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了这么久,若不是校门口矗立的大石碑,子衿恐怕是要连自己的母校都忘了。
三年前的母校,不是这样的。
依稀记得当年一进A大正门,必得先经过外围一条很有名的小吃街。
那条小吃街有着闻名全市的琳琅满目、花样繁多的小吃,更让它蜚声国内外的,还是它那个响当当、掷地有声的好名字:
堕落街。
名字不雅,却一点儿也不妨碍它称为A各家才子佳人们幽会胜地,美食与购物的双料天堂。
子衿那时就常爱跟朋友们来这里逛街喝咖啡的。
那时她才大一,正是对什么都觉得新鲜新奇的年纪。
家里管教又严格,刚寄宿在学校的子衿便像是刚出笼的小麻雀般,每天都过的欢快洒脱。
有时她端着咖啡,看着街市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能整整坐上一天。
旁人觉得无聊,她却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晒着太阳,发着呆,任凭灵魂于天际遨游更自在更快乐的日子。
可惜,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她与A大的缘分,终究只维持了一年不到,那么自由的日子,只有一年。
再次站在这里,恍如隔世。
而这条承载着一代又一代A大学子青春年少美好回忆的老街,也终于不见了。
林立的整齐商住楼代替了当初高高低低、简陋破败的小商户,平整宽阔的马路代替了当时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
难怪一路走来,子衿竟一丝印象也没有。
现在的堕落街很好,却总也比不上子衿回忆里,那满街都是叫卖、吵闹的蜿蜒小街。少一分韵味,少一分人气儿。
它现在,还换上了一个洋气的名字,“才子街。”
颇有几分俗。
“想什么呢?”
薛文谦回头,子衿正站在路口发呆。
“没什么,走吧。”
子衿看了他一眼,实在是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跟着他走到了这儿。
就跟中了魔障一般。
一进校门,薛文谦走得很慢,像是有意。可子衿却又觉得他并不是一个那么肯用心的人。有心也罢,无意也好,既然已经回国了,总归都是要来学校看一看走一走的。
虽然从没想过会跟他一块走在自己的母校里。
穿过林荫密布的小路,他俩依旧没说话。
正值暑假,校园里没有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偶尔从远处篮球场里传来两声呐喊助威,也只显得整个校园更加静谧。
A大绿化即便在全国名校里,那也是鼎鼎有名的。
这绿化做得好,平日里算是一道养眼的风景,时光冷清的时刻,就变得有些骇人。
当时,他们俩经过的是医学院。
有关医学院里的传说,也不需要子衿做过多的联想,便已是寒毛直立,鸡皮疙瘩掉满地。
不自觉的,那些冤死鬼啊,解剖啊,肢解啊,器官什么便献血淋漓地纷纷呈现在子衿面前。
“薛文谦。”
原来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此时,会让自己这么的心安。
薛文谦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她,“怎么呢?”
“没什么。”趁着他发愣的时机,子衿快速的跟上了他的步子。
其实没什么好怕的,尤其是听到他的声音后,更没什么好怕的。
子衿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薛文谦停驻在这栋暗红色外墙的欧式建筑前。
新闻与传媒管理学院。
这不是她大一就读的科系吗?子衿凝眉。
转眼,他俩已到院系的管理处门外了,子衿见薛文谦丝毫没有守住脚步的打算,便有些耐不住性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堵住他去路。
“你到底,带我来这里干嘛?”
“都跟你说到了就知道了,你这女人好奇心怎么那么强?”薛文谦补补逼近子衿,趁她一时不备,牢牢握住她的手,径直走进了管理处。
子衿大概怎么也都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替自己想到申请A大推荐免试研究生资格。
要知道,A大的新闻系即便是放在全球,那也是数一数二的。
要申请她的研究生,并不容易。
从院长办公室走出来的子衿,浑身木然。
又是他的安排。
他到底为要什么替自己做决定?又拿什么资格在帮她做选择?
他以为,子衿还是他圈养在离家的宠物么?
