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他低头嘟囔了一声,身边两个人都大笑起来。
月歌其实什么也听不见,只是月光清澈明亮,那男子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而已。怎奈今夜心情大好,难得有人愿意陪她玩闹,月歌定是要玩闹到底的。
“我听见了!你再说我就要加价了!”
“听到什么你倒是说出来啊!”
在这样轻松愉悦的一来一往间,船已到对岸。
高个男子一身白衣,挺拔的站在月光下,好似一株雪中柳,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他看着船上的月歌,笑得云淡风轻,笑容仿佛清晨草尖上的露珠,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灰衣男子同样身材颀长,较之书卷气十足,显得温润谦和。而蓝衣男子长得白白净净,容颜秀美,乍一看好像画里的童子走出来似的。
载着这样三位公子游河,月歌想心情不好都难,暗自感慨,今天是走了什么桃花运,见的每一个男子都如人中龙凤,卓尔不凡。只是这年头,城里有钱人家的公子都流行包船顺流而下之风吗?
月歌心情好,话也多了起来,随口问了句:“不知几位公子想包小弟的船多久?”
“那要看我大哥什么时候心情好了。”蓝衣男子答道。
“这么说,这位公子心情一直不好,小弟就要带着三位公子漂到东海去吗?”月歌头一歪,扬着眉看向白衣的高个男子。
白衣公子似笑非笑的瞧着她,闲闲的说:“在下看上去像是有那么多烦心事的人吗?你放心,明日便归航。”
月歌粲然一笑:“那么月歌预祝公子归航之前就会心情大好!”
“小兄弟,你叫月歌?”蓝衣公子摇头晃脑的自顾吟诵,“月光澄明兮,照我心扉。唱颂欢歌兮,赠悦佳人。好名字,好名字!”
“我看是公子的诗更好!”月歌见前头的水路顺畅,便停了桨,任船顺水而漂。“几位公子怎么称呼?”
“我们……”蓝衣男子的话刚出口,就听一旁大喇喇半靠在船舷上的白衣男子说了声:“风流三侠。”
“什么?”月歌眨巴眨巴眼,强忍住爆笑的冲动。再看蓝衣和灰衣两位公子面面相觑,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那蓝衣公子居然红了脸,略带埋怨的压低了声音跟白衣男子说:“大哥,不是说好了……”
白衣男子不等他说完,一挑眉梢,问:“怎么?你不喜欢风流三侠这个名号?”
“大哥,这名号也太……”
“那你可以退出,我和二弟不介意做风流二侠。”他咧开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伸手勾住灰衣男子的肩膀,“是吧,二弟!”
灰衣男子勉为其难的笑了一下,身子看似随意的向前倾了一倾,见白衣男子没反应,又向前倾了一倾。就这样一倾又一倾,直到白衣男子的手以一种极其勉强的姿势搭着,由于不舒服而拿了下去,他才一跃而起,对着月歌一抱拳,说:“月歌兄弟,我们三人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至交。我大哥最擅吹笛,人称笛公子。我和三弟便依大哥的名号排,在下琴公子,三弟笙公子。”
顺着他的手势,月歌看到那位笛公子的腰间垂着一支竹笛。她心里好笑,原来这才是商定的台词,不知那笛公子伤了哪根脑筋,心血来潮说出个“风流三侠”。
“原来是笛公子、琴公子、笙公子,失敬失敬!”
笛公子皮笑肉不笑的看了看月歌,身子往后一靠,头枕着船舷仰望星空。不知是不是“风流三侠”遭到鄙视,他显得恹恹的。琴公子和笙公子互相看了看,有些担心大哥的这种状况却又束手无策,目光齐刷刷的落在月歌身上。
琴公子的眼睛一亮,对月歌说:“我听说贺平渡有位很会说故事的小艄公,可是月歌兄弟?”
