地蹦跶起来。小孩子就是这样,只要知道有人在意他们,很快就能高兴起来。
东街是林州城里卖吃食最多的地方。我牵着小桃子到了那里,先去金三叔的熟食铺买了个烧鹅。看着伙计把热腾腾肥亮亮的烧鹅用荷叶裹起来装进布兜,小桃子跟所有的孩子一样直着眼睛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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