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辰肯定是事先调查,确定无误后才会告诉自己。因此尤离根本没有担心,加上李家跟渔队的关系,没有费很多力气就把黄哥儿的娘子襟娘请来了。
尤离从不以貌取人,但在看到襟娘的第一眼还是愣住了。大凡技艺精湛的绣娘,不说国色天香,但从来都是眉清目秀的女子。可襟娘的五官,的确是有点丑。
“李夫人。”襟娘率先打了招呼。
尤离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尴尬地笑道:“襟娘,请里面走。”
其他织工都是从自家织染坊调过来的,对织机都很熟悉,因此尤离先让襟娘过来瞧瞧,以免到时候出了什么差错。
襟娘围着花楼织机转了两圈,点头道:“光是一个人的技艺好不行,只有上面的挑花工和下面的织造工两人配合默契才能织出美丽的云锦。李夫人不妨把她们都叫过来,我们一起先配合好。”
虽然常去织染坊察看,但尤离对织布工艺还真不了解,此时听襟娘这样说自是连连点头,第二天就把另外五个织工都叫了过来。挑花工坐在上方,负责编织图案;织造工坐在下面,根据图案配色织布。
两个孩子的花样已经画好。尤泽宇给棠儿画的嫁衣,没有凤凰,没有花鸟,只是成片成片的海棠花,其中用花式笔法描出一句诗:愿得一人心。而宇文棠给泽宇画的喜服就更简单,全是一个一个方块字,甲骨文、青铜文、篆书、隶书、楷书、行书……几乎所有的书法都用上了。
“你瞧瞧这两个孩子。”尤离把两张图纸铺在桌上,连声感叹,“真是……不知道怎么说。”
李墨辰仔细看了一阵,笑着问道:“你知道棠儿写的这些字里有什么吗?”
有什么?尤离疑惑地瞧了李墨辰一眼,又低下头认真地去分辩,依稀认出了几个字:“白首不相离?”
“嗯。”李墨辰点头,把两张图纸并排放在一起,“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已经走过无数风雨的夫妻两人对视一笑,时光似乎回到他们初见的那一天。
图样画好后尤离就交给工人绘制成意匠图,那绘图的工人只看了一眼便道:“夫人,云锦上的图案一般都是花样繁多,花形广大,这样织出来才能显出富丽堂皇的效果,这两张图未免简单了一些。“
光就图样来讲,尤离是很中意的。但听工匠这样说,倒有点犹豫了,花费这么大的功夫,如果到时候织出来的效果不好可怎么办?
襟娘轻声道:“婚姻嫁娶本身就是一件好事,这喜服是给新人穿,他们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对啊,那不正是她心中所想的。根本不需要讲究那么多,这是泽宇和棠儿的婚礼,这花样也是他们自己画的,到时候穿上喜服一定是彼此眼中最美丽的样子。
“就用这个,而且不要用那么多的金线和银线,多用彩绒丝和孔雀羽线。”
意匠图制成后就交给挑花工结成花本,挑花结本是整个过程中最重要的环节,尤离盯得格外谨慎。可如此繁复精湛的技艺,尤离又怎么看得懂,没一会儿就晕乎乎的。半个时辰过后,她的眼前就只剩下绣图里的经纬线,各种颜色的丝线上穿下绕,看人都是弯弯曲曲的。
“不行了,不行了。”尤离使劲摆头,“我都看糊涂了。”
“夫人,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我帮你看着。”襟娘说着,抬起头随意看了一眼,对旁边的小姑娘提醒道:“那个结打错位置了,应该打在下面一根经线上。”
尤离站在那儿也看不明白,见襟娘似乎很懂行,也就半信半疑地交给她了。
襟娘的样子虽然有些差,但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清闲淡定的平静。性子温和,做事不快却有条有序。她虽然算是织造功,但也懂得挑花结本,工匠挑蚕丝的时候她也去帮忙,似乎对织云锦的每一个过程都熟悉。
尤离不禁有点好奇,吃饭的时候逮着空闲跟她闲聊起来,“襟娘,我之前听黄哥说过,你平时就只是接一些小绣活。你的技术那么好,干嘛不去织染坊呢?一定有人抢着雇你的。”
襟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夫人,你们织染坊里,好的绣娘能用多久?”
尤离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没有很长,也就几年的样子。”
襟娘点头,笑道:“越好的绣娘,接的活就越多,能熬的时间就越短。不出几年,眼睛就坏了,手指也变形了,脖子疼腰疼更是常有的事。等赚够银子,身体上的毛病也多了。我在家虽赚不了那么多银子,但能丈量着接活儿,也不怕腰酸背疼。”
襟娘说的虽不是什么大道理,但却蕴藏着大智慧。尤离在心里把她的话琢磨好几回,越想越觉得意味隽永,对襟娘也越发好奇。
“你不是长安人,是怎么跟黄哥认识的?”