月歌摆了摆手:“很会说故事不敢当,不过这贺平渡倒是只有我一条船。如果三位公子不嫌弃,那我就给各位说个故事。”
“好啊!”笙公子兴致很高,往船中央坐了坐。琴公子也很高兴,唯有笛公子一动不动,那双方才还仰望星空的眼睛,此刻不解风情的闭上了。
月歌用眨了三次眼的时间,想出一个杜之云讲过的轶闻。故事里有男子执剑江湖的豪情,也有女子肝肠寸断的柔情,更有手足之情、君臣之义剪不断理还乱。她听的时候很着迷,觉得再没有比这更精彩的故事了。她努力让自己讲得生动一些,很希望笛公子那双闭上的眼睛能因为她的故事而睁开。
然而直到她的故事讲完,笛公子也没有睁开眼睛。虽然琴公子和笙公子很给面子的随着她的讲述,时而振臂高呼,时而掩面长叹,但月歌仍然觉得自己差劲极了。只不过这条船上,她是主,他们是客,她的情绪再低落,也要笑脸待客。于是她说:“小弟的故事讲完了,长夜漫漫,路途遥遥,几位公子也每人讲一个故事,权当解闷吧。他日我载上别的客官,也可将你们的故事讲给他们听,这样故事才更有意义。”
“好!”笙公子拍掌称赞,看向笛公子,“大哥,你先讲,我们接着。”
笛公子这才坐直身子,沉吟了一瞬,抬头看向船尾。月光洒下,月歌似乎看见一丝忧伤掠过他的脸庞。
“有一个富户人家,夫人不在了,妾室为了自己的女儿能有资格以良家子身份选入掖庭,私自为夫人所生的嫡女定了一门亲事。虽然要嫁的人也出身富户,却是个呆子。妾室收了那家的聘礼后,这家的老爷才得知此事。虽然也斥责了妾室几句,但他有八子四女,自然不在乎一个没了娘的二女儿嫁给谁。那姑娘的亲哥哥得知此事,敢怒不敢言。妾室的儿子前去为此道歉,并没得到原谅,反而被奚落一番,连带去替娘请罪的酒都被打碎了。半个月后,听闻那家的呆子暴亡。小兄弟,你说,会不会是那姑娘的哥哥为了不让妹妹嫁给呆子而杀了他?”
琴公子和笙公子的脸上都露出了极为震惊的神情,看上去都听过这个故事,只是惊讶于笛公子会讲给一个素昧平生的船夫小弟听。月歌的脸上平静无波,几个时辰前,她才听过一个类似的故事,讲述的角度截然不同,问的问题却大同小异。难道不管是原配的儿子还是妾室的儿子,都不知道那呆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月歌记起送杜之云离开的那天,他说作为赠别礼物,在船上给她讲的其中一个故事。
“月歌,你想不想知道我遇见你那天去杀的是什么人?那是我做杀手谋生以来,杀的最无辜的人。但我得先说明,这并不代表我是个坏人,我只是帮小时候的朋友一个忙。他跪在地上求我,也真真是走投无路了才这样,否则他那么骄傲的人才不会给别人下跪!
“他的后母为了让自己的女儿能入选掖庭,就把他娘生的嫡女许配给一个呆子。太过分了吧!你没见过那个姑娘,花一样的容貌,就算不去送入掖庭,也不必嫁给呆子委屈一生啊!可是聘礼收了,那呆子的家世又是不能得罪的,想退亲,要么姑娘死,要么呆子死。
“我起初没答应,后来还是为那姑娘杀了呆子。临走时被发现了,一群护卫围攻,我就随手拿了些珠宝,装成窃贼。逃出来就遇到了你,结果也没来得及告诉那朋友,人我已经替他杀了。月歌,你说他知不知道人是我杀的?将来我若再回来,他还会不会记得欠了我一笔酬金?”
三个人讲了三个故事,如果他们故事里的呆子是同一个人,那月歌何其有幸,洞穿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甚至可以回答他们每个人在意的问题。月歌叹气,为什么她搭载的这些人都因为一个呆子而拴在一起?
“虽然那呆子死得很冤枉,但成全了那位姑娘不必嫁给他蹉跎一生。事已至此,何必再纠结他是因何而死呢?”
三位公子闻声皆是一愣,月歌似乎并没意识到方才她专注的想着自己的心事而半晌未出声。现在正轮到琴公子讲他的故事,听月歌这样说,只好停下来,对笛公子说:“月歌说得对,大哥,你也别再纠结此事了,本就和你无关!”
笙公子也随着说:“是啊,大哥,兄弟反目固然不好,但时间长了,大公子会明白的,你们之间的罅隙也一定会慢慢弥合。”
“笛公子讲的不是故事吗?怎么好像被你们说的成了他自己的事情?”
月歌笑吟吟的看着笛公子,笛公子也抬起头看她,目光深邃柔和,仿佛能透过胸膛看穿她心中所想。
“就是就是,大哥说的本来就是故事!”笙公子忙笑着打诨,“二哥,你接着讲!”
