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歇。小衣和秋沐阳成婚三个月。
这三个月来,凌城如同蒸笼上的蚂蚁四处乱窜。各堂各部怨气沸腾。
池暮坐在内室上方,烫手的茶杯砰一声撂在紧闭的大门之上。小衣立于不远的梁柱上,指甲刮掉了一层白漆,担忧的目光只循向内室。然而门突然紧闭了。
“严堂主,这几月以来,你究竟怎么办事的?”池暮恼怒的声音如杯中水漫溢出来,“先不说你辖下的弟兄,就是天字堂主那些人都书了信反我。”有桌子杯敲碎的声音传出来,小衣惊了惊,拎着曳地裙走了很快。找到秋沐阳时,他正坐在树下乘凉,手上持着一淡黄色的书卷。
“相公?”小衣开始出声。为了找到他的身影,她跑了好几圈。面上的汗渍混杂着身上若有若无的香。秋沐阳充耳不闻,只专心盯着手上的书。身遭是一盘白子被黑子围堵得水泄不通的杂棋。
“相公,爹爹那边好像出了事。你快去看一看?我…我有点担心。”小衣拽着秋沐阳的衣袖,神色惶恐,“适才爹爹又摔杯子又搬桌子,闹出很大的动静。我怕严堂主那边出了什么事?”许久,只有翻页的碎声。
小衣难耐,定了定神,又温和道:“相公,我知道爹爹给你安排了很多事务。可是现下我真的没有办法,所以才来扰你。”
秋沐阳微移了视线,并未抬头。她心里着急的厉害,毫无办法之余只得强颜欢笑:“相公,你先忙。我…我想想其他的办法。”她背过身,双腿都有些发软。
自然,我看不明白这一段里秋沐阳究竟是个怎的意思。按理来讲,池暮是他岳父,既然岳父有麻烦事,怎么说他这个女婿都不可能置之不理。
“出了什么事?”秋沐阳终于放下书卷,轻声唤住她。她的心头顿暖,似浩渺沙漠里突然望见的一泓泉眼,正聚集了所有的希望,以指尖的血管缕缕蔓延至心头。只看得她咬了咬唇,像抚摸一件珍贵的物什道:“相公,相公是要随我去了么?”
秋沐阳眯眼思忖,并不答话。直接弃了书卷在按小衣走过的路折了回去。
如今这二人的情形,倒真让我莫名其妙了半天。三月之久,虽说不算新婚燕尔,但毕竟夫妻一场。凭空搞得这般亲疏有别,举案齐眉,是怎么也琢磨不透的。我很怀疑,但是没有能力理。
折到厅室,到得池暮房中,秋沐阳挺身进门,没有任何迟疑,只将小衣阻在门外。片刻,里间吵闹之声更甚。先是轰隆一声案几坠下,后有重重书策噼里啪啦。再接着紧闭的大门又碎裂了两个茶杯,水溅黄色茶汁由门沿滴下。几片零散的茶叶左右贴了一片。余下的怕只是掉在了地上。每一声,小衣都要紧张一分。
直到秋沐阳一副郁郁烦闷的表情出来,头破血流的样子令她吃了一惊。小衣摸出丝绢上前拭去他胸前的茶叶。“相公,这是爹爹伤的?”小衣瞅着秋沐阳被割伤的额角,抽泣道,“都怪我,早知道爹爹胡乱发脾气,我…我就该阻止你进去。天,这伤口这么要紧,我得去唤人给你瞧瞧。”
秋沐阳的目光只停在小衣为他擦拭茶水的丝绢。他动容地握住小衣的手,连带着那粉色丝绢。拎起瞧了半晌,若有所思。“这上面绣的是野茴香?”
“是。”她答。秋沐阳的神色古怪,摸着正中央绣着的野茴香,“为什么绣这些?”小衣一双柳眉挑了挑,饱满深情的双眸转了转,“因为这是相公和我的回忆。”
他伸手将它扔进小衣的怀里,咬牙切齿道:“以后,莫要我再看到它!”小衣怅然若失,全不明白这丝绢有何过错。
而这三年后的秋沐阳对她已然变了一个样。其实,如我看来,秋沐阳早就变了个样。想是小衣自我安慰,所以一直觉得秋沐阳只是太忙,所以多次冷落她,甚至有时候确实让她很伤心。
她瞧着那丝绢许久,摊开独自喃喃:“为什么,这不是你我最美好的回忆吗?”着急之下,推门而入。只见得案几上的池暮一派哀愁,崩溃的眼角余了一丝光。唇启似要对面前的女儿说些甚么?却半个字也道不出来。面色完全扭曲,像来自千沟万壑的深涧里冲刷出的怪石。他说:“他…他,他是…”手指扬起,人也变得神智不清。
而屋内的严堂主发丝散乱,嘴角漾出血渍。苍苍白发散乱,见到小衣,袖子一晃,夺门而出。她还没来得及问,这里间发生了什么。
我瞧了瞧草地上昏睡的小衣,我想,她忘记的,她不愿意想起的回忆,怕就是这开始的噩梦。夜间,她做了晚膳到了池暮的房里。床褥上虽然温热,可是没有人。桌几上有一荷包,刺了绣的。粉色的石竹花。
小衣走过去,摊开那如沐花色,顿了片刻,冲出门外。大院庭里,庄外的柏树下。小衣跑到那地方,只瞧见柏树干上有三道清晰的剑纹。她拔腿欲往书房,经过香室,池心柔和面唤她:“妹妹,姐姐近来做了一道好菜。你要不要尝尝?”
