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有仇,就想着找个人去刺杀他,可是一旦不成就会坏事,所以人选总也挑不好,找来找去,只有三个人勉强够格,一个叫夏扶,一个叫宋意,一个叫秦舞阳,这三人都是成名的杀手,他难以取舍,犹豫不决,就找一个识人的老臣叫田什么……对了,是田光,让田光来从这三人中选一个最合适的。见了面,田光的眼睛在这三人身上扫来扫去,看了半天,忽然狂笑说:‘这三个废物什么也不是,都打发回家去算了!’那三人脸色立变,只是碍着太子丹在不敢发作,太子丹也觉得田光有些过分,将三个杀手挥退之后,便问缘故,田光说:‘我刚才不过是在试他们,看看反应罢了。夏扶血勇,怒而面赤,性情冲动难成大事;宋意脉勇,怒而面青,表面稳定,心中却乱,虽可压下一时,却不能长久,一旦被人识破便要坏事;秦舞阳骨勇,怒而面白,能够冷静沉着地面对变故,却缺少变通和解决事情的能力,面对我的嘲笑,不能反驳和招架就是明证。刺秦王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举而下,所以这三个人都不能用,必须要找到神勇之人。’太子丹就问神勇之人什么样,田光说,神勇之人遇事不乱,处变不惊,虽怒极而面色不改。后来他就向太子丹推荐了荆轲。”
常思豪道:“你讲的是荆轲刺秦王的故事,刺秦的事我听过,前面选人这部分倒是头回听说。”
秦绝响点点头:“我以前根本不相信什么血勇、神勇之类的鬼话,刚才你说到静的问题,我却立刻就联想到它,我琢磨着,单纯地说什么血勇脉勇太过玄虚,如果按照武功的层次来解释就说得通了,血勇的人一遇事情血气上头,就像你说的,神情紧张,只怕脑袋都在发炸,这种人显然没什么功夫。脉勇的人呢,血气归心,表面平静,其实心中狂跳,是在硬撑硬压着,时间一长便要露馅,只比前者稍强。骨勇似乎是说血气内敛,但我感觉应该还不如前面两种,这种人有定力没反应,功夫厉害使不出来,临事时把事当回事,就不能成事。神勇就好解释了,不论内在还是外在都一样的平静,就算手按在胸膛上试探,他的心跳也不会乱,火燎眉毛也能泰然面对,并有余裕思考应对的策略,最终将问题解决。这等修为,没有深厚的功力,绝难达到,因为血气不像四肢手足那样能随心运转,普通人是控制不住的。”
常思豪笑道:“你的意思是说,荆轲很可能是一位真正的内家高手?”
秦绝响道:“是啊,这两件事情相互验证,八九不离十,功夫练到深处由松入静,不论敌人攻得如何之急,总能轻松应对,仿佛比别人多长了个脑子,荆轲能被选中去刺秦王,功夫高是肯定的了,俗话说艺高人胆大,这也与你说的大勇贯身颇为相合,总之一句话,神勇并不仅仅是一种对心理的描述,而应该是功夫到了,身体和心理共同呈现出的一种整体状态,胆量、勇气、自信,一切的一切,都是从功夫中生出来的。”
常思豪不住点着头,最后哈哈一笑:“好!说得好,确实如此。绝响,不怪人说你的天赋很高,将来成就,必在他人之上,就这份聪明劲,一般人就难比。其实想达到神勇之境亦非难事,以你的资质来说,目今只差一个字而已。”
秦绝响一愣:“什么字?”
常思豪抱起肩膀笑道:“功夫光靠嘴说,说破天也是没有用的。”
秦绝响嘿嘿一乐:“大哥,你要说的,是一个‘练’字,我明白。”
常思豪道:“不错,来,咱们说了半天了,实际操练一下吧!我先教你桩法,待你站出感觉来,估计大宗汇掌便能打得畅意自如了。”秦绝响点头,在灵棚边摆开架式,常思豪将桩中要点一样样讲解示范,秦绝响何等聪明?一学就会,常思豪给他调好桩架,自己也拿定姿势与他并排站在一边。
繁星满天,秋夜安静得像一个熟睡的顽童,二人身姿如雕似塑,在淡淡微风中一动不动。只一会儿功夫,秦绝响两股抖颤,细汗沁出,有些打熬不住,侧眼瞧着常思豪身如旗枪纹丝不动,便又咬牙挺着,脑中却乱了起来,一会儿想到爷爷如何严厉,一会儿又是馨律的笑脸,一会儿是聚豪阁来攻,一会儿又是炮震俺答的痛快,左一桩右一件,压在心底的陈年旧事都往上返,仿佛不少乱线头缠绕交织,揪不断,理不开。身上肩也酸,膝也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过了小半个时辰,实在受不得这苦,一下窜起,摇肩蹬腿,甩手活动,他皱眉道:“这么简单个姿势,怎么做起来身上又酸又痛这么难受?太苦了太苦了!”