讲故事的人接着讲自己的故事,听故事的人接着被情节牵引,或悲或喜,或嗔或怒。而船头的笛公子和船尾的月歌透过澄明的月光相对凝视,仿佛一对相识已久的故人重逢,一切皆在不言中。他们在琴公子的故事外,沉浸在各自的心事中。
月轮西沉,朝阳未升之际,琴公子和笙公子都躺在船篷里睡得很香。月歌也收了桨,靠在船尾打盹,要看着船的航向,不敢睡熟,头一弹一弹的。笛公子站在船头,面向船尾,居高临下的看着蜷缩如小猫的月歌,嘴角不自觉的勾了起来。
昨日因为王凤的到来,月歌没在脸上涂河泥,白皙的侧脸和脖颈此时弯成一道秀美的弧,在浅浅的天光下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柔光。笛公子盯着看了很久,轻笑一声,摘下竹笛,吹响一首清新悠扬的曲子。
月歌在这动人的乐曲声中醒过来,揉揉眼睛,看见船头对着自己吹奏的笛公子,才确信不是在做梦,只是怎么会有人吹得出这么好听的曲子!
月歌目光迷离的望着他,他的目光看似也落在月歌身上,却又好像看向遥远的地方。虽然他有时看上去吊儿郎当,对什么都淡淡的,但他的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仿佛他生来就拥有一切,才有资格对一切看淡。就好像他现在吹笛,一支普通的竹笛能被他吹出仙乐,但不会让人听出他经过多少苦练而技巧纯熟,反而觉得他与这笛子融为一体,本该这样好。
月歌听得痴了,困意全无。这是一首很熟悉的乐曲,娘生前总是自弹自唱,还逼她学。她不喜欢学,从不肯好好唱,不知被打骂了多少次。自从娘病重,贺平卖了琴买药,她就再没听过。如今又听,原来笛和琴有如此大的差别。
娘的琴犹如高山流水,美是极美,只是跟此刻的笛声相比,失了轻快调皮的田园之感。笛声中,月歌仿佛看见了草尖的露珠,枝头的黄鹂,微风拂过绿柳,树下的女子红着脸,手指绕着柳丝,与心爱的男子相会。
“喂,你若是唱歌,就唱大声点。蚊子一样哼哼,有什么意思!”
月歌蓦地坐直身子,脸腾的一下红了,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情不自禁的跟着他的笛声哼唱起来。
“我、我唱的,不好。”她难为情的说。
“是吗?可是我听你哼哼的挺好。”他清淡的面容里藏着一点挑逗般的嬉笑。
“真的吗?”月歌惊喜的站起身,船身随之晃了晃。
笛公子好笑:“你这人是从没听过别人的夸赞吗?这么大反应干吗?”
她不是没听过别人的夸赞,而是没听过娘对她唱歌的夸赞,或许还因为这是笛公子第一次对她所做的事有所评价。
“你若觉得好听,我就唱,但你得吹笛为我伴奏。可以吗?”
他没回答,依然面带清浅的笑容,把竹笛搁在嘴边,看着月歌,吹了起来。
月歌的脸没来由的发烫,她怕被他看见变红的面颊,忙转过身去,对着天空中那退成白色的月牙,放开歌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月歌不肯好好学歌,是因为不想重复娘的人生,重蹈她的覆辙。但她生来一副不输她娘的好嗓子,再加上此时有心,唱得极为动听。如果说笛公子的笛声是仙乐,那么月歌的歌声足以绕梁三日,不知肉味。笛与歌交融,犹如金风玉露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琴公子和笙公子陆续醒来,怔怔的听着船头和船尾的唱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又都是颇具风雅之人,他们竟听出笛公子的竹笛吹出了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心境。
一曲唱罢,月歌转过身来,脸颊红扑扑的,在看见青白天光下的白衣竹笛时,开怀的笑了。然而笛公子却对她说了句:“小兄弟,返航吧。”
作者有话要说: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夕阳西下之时,王凤回到了这些日子他呆的最多的地方,城东头一处僻静的小院落。他轻叩门扉,面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心里隐约有几分期待。
王凤虽为家中的嫡长子,却是改嫁之人所生,不受父亲的看重。他从不觉得妹妹比长姐差,也从不觉得自己比不过二弟,然而无论他怎样努力或是讨好,爹从不关心他的所作所为,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母亲的改嫁。
母亲是太过耿直之人,如果能有妾室一半的通透,也不会走,她的儿子女儿也不至于被妾室的儿女们压制,成为家中无关紧要的人。
所以,当他第一次在街上见到一个豆蔻年华的姑娘跳舞卖身,就被吸引了。她不算美人,眉宇间颇具英气,看得出是个烈性子。她的舞姿不够柔美,相较于平日里看惯的柔弱无骨的舞姬,她更像一只矫健的梅花鹿,有一种不屈不挠的气魄。她说父亲娶了续弦的后母,就忘了她的生母,也就更爱容貌秀美的妹妹。后母病了三年,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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