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君意扬面色铁青地背了个人回来,不由一愣。
“怎么了?”她立刻迎上去问,又看见了伏在他背上的人的样子,“这不是你在方员外家外面撞到的那个姑娘么?”
君意扬没有回答,只着紧地对她道:“快准备一个房间,还有热水。”
苏玉芳见他神情便知事态严重,不敢怠慢,连忙亲自去招呼准备起来。
待一切准备妥当,君意扬又对她道:“你帮她清洗一下身子。我看她身上可能有伤,你小心些别弄疼她。”
苏玉芳疑惑后又添惊讶,这到底是个什么姑娘,竟然能让君意扬这自大的小子这样关心?她不由看了一眼仍在昏睡中的人,心中泛起了一丝好奇。
一个时辰后。
客房的门终于被打开,一直侯在外面的君意扬见状立刻从围栏上跳了下来,凑上去问脸色有些不大好的苏玉芳:“怎么了?”
苏玉芳欲言又止:“你是大夫,还是自己进去看吧。”
他心中不祥预感更甚,却不敢耽误,匆匆走入房里,看见了正闭目躺在床上的晏沧云。
他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凝视着她的脸,良久。
“阿扬。”苏玉芳跟进来在他身后说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君意扬没说话,默默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拨开了她的衣襟。
肩胛处一个被烫伤的疤痕霎时映入他的眼帘。
然后,是几处露出一半的细长鞭痕。
君意扬蓦地掀开被子,一把解开苏玉芳给她换上的中衣,旋即整个人如坠冰窖。
烙痕,鞭痕,还有齿印肉芽。
这齿印是……
“真不知是什么人,竟然对一个姑娘下这样的手。”苏玉芳说着,有些哽咽,“她身上几乎没有一片好的皮肤,有的伤口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愈合。右手还被人折断了筋脉,左腿也伤到了筋骨……”
君意扬愣愣看着眼前这一道道刺目的伤痕,眼眶有些发红。
他轻轻为她拉上了衣服,一垂眸,泪水便掉落下来,打湿了衣衫。
他忽然一言不发起身疾步走了出去,冲到院中那株西府海棠树下,一掌便拍在了树干上。
霎时落英纷纷。
“阿扬……”苏玉芳跟过来,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要冷静。”
“为什么会这样?”君意扬有些茫然地喃喃道,“难道不是两个人彼此有意,便会幸福终老么?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苏玉芳拍了拍他的肩,柔声道:“这世上的感情有许多种。并非人人都如你爹娘那般,一旦两情相仪,便能携手面对一切。”
“不是么?”君意扬望着她,仿若懵懂惶惑的孩童。
他从小深受父母的影响,只觉世间两厢情愿的男女之情,大抵皆是如此圆满。却怎么也没想到,再见她时,竟会是这样的情形……
曾经他在她眼中看到的飒爽飞扬,温暖赤诚,如今却只剩一片荒凉,犹如死灰。
房中忽然响起一阵碰撞之声,君意扬一惊,连忙跑了进去。
果然,晏沧云又想逃。
他才一将她从地上抱起,她便唔唔地挣扎着,君意扬只好伸指点了她的穴。
她再不能动弹,却也始终不肯对上他的目光,苏玉芳见状,退出去关上了门。
“沧云。”他柔柔看着她,循循善诱,“你看看我好不好?这么久没见了,你连看我一眼也不愿意么?”
她背脊微微颤抖着,摇头。
“你在我面前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君意扬微微笑道,“你忘了我是大夫么。你的伤,我都可以给你治好。”
从来没有如此刻般,他感激着他的父亲当初教给他的一切。令他今时今日,不至于再因为自己的无能而失去珍惜的东西。
他轻轻握起她无力的右手,问道:“你信我吗?”
