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说着,发现那三个公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迟云的脸上则有些阴沉。
我不知道这些话有什么不对,就住了口,探询地看着迟云。
迟云清清嗓子,说:“谢姑娘,你可能不太知道一些事,我现在告诉你。之前我在你家想起那个灰衣人的事情后,立刻就让兄弟们着手去找他,但是很奇怪,我们费了很大力气去查访,都只知道那灰衣人在你家喝酒那一日的前后两三天里出现过,再往前往后都杳无踪迹,再也没有人见过他。而他出现的那几天,也都没留下什么线索,所以,这条线又断了。”
“这……”
迟云冷笑道:“所以,想来我还得跟你家伙计道个谢,事情还真被他说中了,他说灰衣人有可能跟那个采花贼一样找不到,果然我们就没有找到。这俩人的确就跟你家伙计说的那样,物以类聚,都是隐了身一样地来无影去无踪。他的预言还真挺准的。”
我有些隐隐的担心。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那采花贼应该不会就此金盆洗手不干了,林州城里的姑娘们还是有危险,就特意派了人,在几个有美貌之名的女子家附近守着,若是哪一天采花贼想对她们下手,可以守株待兔立即擒拿。我们守了许久,采花贼没守到,却发现你家那个伙计有些奇怪的行踪。”
“什么?他怎么了?”我有点紧张。
“倒也没怎么,只是,他有几次夜里,溜出了你们那条街,去了城东,进了云霞庄庄主针娘的宅子。”
我刚刚提起的心,一下子落得很低。
迟云接着说:“一开始我们还很激动,以为抓住了采花贼,没料到他进去之后很久都不出来,等快天亮了出了门也是针娘自己不慌不忙地送他出去,没发现有什么要劫人的迹象。所以……咳咳,你不用担心他夜里出去会有什么危险,下次也不用听他扯谎了。”
我听着他的话,想起那回针娘给他送过衣裳之后,一天下午白渊说去找邻街一个孩子玩,我就放他出去了。刚好那日娘亲突然想吃东街上的大烧饼,我就出门去买。到了东街路过一家酒楼,大门开处看见针娘拉着白渊的手,依依不舍地在送他,口里还在说着什么。
当时街上阳光灿烂,我在来往穿梭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瞧见白渊的手指拢了拢针娘鬓边的乌发,还给她扶了扶头上的簪子,针娘的笑容就跟那簪子上的凤衔流苏一般窈窕着摇晃开来。我被怀里的大烧饼烫了一下,手一哆嗦烧饼掉下地,咕噜咕噜滚走便宜了一条癞皮狗。
“谢姑娘?”迟云唤我。
“哦,”我回过神来,对他扯出一个笑:“那倒也没什么,他跟针娘的事情,我是早就知道一些的。”
“嗯。”迟云的神色放松了一些,目光温和:“那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了,你先去买布吧,耽误你这么一会儿实在抱歉得很。”
我应着,出了茶楼的门。
等买了布回了家,一进门,看见白渊仍然撸着袖子,一边摇头晃脑跟客人讲什么天枢星君的风流史,一边忙里忙外地给这个倒酒给那个倒酒。见我回来,他擦着汗很高兴地蹦跶过来:“莫离,你回来啦!街上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没有?”
我笑道:“有啊。路上遇见迟大人,他跟我说,有一户人家的鲜鱼总是丢失,告到他那去,结果发现是街上的一只馋猫儿偷腥。”
白渊笑得傻呵呵的一脸单纯无害。
到了晚上,打了烊关了门,我才把白渊叫到房里来。
“莫离,你可是要给我做新衣裳?其实青布的穿着也好看。”白渊趴到我床边的几案上,支着下巴问。
我手里摸着今日买回来的青布,笑道:“你的衣裳,自然是有针线功夫好的人给你做,哪里轮得到我这样的粗针糙线来惹人笑话呢?”
“哪有啊,你的女红这么好,上哪找比你还好的人?”
“上哪找?”我盯着他冷笑:“东街上的街巷地图都一针一线细细绣给你了,还怕找不着?更何况,天天夜里往那边跑,只怕这衣裳手绢荷包什么的早就全都添齐备了吧?”