常思豪收起势子:“你现在外形姿势没有问题,站得不舒服,那自然是心中不静之故。”
秦绝响苦着脸道:“人脑子里的念头,一静下来就往上返,哪里控制得住?大哥,你是怎么做到心静的?”常思豪摇摇头:“我没去想过,很自然就静下来了,这种感觉表达不好,怎么说呢,就像是‘进去’了。拿骑马来说,你只需双足踏镫,手拢丝缰,两眼望路就是,犯得着用脑子去想如何踏镫,如何拢缰么?那样只怕想着想着,手脚都感觉没地方放了。马骑久了,想要往前,自然脚下磕镫,脑中不必经过任何思考,这就是技能成为了习惯,武功何尝不是如此?让练功中的状态融入到生活中去,习惯成自然,不动身是桩,出手就是拳,哪里用得着去想?或许你静不下来,就是心中总想着它,未免有些刻意,一念既生,万念随起,还怎么静?”
秦绝响手扶下颌,心中暗忖:既要做到,又不能去想,这东西还真微妙,爷爷曾经说过,他一开始时并没想到要把秦家的产业搞成现在这么大,只是按部就班做下去,也就渐渐起来了。倒是有些人,天天想着发财,拼命干,结果却总也发不了财,好像老天爷就想和他别个劲儿似的。看来这武术与经营之道也差不多。
常思豪见他苦思冥想的样子,一笑说道:“你初练这桩,不必苛求太多细节,也别太把这当回事儿,不要刻意追求感觉,先寻神意,再整其形,抓住根本,进步必然会快起来,你现在这样只怕是越想越多,越多越乱。”
秦绝响闻言大悟,活动一下四肢,复又调桩站好,在有意无意之间细细体味,身上酸麻热胀一概不着意,任其自去,不久果然灵台一清,脑中澄明,只觉天高地阔,万里寒星,似尽在眼内却又不在眼中,久而久之,此念亦远,身心皆如冰融雾消,渐化虚无,整个精神遁入无想之境。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噫一声,自桩中出定,心清气爽,二目神光似水,与前番大不相同。
常思豪笑吟吟地望着他:“绝响,你‘进去’了!”
“不错,我进去了!”秦绝响精神振奋,“我明白这桩是怎么回事了,前番我身体不松,心里自然不静,心不静,则身体紧张,所以才会越站越累,若真正松静下来,骨撑肉沉,则气血暴涨,在经络中运行不息,如浪似潮。收颌提枕,顶可穿天,双足站定,踏可透地,此身如树,能站得枝繁叶茂,生机勃勃,非但不觉难受,甚至一点累也感觉不到,比安安稳稳睡上一觉还舒服呢。”说着话一掌凌空劈出,气劲沛然,震得院中丧幡泼喇喇直抖,复笑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哈哈,这上乘武功的要旨,原来就在身边眼前,俯拾即得,如此简单,如此容易,只是人性偏好神秘,总以为复杂的东西才能练出真功夫,努力追求,其实却正背道而驰。早知不求而能自得之,又何必踏破铁鞋呢?”
常思豪笑道:“是啊,这里面很简单,没有什么玄虚,其实武功与穿衣吃饭有什么分别?桩你站进去了,以后再练,便是日练日得,不会走弯路了,来来来,我再教你天机步法!”
二人讲讲练练,说说笑笑,累了便仰躺在镖车上闲聊打趣,枕臂赏月,一时忘忧。秦绝响忽道:“大哥,咱们打个赌玩儿如何?我说天明必有雨。”
常思豪问:“你怎么知道?”