学院草坪前,子衿突然停下脚步,冲着薛文谦的背影,冷冷的问了一句,“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前面那人顿住脚步,回过头,深深的望着她,半响,低沉声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季子衿,你的事不是闲事。”
可子衿眼神更加镇定更加决绝。
“薛文谦,我最后再说一遍,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的事,再也与你无关。”
说完,转身便跑远了。
薛文谦伸手,却连她的影子都没抓得到。
七月的A市真是奇怪,刚刚还一片艳阳,顷刻就变成了乌云密布。
看情形,是有一场大雨要落下。
作者有话要说:
☆、类似
当时,子衿正穿行于一个又一个教学楼间,不为欣赏,不为缅怀,也不为看帅哥。
全只因三年间教学楼外观、楼次变化的太快,子衿一个不小心,便迷失于这一幢幢、一排排迂迂回回的楼房里。
简单来说,她迷路了。
法学院前边是土木工程学院,土木工程学院旁边是外国语学院,外国语学院继续往前走是科教喽,科教楼前边是什么来着?
子衿发现,其实它那仅有一年的记忆力其实真的是很有限。
才走了不过十分钟,她就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七拐八拐的,却走到了体育馆附近。
隔着一层钢丝网,子衿看见体育馆外的篮球场里有几个不知是老师还是学生的男人们正在进行一场比赛。
篮球是为数不多唯一仅有的,子衿还能稍微提得起兴趣的运动项目。那时,季子砚,白哥哥还有杜凡的三人篮球队,曾伴随了她走过了好几年的青葱岁月。
如果说一个人的青春初恋离不开篮球,白衬衣,还有吉他的话。
唯一能跟子衿短暂青春扯上一点关系的,就是这圆圆滚滚的篮球了。
“小师妹,把球扔过来。”伴随着一阵口哨声传了过来。
——小师妹?是谁?子衿环顾四周,周围并没有其他女子。
再一看,脚边不远处确实停了一个篮球。
原来自己看上去还这么嫩啊。子衿淡淡一笑。
捡起篮球,只轻轻一用力,篮球便飞进了篮球场。
“谢啦,小师妹。”
“谢什么谢,你刚刚明明就是故意朝人家姑娘扔过去的吧。”
“你小子,眼光不错啊,那小师妹,真是长的不错,要不哥们儿去帮你问问名字?”
闻言,子衿被吓得拔腿就跑。
这A大的学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矜持了?
跑着跑着,子衿忍不住笑了出来。
捡个篮球还捡出一段桃花,季子衿,你魅力不减当年啊。
子衿军训那会儿,一身戎装的飒爽英姿着实是倾倒了一片学长师兄,当时对她一见倾心可不是一个两人。
可惜,师妹嫁人嫁得早……
后来去了德国留学,欧洲男人大约不大喜欢子衿这么纤细骨骼的类型,加上她个性清冷不苟言笑,平日里愿意参加的公众活动也不多,渐渐地,竟变得无人问津了起来。
这会儿,竟还有人搭讪,即便淡定如子衿,也少不得心中升起几分得意。
可这得意也没能维持多久。
七月天,雷阵雨,说下便下了。
原还想,不用这么伤感的。
最终,还是下雨了。
当时,子衿正穿过一个田径场,四周连一根用来挡雨的树枝都没有……
如果子衿没有记错,那时她悲催的800米就是在这里测试的。
那是子衿这辈子都不愿提及的痛。
“季子衿,慢点炮慢点跑,再慢你就打破了全校记录,加油加油。”
那个体育老师姓张,他那张脸,子衿估计自己会永生难忘的。
……
雨下得大,以田径场尺寸的标准,子衿估摸着自己无论跑是不跑出去了。反正迟早这浑身都得透湿,便也没在做什么无谓的抗争,就着风雨,大无畏的挺进了起来。
反正,以她现在的心情,淋不淋湿,都一样。
心里纠结一个问题,没有答案。
薛文谦,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你不爱我,却为什么要步步紧逼,你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走几步,眼前便出现了一个撑着伞,一脸铁青的人。
原是以为他早走人了的,没不想他还在这儿,是等在这儿看她笑话的吗?
他就是这么一个无聊的人,为了取笑她,什么都做得出的。
笑吧,笑吧,笑吧,反正被人笑笑又不会死人。
薛文谦快步走到子衿跟前,没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撑着的伞全放在了子衿这边,单手紧紧的搂着子衿瘦小的肩膀。
深情的模样,几乎就要让子衿信以为真了。
那一刻,突然有很多情绪涌上子衿的心头,真的很想朝他大喊一声,薛文谦,你早干吗去了?现在才记得给我撑伞,你不觉得晚了一些吗?