“我本是苏州人氏,祖上是刺绣世家。十六岁那年父亲病故,当地的县太爷要讨我娘做小妾,我娘宁死不从被活活打死在牢里。我逃出家乡,一路流亡到长安。”
尤离听了心生气恼:“居然有那么可恶的县太爷,你那时没有去别的地方申冤吗?”
襟娘叹了口气,“官官相护,到哪都是一样,我能逃出来就不错了。”
“那后来呢?后来你就遇到黄哥了吗?”
“那时我又累又饿,晕倒在路边,醒来的时候发现黄哥在喂我喝清米汤,就是那碗清汤水救了我的命。夫人,黄哥儿的家世你是知道的吧?”
尤离点头,“黄哥家里有一个卧病多年的娘亲。”
“是啊。”襟娘笑着点头,“黄哥儿是个孝顺的孩子,把做工挣来的银子都给他娘看病。那时他家里穷得叮当响,又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娘,所以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他一把年纪了还没娶到媳妇。
“我醒来之后,发现他家里乱得不成样子,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唯一一张有用的床让给他娘亲在睡。家里没个女人怎么能行,于是我就留了下来,把他家里打扫干净。
“之后我就在家照顾娘亲,他去外面做工。之前因为记挂着家里的老娘,经常旷工,所以被扣掉不少工钱。我去之后,他就能安安心心做工了,挣的银子也比往常多一些。
“再后来,就到你们家渔队去了。我来之后,他就上山砍木头给我做一张木床,但床上只有一条破旧的被单。后来攒了一些积蓄,我们就一起买了新的被褥枕头。
“他一直都是睡在柴房的,那天晚上突然跑过来把我拉到院子里,老太太已经笑眯眯地坐在那儿了。他白日里问卖东西的掌柜要了一块红布,搭在我头上就成了红盖头。我们给老天爷磕了一个头,给老太太磕了一个头,就算是成亲了。”
襟娘眼角带笑,不算好看的五官里生出灿烂的光辉,那是一种与漂亮无关的动人。尤离突然觉得很感叹,平凡又深沉的爱情,那份与惊天动地不沾边的刻骨铭心,是她和李墨辰都期盼的。
“黄哥娶了你这样心地好又能干的媳妇,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呵呵,”襟娘轻轻笑着,“遇到他才是我的福气,不然我早就饿死了。他也不知道我是刺绣世家出生,只晓得我经常织布做刺绣。”
尤离大为吃惊:“黄哥不知道吗?”
“嗯。”襟娘点头,“前些日子他回家说老板在找好的绣娘,让我帮忙留意着。我问他找绣娘干什么,他也不清楚只说是织云锦。那织云锦的技艺本就是从我们苏州传出去的,于是我就去找你们家姑爷,告诉他我会织云锦,这才到你这儿来。”
原来是这样,尤离笑道:“襟娘,我可真要好好感谢你。”
“感谢什么啊,你们夫妇都是好人。你们家姑爷知道老太太有病,经常去探望,帮忙开方子抓药,对工人们也好。黄哥儿常说你们家姑爷是他遇到的最好的老板。
“当初我说存着银子做一台织布机,黄哥不知怎的说漏嘴。后来你们家织染坊淘汰下来的旧织布机就送到我这,那织布机完好无损,我知道你们说是不要的旧织布机是为了顾全我们夫妻的面子。你们对我们家的照顾我一直记在心里,总得找机会报答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襟娘母女
襟娘的技艺和为人,尤离都很放心,索性就把后院里织云锦的工作都交给她负责看管。尤宗元和叶氏年纪都大了,虽然能帮忙顾着一些事,但主要的还得靠尤凌步跟连月。尤凌步又要照顾私塾的孩子,连月忙不过来便喊尤离去帮忙。
西王府里也是,格灵身为王妃,即使做错什么别人也不敢说;而且每次皇家宴会西王都会事先禀明皇上,格灵不懂汉族礼制,如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皇上和各位娘娘谅解。时间一长,都知道西王十分护着自家王妃,加上格灵又招人喜欢,所以也不介意她不合规矩的地方。
因此到长安二十多年,格灵还不能完全弄懂各方礼仪。可这次就不同了,撇开棠儿曾经是公主不说,光是格灵和西王对她的疼爱,也不能有什么地方惹人闲话了去。西王整日有朝廷上的事情要处理,还要兼顾着滇南的水利工程,格灵自然不能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管,所以经常把尤离喊去商量。
尤离每日里都是两头跑,为着自己爹爹,每个细节她都想做到最好,因此愈加操心。幸好自家的生意可以全部交给李墨辰,初项也开始管事了。
“唉。”尤离倒在床上,连动都不想动,“我怎么觉得,泽宇和棠儿成亲,最累的人是我?”