白渊直起身来,睁大眼睛看我。
“人家是南省诸藩镇针工第一,看上你的天人之姿,郎有情妾有意的倒也般配的很。为了请你去宅子里,绣出那么一幅地图来托手下的黄衫子姑娘送给你,一大早起床还亲自送你出门,真是体贴得紧。”
我冷笑着看他,白渊终于讪讪地低下头:“莫离,其实,针娘这件事不是这样……”
“你用不着说什么,我只问你,这几个月的工夫,你去了多少次?”
“我……”白渊挠挠头:“我也记不太清楚,应该有□□次?还是十几次……”
看着他那模样,我的手忽然攥着青布抖起来,白渊抬头看我:“莫离,你——”
我不等他说出下一个字,右手忽然不抖了,于是果断伸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声音清脆得像裂瓷。
白渊睁大了眼睛,捂着脸望我:“你生气了……”
平日里他的那双长着浓密长睫毛的漂亮眼睛,在说说笑笑或撒泼胡闹的时候,都让我觉得又可爱又好看,但是现在只让我犯恶心。我抖着肩膀对他吼:“滚出去!”
白渊捂着脸站起来,却没有滚,而是一把扑过来拉住我:“莫离,你听我说,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司命的命格簿子?针娘的命格本来是要十年之后被赤脚大夫治好眼疾,然后她与赤脚大夫成亲的,但是我给的那颗丸子把她的命格改了,针娘的姻缘就落到了我身上,我也跟你说过命格不能连着改第二次,所以我才……”
“够了!”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淌出来,哑着嗓子对他吼:“我再也不想听你这些扯谎的鬼话!你那么多夜里不见人影,其实都是去找针娘了,哪里是你说的跟什么破星君喝茶?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你还拿这些鬼话来骗我!滚!”
说着,我抬腿给了他一脚,打算把他踢出去。白渊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揉揉被我踢中的膝盖,竟然也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从来都没有跟你说过谎话,因为我生来就睡不着,所以在夜里喜欢找当值的星君们喝茶……之前司命改了命格簿子,我没有把针娘的命格的事跟你说,也是担心你听了生气。现在你真的就生气了,你别哭了好么,你一哭我也想哭……”
我没有顾忌他梨花带雨比女人还好看的哭相,揪着他的衣领就把他扔出了门。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听见外面还在吱吱呀呀地挠门:“莫离你别哭了,别哭了啊……你还哭,你要是还哭,我就跟你一起哭,我不走了!你听见没有?呜呜哇哇——”
我隔着被子冲他吼:“大半夜的,你要把爹娘都吵起来吗?滚!”
门外抽搭两声,细细碎碎不知嘟囔了两句什么,就没有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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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记陌上相逢日
我望着空落落的屋子,呜咽了最后两声,擦擦鼻涕洗洗脸,把头发散下来,瞧瞧窗外的月亮,忽然一阵失落。
我哭什么呢?我又生什么气呢?他只是我家十文钱一坛子酒雇来的伙计,跟别的女人偷情,干我这个东家什么事?反正他也没有因为偷情影响生意,就让他偷去呗。
况且,我听酒客们说,天香楼的一个跑堂伙计跟脂粉铺的老板娘勾搭,天香楼的掌柜还常常给那伙计一点工钱照顾,说是让他给女人买首饰头面呢。
反正在南朝,民风充满了浪漫柔靡气息,男女相恋偷情都是常有的事,连皇帝作的诗赋里都有艳情风流之语,更何况民间。
他跟针娘,一开始我就是能看出一点端倪的,那个时候我都没说什么,现在人家都在一块儿同床共枕了那么多回了,生米煮得都烂熟成米糊糊了,我又来不依不饶地闹腾什么?
这样看来,白渊跟针娘厮混,倒也不干我的事。我干嘛摆出一副要抄着大棍子棒打鸳鸯的架势。
还又哭又打这么一大场,真丢人。
第二天一大早,我推门出去,白渊正委委屈屈蜷在院里的大梨树底下,头发乱糟糟的,脑袋埋在膝盖里。
我呼出一口气,走过去轻咳一声。
白渊从臂弯里慢慢抬起头,眼圈红肿得跟个桃子似的,鼻涕眼泪蹭的头发上袖子上衣服上到处都是,浑身都是经夜还没干的露水,脑袋上还顶着两片落下来的树叶子,整个人就跟一只被抛弃了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
我被他这个模样吓了一跳,又因为一夜的反思,认定了我不该反对他跟针娘的事情,现在也就不由得由怒气转为同情了:“你怎么了,搞成这个样子?”
白渊没有说话。
我上下打量他:“你,该不会是一夜没有回屋吧?”