望着他,却无语凝噎,唯有倔强地绕过他的身子,重新走到了风雨里。
没两步,他的伞又回到她头上。子衿继续往前跑,他继续往前跟。来来回回。终于,薛文谦的耐性用到极点。手中的伞硬生生地塞到了子衿的手中。
自己,则顶着风,迎着雨,大步流星的朝远处走去。
那一刻,子衿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落寞背影,竟忍不住往前迈了一小步。
可毕竟,只是一小步。
十几分钟之后,子衿撑着伞,跌跌撞撞的走到了正门口。
他站在车外,淋着雨,看着她。
隔得太远,雨滴又迷花了子衿的双眼,他眼里的东西,不能分辨。
只是感觉他似乎等了很久,也似乎怨恨了许久。
该不该上他的车,子衿有些拿不准。
理智告诉她不可以再跟他有瓜葛,脚步却又忍不住靠近他。
他淋了很多雨,衬衣已完全湿透,湿漉漉得粘在他的身子上,原本造型不错的头发,也软塌塌的倒了下来,现在子衿眼前的他,跟以往见过的他,都不一样,很不一样。
他没开口,但子衿从他的眼神看得到,他希望她过去,即便他没有伸出手。
子衿便着了魔似的,一步一步,走向他。
然后还不断的劝慰着自己,“我只是去还伞的,还完伞,就各走各的。”
还完伞,薛文谦自然没让她的希望达成。
人被他利索地塞到了车子里,雨伞被随意的丢在后座。也不知他从哪儿拿出一块大大的毛巾,紧紧地裹在子衿身上,然后沉着脸一声不吭的帮她擦起了头发。
也许他手上的温柔让子衿惊慌,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避开了他的手。薛文谦愣了一会儿,随即拧起眉头,“把头发擦干。”
一声冷冰冰的命令,瞬间将子衿拉回现实。
不该对他有幻想的,不该。
车里的温度开得很高,这让子衿略微有些不舒服。
可瞥见他那一身的雨水,却又觉得车里的温度,似乎还不够高。
他给喻佩打了个电话,说是原本说好要去接点点放学的行程的取消,又交代了几句子衿的状况,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他感冒了,子衿听得很真切。
浓浓的鼻音,微微有些沙哑的嗓子,更明显的是他极力隐忍却又压不住的咳嗽。
淋了那么久的雨,不感冒才怪。
他为什么不在车里等她呢,子衿纳闷,后又释然,他大约是是怕自己认不清车门吧。
以前不也闹过笑话吗?
他的车停在医院前坪,她却听成了地下停车场,莫名其妙地是上了一个外国小伙的车。那外国小伙也是热情的,明知她上错了车,还愣是强行送她回了家。
幸好是回了家。
事后,他是怎么说的来着,“车你都可以上错,下次是不是老公也可以认错。”
那时她还小,不懂得服软认错。
仰着头,趾高气扬、理直气壮的回了一句,“谁让你老是开这么大众化的车,你要是长了一张大众化的脸,就算是认错了老公,那也怪不得我。”
后来,后来,子衿便再没见过他出门开过那辆心爱的阿斯顿马丁-DBS
原来,他们之间也曾有过这么类似夫妻的时候。
原来,这些曾有过的,仅有幸福现在想来,竟愈加伤感。
“下车。”
浓重鼻音冷冷地粗暴地将子衿从回忆里硬生生地拉了回来,一抬头,到家了。
子衿收好身上的毛巾交还给他,又被他凌厉的眼神制止。
“下车。”
——当然要下车,不然还指望你会给我下车开车门吗?我又不会喊你“爸爸”,子衿暗笑道。
“你感冒了。”
毛巾小心的叠好,正准备盖在他腿上,却被他一把抓住,烦躁地扔向后座。
习惯了。
他的脾气,连同他的其他的坏习惯一起,子衿早习以为常。
可无意间碰到他滚烫的手臂,确让子衿一愣。
再看看他通红的脸庞以及双眼,不难知道,他发烧了,还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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