李墨辰坐到床边,把尤离的头抬着枕到自己腿上,“怎么没喊叶环去帮忙?”
“王府和锦绣山庄两家喜宴上要用的海错,都指望着刘贵,别的渔队根本不放心。刘贵忙得跟什么似的,叶环帮他都帮不过来。”
“嗯。”李墨辰点头,他早已请别的渔队供应锦绣楼每日要的鱼虾,减轻刘贵他们的工作量。
因为喜宴要用的海错多且都不能马虎,所以刘贵早就开始忙了。每日打上的各种水产,把最好的都挑出来,然后送到西王府和锦绣山庄的冰窖里。
刘成暄每日下学后就去码头帮忙,黄小花没有读书也经常去码头。加上她娘在李府织云锦,所以每晚刘成暄去找初言的时候,黄小花也跟在一起。
“小哥哥。”初言把刘成暄拉到一边,偷偷问道,“黄小花怎么跟你一起?”
“我们每日下午都在码头帮忙,而且她娘不是在你家织云锦吗,所以我们就一起过来了。我来找你,她来找她娘亲。”
好吧,初言点头,招呼黄小花一起玩,“你们在码头都干什么?”
黄小花笑道:“其实也干不了什么,通常都是帮着大人装鱼,然后一起送到王府或者锦绣山庄,跟着点数。昨天刘成暄还点错了呢,明明有五只螃蟹,他数漏了一只。”
“那是因为鱼把螃蟹埋住了。”刘成暄辩解道。
理直气壮的语气让初言微微一愣,小哥哥从来没有那样跟她说过话。他很关心她,什么都想着她,对她一直是好言好语。可是现在这样活泼的小哥哥,也许才是最真实的小哥哥,她从来都没有见过。
“小哥哥,你们明天去王府还是锦绣山庄?我也要去。”
“啊?”刘成暄转过头来,“你不要去,那冰窖里很冷,而且放了好多东西,你会不习惯的。”
初言很固执,“我要去。”
“那好吧,”刘成暄挠挠头,答应道,“明天我们是去锦绣山庄。”
第二天下学,刘成暄还是去码头。初言回到家,便在柜子里找衣服。小丫鬟过来问话,她也没理。
要去帮忙肯定不能穿裙子,可是该穿什么呢?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以前黑妹送给她一套衣服说是学练剑的时候穿,虽然场合不对但也可以凑合。下面是裤子,不是裙子。黄小花穿的就是裤子,那应该能行。初言暗自点头,提前到锦绣山庄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他们来,初言跟着一起进冰窖,刚进去就打了个寒颤。木箱里传出阵阵鱼腥味,熏得她有点想吐。
刘成暄在清点鱼的数目,初言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听着,可不能再数错了。正仔细看着,一条鱼突然蹦了一下,溅了一脸的污水。她连忙退到一边,拿出手帕擦脸,竟然还有两片鱼鳞。
“妹妹,”刘成暄跑过来说道,“你还是先出去吧,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是啊,小姐。”旁边的几个工人也说道,“你若是有什么闪失,我们怎么跟老板交代。”
初言抿着嘴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她不想走,就想站在小哥哥身边看着;可是显然,在这里,她只算是多余的累赘。
“小姐。”黄小花笑道,“我和刘成暄每次干完活都好饿,你可不可以做些糕点给我们吃?”
初言知道黄小花是在帮她解围,点头道:“那我先出去了,待会儿再来找你们。”走出冰窖,她决定去看看外公外婆。
“外婆。”
初夏的天气已经有点热了,尤宗元和叶氏坐在后院的柳树下吹风。见初言过来了,便让小丫鬟搬凳子,“言言,你怎么过来了?穿这一身是要干什么啊?“
初言在凳子上坐好,“我本来是准备给小哥哥帮忙的,可是什么都不会,所以就出来帮他们准备点心。“
“刚好。“叶氏笑道,”中午外婆让人煮了绿豆汤去热清火,你在这儿坐着,外婆去让厨房再热热。虽然这天气有点热,但他们从冰窖里出来还是得喝点暖东西。“
“嗯。“初言点头。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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