她不说话,默了默,忽然慢慢转过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她想要说什么。但几度开口,却始终未能成言,只能发出单音。君意扬这时才意识到,原来她不仅伤了身体,还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她看见他愣怔震惊的眼神,又慢慢把头低了下去。然后,她伸出左手食指在他掌心上缓缓划了三个字。
——让我走。
君意扬咬了咬牙,沉声愠怒道:“你若是不肯留下好好医治,我立刻去王都杀了湛容。”言罢抬眸看着愣怔的她,“你现在什么也不能为他做了。”
但晏沧云只是看着他,很安静。君意扬觉得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很复杂,憧憬,又闪躲。仿佛是在看一样美好的东西,又像是,看见了让她不愿意看见的东西。
这复杂让他疑惑,也让他心头微疼。
“我一定会医好你的。”转身出门时,他这样对她说,也如是对自己说。
***
一连半个月。
晏沧云十分顺从地依照君意扬的吩咐,该喝的药一口喝,该扎的针咬着牙扎,从不迟疑。每天还有苏玉芳按照君意扬的要求给她做的滋补品,她都不管是什么,都乖乖吃掉。完全和她初时的强烈抵抗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玉芳欣慰地问君意扬那日同她说了些什么,他笑了笑,没有言语。
这夜,又是一片静谧。
晏沧云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一瘸一拐下床走到了门口,吱呀一声拉开了房门。
却蓦地愣住。
君意扬竟然就打着地铺睡在她的门口……晏沧云看着险些被自己踢到的他,鼻尖骤然一酸,她笨拙地蹲下身坐在门槛上看着他,月光从木廊外斜斜照进来,映在他本就长得极好的脸上,仿佛泛着柔和的光晕。
良久的静默后,他闭着眼开了口。
“我还以为你会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这么走了。”他语气清淡,却含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睁开眼,看着她。
“虽然我觉得你为了湛容不会走。但不知为什么,”他屈腿坐起来,侧过脸冲着她弯了弯唇角,“我还是不放心。”他顿了顿,又低声续道,“你肯因为我停下来,我觉得很高兴。”
晏沧云只是深深看着他,眼前缓缓蒙上了一层水雾。
“你……”声音嘶哑的可怕,“你……”
但她努力想要对他说什么。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愣愣地等着。
“你……傻。”她用黯哑的嗓音,终于磕磕绊绊地对他说出了完整的一句话。
这是她从那日大雨后醒来至今第一次能够说出话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觉得高兴,觉得想哭。
“沧云,你能说话了?”君意扬惊喜地握住她的双肩,“你叫一叫我的名字?”
她看着他的笑容,脑海中忽然闪过的,是与他从相识到分别的一幕幕画面。每一幕,都仿佛昨日般清晰。
他依然同那时一样,气韵纯净,笑颜如十里春风,仿佛这世上所有的污秽都与他无关。
水泽终于从她的眼眶中溢出。
君意扬早就发觉她不能说话并非是因为嗓子受了损伤,而是她受到了什么刺激所以才丧失了言语能力,他知道她的心若不敞开,恐怕她的嗓子就会永远沉默下去。
他有信心医治她的身体,可对于她的心,他却没有半分把握。这些时日,他一直为此感到担忧,感到沮丧。
然而就在这个净月如水的夜里,他却听到晏沧云用气弱沙哑的声音喊了他的名字。
——“意……扬。”
他笑,眼中却有些润泽。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他将她拥入了怀里。
“沧云,都过去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将头埋得更深了些,闭上眼,浑浊的泪水便落在了他肩头,
作者有话要说:
☆、净土
这天上午,苏玉芳正坐在院子里一边绣花一边陪着晏沧云说话。虽然她依然很少开口,虽然她多数时候还是通过君意扬在和旁人交流,但现在的晏沧云已经会给她眼神的回应。
地字一号房的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晏沧云听见声音便立刻转头看去,半晌后,一个长了银白胡子的老者背着药箱从里面健步如飞地走了出来。
“我最多一两个时辰就回来了。”熟悉的声音在晏沧云耳边绽开,“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我给你买回来。”
苏玉芳嘿了一声:“你这小子是在拐着弯说我店里的东西不好吃吗?沧云想吃什么我不会给她做啊。难得今年那么积极主动去行善,我都要替你娘感动了呢。”
君意扬没理会她的揶揄,只看着一直盯着他的晏沧云,叮嘱道:“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腿才刚好,不能像上次那样坐在地上发呆,知道么?”
晏沧云乖顺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他。
君意扬走到门口,一回头,果然,她还在看着他。他心里隐隐有些复杂的滋味,却避过了没有多想。倒是苏玉芳笑道:“我看沧云是想跟着你一起去。”
他问她:“你想和我一起去么?”