秦绝响笑指天星:“你看,北斗晦暗,仙后耀明,显然是阴阳反背,阴气冲发,阳气薄和,然而北斗第六星开阳有渐明之意,可见阳气也在逐渐转强,二气斜行,走势缓慢,天明后必交于天河,届时阴阳合汇,水火相攻,必能生风雷、落秋雨。”
常思豪半信半疑,道:“你居然懂得观星,在我心里,这种东西只有戏台上的诸葛亮才会。”
秦绝响一笑:“我总研究机关,对这当然也有涉猎,其实星学气象也简单得很,只是不懂的人喜欢把它玄虚化罢了。大哥,你懂得了练武功和吃饭穿衣一样的道理,又怎会悟不透这个?你想,天有阴阳,人有男女,男女在一块儿能生孩子,阴阳二气相合,风雷化雨,滋养天地,就使万物生发呗。其实古代人的想法都很朴素,现在人们看古书,总往复杂了想,结果自然是越想越不明白,还越觉古人高深莫测。”
常思豪点着头仰面读星,咂嗼着其中的滋味,只觉以往心中许许多多的迷惑,都有了一个隐约的答案,不同领域中的道理和规律,都在融合贯通。
武学之路,技巧再高亦有其极限,练到后来,便是以心意分境界,以悟见论高低。许多高手不断苦苦磨练自己的技艺,战力再强却也再难有所进境,全因心中有执,滞重了自己。而常思豪此刻内心的进化,却已使他在不知不觉中,再上层楼。
秦绝响见他失神凝思,笑道:“大哥,怎么样?想明白了没?”常思豪道:“半懂不懂,模模糊糊。”秦绝响笑道:“那最好,一般这个状态,就离开窍不远了。哈哈,这星学你要有兴趣,我便给你也当回老师。”见常思豪点头,便讲了起来。他说得浅白易懂,而且举的例子、打的比喻多半带着几分滑稽可笑,让常思豪听来感到既玄妙,又有趣,也不觉如何繁难。秦绝响平时没有朋友,府中那些婢子都被他打怕,谁肯听他讲这些?这回有了听众,自是越讲兴致越高。
时光流逝,鸡啼四起,天色渐明,厨下杂人已经起床准备早饭,安子腾过来替换他俩,二人各去打水洗漱,待一切收拾完毕回到镖局前堂用饭后,秦绝响要了块黑缎子,到灵棚将秦浪川的骨灰包了,吩咐人备马,安子腾道:“少主,这灵连三天也没守上就动骨灰,只怕不大合适,你当真要走得如此之急?”
第四章 忧意满怀
秦绝响眼神中多少有些无奈的意味,吁了口气,说道:“世俗人家但凡有点地位的人故去,都要高搭灵棚两丈七、三丈六的,再守上七七四十九天超度亡魂,以我爷爷的身份,操办它一百零八天也不过分,可是生前不孝死了孝,跪了哭,哭了跪又有个屁用?家里大伯的后事还没料理,大姐也不知情况如何,我心中怎能不急?”
安子腾点头一叹,说道:“也是。那这样,这边的灵棚和灵牌都不动,我再请僧人来超度便是。”秦绝响闻言老大的不高兴,轻哼了一声:“请什么请?难不成要把华严寺的小和尚找过来?这帮人一个个道貌岸然,实际一肚子男盗女娼,哪有一个好饼?我爷爷若真在天有灵,听见他们念经,只怕要气得再死一次。”
华严寺住持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早己传开,众人心知肚明,想起来各自苦笑。
引雷生那半片山似的身子晃了过来:“少主爷说的对!老太爷自来喜欢热肠汉子的豪情畅笑,英雄大剑的激勇长歌,和尚念经磨磨叽叽,嘀嘀咕咕,有什么好听?现在啥都是虚的假的,报仇雪恨才是真的!看我把这灵棚拆了,咱们提刀上马,跟着少主爷去杀那狗日的长孙笑迟!”说着话上去大手一张,使的全是大擒拿手的拆骨法,三下五除二将灵棚拆了个干净,倒仿佛是把它当成了敌人。
其他人见此情景会心而笑,只是想着和聚豪阁尚有一场势在必行的死战,笑容又都有些发僵。
秦绝响面容异乎寻常地平静,淡淡道:“引雷生,你要留在大同。”
“怎么?”
引雷生扔了手中的木架,虎目翻圆:“凭什么不带我去?为啥我要留下?”
秦绝响脸色一冷:“少废话!让你留下你就留下!我说话不管事么?怎么,秦家只有我爷爷张嘴才能管得住你?”
引雷生目色中登时有了冤怨和凄徨,他“喀哧”一声扯掉衣衫,团了一团“啪!”地摔在地上,一双大巴掌把自己的胸脯子拍得啪啪直响:“天日可表!少主爷!人心都是肉长的呀!您瞧瞧这些疤!六年前我当横把的时候我们十几个弟兄中了计被引入三条岭遭了伏击全军覆没,得着信儿后是老太爷亲自带人翻山越岭找了两天,才把还剩一口气的我从死人堆里拽出来!那是大三伏啊!我在死人堆里趴着,全身血泥汗水腥臭难闻,伤口里都爬满了蚂蝗下上了蛆!抬回去大伙儿一看就哭了说没治了,大爷说不行让大小姐试着治治,就抬去了她那院儿,大小姐当时二话不说剜掉烂肉就给我裹起了脓!我是个啥?我他妈是个啥呀!可是在她的眼里就只有病人,没有高低贵贱!那年她才十三哪!大爷就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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