他扁着嘴低下头,眼泪又啪嗒掉下来:“莫离,我想好了,要是你真的生气,我就去找司命,让他把命格簿子改了,把针娘的姻缘配给别人,不管会损多少道行都行。”
我叹口气:“好了,我想了想,觉得这件事也没什么。你喜欢针娘,去喜欢就是了,我不会再生气了。”
他愣愣看着我。
我脑子转了转,又试探着问:“你们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要不,我去跟针娘说,选个日子给你们俩正正经经地拜堂成亲结为夫妻?”
白渊听了这句话,一个激灵跳起来:“不行!莫离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我很奇怪,转念一想,是了,白渊现在只是一个酒馆伙计,针娘是云霞庄庄主,两个人名声地位都不相当,现在成亲只怕会受到阻力,也怪不得白渊一直不肯自己告诉我。
果然是有情人都命运多舛啊。
我不由得有些同情起来:“你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白渊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拿给我看。这是那个据说月老给他找老婆用的玉铃铛。
“哦,你是说,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妻子,无论如何都会坚持娶针娘的,对吗?”
“不,莫离,你只说对了一半。”白渊突然变得很严肃。
“一半?”
“是的,前一半是对的,后一半错了。”白渊握紧了手里的铃铛。
我歪着头看他,不知道他这么忽然严肃起来,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白渊握着铃铛,看着我说:“莫离,当初我到林州的第一天,就找到了自己要相爱相守至死不渝的妻子,这一段姻缘是我付出了很多代价换来的,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她留在我身边,坚持娶她。”
我被深深地感动了:原来白渊和针娘还有这样的深情!怪不得当初白渊坚持一定要把药给针娘吃,原来他们早就认识!于是我点点头:“嗯,你这样想,很好。”
白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莫离,你知道当初我是怎么找到她的吗?”
我对白渊和针娘的初遇抱着极大的八卦心理:“不知道,你说啊。”
白渊的眼睛里溢满了深情和温柔:“你知道吗,当初月老把这个铃铛给我,说这个铃铛一开始是怎么晃都不会响的,只有当我遇到我这一生唯一的妻子之后,才会响起来。”
我望着他手里的铃铛,心想白渊遇到的这个扮成月老的老骗子,竟然还真的凑成了一对儿好姻缘。
白渊接着说:“那天我第一次到林州来,在街市上空晃荡,最后嗅着酒味落在了你家门口的大梨树上。正在歇息打盹的时候,腰上的铃铛突然叮叮当当响起来,我伸头向下一看,一眼就望见你站在门口的酒台子里面,倒着酒低头一笑,鬓边簪着一朵白梨花。”
白渊的眼睛里激动得水光潋滟:“从那一眼开始,我就知道,我要找的那个妻子,就是你。”
一阵清晨的凉风吹过,大梨树上的麻雀扑扑楞楞飞起来,落了我一头的树叶。
我望着白渊手里的那个铃铛,脑子一时间很是转不过来。
这就完了?
说好的你跟针娘的深情初遇呢?
我在街边的说书棚子里听过很多故事,有一种故事,本来大家事先以为的结局是那样,但真正的结果却是这样。
当时说书的苏老伯捋着胡子说,这种故事,叫做反转。
现在我觉得,一向会讲故事的白渊,也给我讲了个反转。
我望着他那水光潋滟的漂亮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我走过去,把铃铛从他手里掏出来,摇一摇,像山泉一样脆响。
我把铃铛放回他手里,仰起脸,很深沉地说:“我知道,你跟针娘的初遇,一定是你心底里最美好的故事,你不愿意把它讲给别人听,所以给我这么个委婉的拒绝,我能理解,以后我不会再因为我的好奇心而问你这些事了。”
我觉得自己很善解人意。
白渊果然很为我的理解而感动,他那双漂亮眼睛里刷的流下泪来:“莫离——”
我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困难总会过去的,今天你好好把心情平复一下,休息休息,店里的事情就由我来操持好了。”
我大步走向前门的店堂,很为自己的体贴而感动。
忽然又想起来,回头对还站在原地的白渊说:“你不用担心,今天算我给你休假,不会扣你工钱的。”
这就完满了。
我十分自豪地转头向外走去,只是有点纳闷白渊为什么隐约抖了一下。
兴许是感动的。
他怎么能不感动?我这样的东家,除了我们谢家,还上哪找去?
简直就是广大伙计们的福音啊。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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