晏沧云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也希望她能多见见人,但是……“那好吧,”他认了输,“我带你一起去,但是你不能到处乱走。”又再次重申,“腿才刚好呢。”
出门的时候,晏沧云特意回房穿上了斗篷,戴上了风帽,与君意扬易容的目的没什么区别,都是为了遮住自己的脸。
但君意扬却知道,她遮住脸的原因和自己的,并不相同。
小镇上人来人往,适逢赶集日,君意扬刚刚摆下义诊的摊位,便很快有人凑了上来。
一个,两个,三个……
晏沧云站在人堆外,遥遥望着远处在阳光下云开雾散,露出了白雪峰顶的积白山。凉凉的风拂过她的眼睛,她抬手揉了揉。
“大婶,我已经说过了,你这是吃多了胀气!是胀气!你以为长得像怀孕的就一定是孕妇么?”君意扬快要抓狂的声音从人堆里传来,“到底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最后一句话已经连本音都漏了出来。
他不耐烦地撇眸,不经意便对上了晏沧云关切的目光,他噎了一噎,轻咳一声,再冲着眼前求诊的中年大婶说话时,语气已经柔和了许多:“总之你如果信我,这包药拿回去冲了水喝了就好了。不信我的话,就再去医馆找别的大夫看。还有,以后吃东西切忌暴饮暴食。”
晏沧云微微扬了扬唇角,然后又转过了头。君意扬将她那瞬间的微笑看在眼里,先是一愣,继而狂喜。倏地便站起了身,几乎就想冲过去把她抱起来转圈。
她笑了!她居然笑了!她终于笑了!
“大夫你怎么了?”有人问,“还给看么?”
君意扬看了一会儿晏沧云的侧影,心情大好地笑道:“看看看,你们家里还有什么七大姑八大姨要死的不活的,通通都来!”
***
一个时辰后,君意扬收拾了摊位,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朝积白山看了看,然后走到她跟前,伸出手帮她理了理风帽。
“让你不要乱走,没说要一直站着,你也不觉得累么?”他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她的膝盖,又把斗篷拉拢了一点,“这东西是用来挡风的,你不要光记着遮脸。”
然后他伸出手拉过她的,温声道:“走吧,回去了。”
晏沧云刚一动脚步,便险些打了个趔趄。
“你看,不听话吧?”君意扬皱了皱眉,背对着她蹲了下来,“上来。”
她乖乖地趴到了他背上。
“沧云,我带你去照照镜子。”他回过头对她说。
她闻言,埋起了脸。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君意扬喊她:“到了。”
她慢慢抬起头,清风吹过她额前的发丝,拂起一片青草微波。湛蓝静谧的湖泊,正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犹如一颗巨大的清澈透亮的宝石。
晏沧云无意识地朝前走了几步。
“来。”他牵起她的手,引着她一步步走到湖边,示意她垂眸,“到了冬季时,这里便是一面冰镜。它很清澈,是不是?”
晏沧云嗯了一声。
“但是你看,”水面上,她的倒影旁边是君意扬的笑颜,“你被它映出来,有什么地方是脏的吗?”
她有些出神地看着水里的自己。
“沧云,你很干净。”君意扬在她耳旁说,“这面镜子不会骗你,所以以后不要再害怕让人看见你的脸。”
晏沧云转过头看着他,眸光中亦有着粼粼波动。
君意扬若无其事地笑:“你这样内敛,我可不习惯。”
她缓缓抬起头摘下了风帽,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微乱,君意扬伸出手帮她拨开了吹到睫毛上的头发。
然后,相视而笑。
***
望苍客栈外,一辆马车正在停驻等候,远处的积白山在灿金色的阳光照射下,仿佛一个笼罩着圣光的妙龄少女,君意扬微微笑着把视线从远方收回,转头落在正在与苏玉芳告别的晏沧云身上。
他看着她,眸中的笑意便又更温柔了一些。
“这迎雪花果然还得阿扬用的有价值。”苏玉芳握着她的右手,有些舍不得地眨了眨眼睛,“哎呀,我怎么有点想哭呢。”又看着脸颊已经变得饱满润泽的她,点点头,“也好,就当是跟着阿扬四处走走,散散心。他那个孩子吧,就是有这种吸引力,让你觉得和他在一起特别高兴,所以大家都喜欢他,才给他惯出了和他爹一样的臭脾气,现在有你来收拾他,真是再好不过。”
晏沧云脸红了红,唇边的笑意突然变得有点僵硬,却垂眸没说什么。君意扬怕苏玉芳的话让她心生不自在,连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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