小衣犹豫了会儿,抬步进了屋。大概那时候池心柔没有做过什么,所以小衣并不恨她,因而什么都没有防备。
“妹妹,你是找爹罢?”她用手绢给她盛了一碗汤,递过去。小衣心焦:“相公和爹近来有些不大对劲,适才我去找爹,可是又没见到他。”
“小时候,爹爹常会到后院那个小屋驻足很久,你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是了。姐姐说得是,也许。爹就在那里。”说着欣喜一揖,跑了开去。
屋中窗羽上,石竹开得正好,有浓烈的紫影,也有火色的红影。她望了一会儿,果见里面有烛火光影浮出。她正要推门而入。
“池暮,你现在才感到愧疚么?”秋沐阳冷冷的声音传出,“呵,莫不是你后悔当年的所做所为,才置了这一切。”
“我没什么好说的,你杀了我罢?”桌上的烛台被咚一声打落。小衣只见得淡影飘了飘,瞬间坠地媳灭。
“你很在乎自己的女儿罢?”
“沐阳,你…你不能这样,不能,她是无辜的。”
“无辜?呵,池暮,当年我娘亲你怎么不觉得无辜。我这个…儿子你怎么不觉得无辜?”晴天忽然一个霹雳,小衣踉跄不稳。破门而入时,只瞧得秋沐阳手中长剑直指池暮咽喉。一声爹还未唤出,便全无力气地倒在地上。那最后一眼,只望见了满地殷红的血。
过往镜于此时白光一闪。又转出一幕,我想里间应该过了一天。
青天白日,最荒唐的一幕。
庄里女婢丫鬟簇拥在外,难以置信地瞪着小衣,她手中握着染血的匕首,而地上倒地的老庄主瞪大了眼睛,双目呆滞。
真是死不暝目!
“我…我没有,我不知道,我不清楚。这不是我做的。”手中匕首铛一声落地,她惊慌失措地叫,“这…这是哪里?”一瞥见地上的人,她窜过人群,跑得不见了人影。
一年之后,她腹中胎儿离奇难产而死。
两年之后,她每天都会呆呆坐在屋子里,等着她唯一记得的男子。她的相公秋沐阳。
三年间,她不知为何会错杀一匹马,错杀池心柔的女婢。然而从过往镜里看到的这些,却真实地有些吓人。因为每一次手握利器的过程都是那样的清晰。
可是灵魂返回时,我恍惚望见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她流下了一滴泪。
“小羽,我…们把她送回去罢?”我说,“她曾经的事我好像有一些明白了。”
小羽点了点头,立起时问我:“过往镜中的那些,你信几分?”
我摇头笑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故事倒是没错,只是这其中是真是假,却有待斟酌。好像这破镜子不想让我们知道真相似的。”我把镜子扔到一边,“它来来回回就现了开始和结果。里间细节全不告诉。你没发现么,那池暮和秋沐阳二人呆在房间里都做了什么。还有啊,为什么小衣会拿匕首杀了她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有人陷害。”
“你打算怎么办?”小羽疑惑,“该不会你要从严堂主着手罢?”
我笑了笑:“他曾和池暮单独在一起过,自然需要盘查盘查。”
“你忘了件很重要的事?”小羽笑,“秋沐阳曾说,他是池暮的儿子。”
啊,这关系越来越糊涂了。当日晚,小羽替我找来了许多有关池暮的详细资料。短短半日,他能通过池暮手下了解到当年的秘密,可算大功一件。
其中最重要的一封书信则解决了我们二人的疑惑。信中只是池暮对一名女子的追思。他唤她竹娘。
“这件事,你怎么想的?”我问,“池暮爱上这位叫竹娘的,又没有同她成亲,到底是为什么?”
小羽笑:“点点,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岂是只言片语就能说得明白的?也许池暮欢喜那女子,那女子却…却另有心上人呢?”我转念一想,也觉得大有可能。
“你怎么哭了?”
小羽躲躲闪闪,别过视线,“沙子进你眼了罢!”
“有么?”我揉了揉眼睛。
他叹气:“哎,你这视力越来越不灵光了,可怎生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胭脂醉(10)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蹦了两蹦,终于稳妥地落回了原处,眯眼细看,小羽已经起身,然后白色袍影晃了晃,不见了踪迹。
日子闲着闲着,终于三日之后,凌城传出了消息。这三日虽说于我不是沧海桑田,却也惊天地泣鬼神。
九月九日重阳节,凌城家家户户宰牛割羊祭祖的大日子里,传出秋庄主夫人逝世的消息。我一怔,问客栈里的酒保。“到底哪个夫人死了?”那酒保面上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红,最后落在不红不青的兴头,闷闷说:“那秋庄主还有几位夫人?”看这样子,他大抵是没明白,我绞着手指想了又想,街上大多唤小衣为‘疯子’,我要是不说透彻,他肯定不知道。于是清了清嗓子,拔高了调说:“是那‘疯子’死了,还是池夫人池心柔死了?”这下酒保有点急了,操起账本,忍无可忍地笑:“难不成你不晓得就是那疯子杀了池夫人么?”
被人说到这个地步,我当然心里不高兴。于是憋足了气,理直气壮地答:“不好意思,难不成…哼,我不知道。”狠狠地鄙视了两眼,照空拂了拂臂上罗纱,一溜烟上了楼。后面浊音响了响:“神气什么啊?”我心里回了三遍。“有本事你也来一个,就神气,气死你。”
嘟囔到了楼,推门而入。却见小羽坐在窗户上,额上的红色印记熠熠发亮。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进门欢腾地飞过去抱住他,只呆了呆,将我搂紧了些。“你今天的模样比以前更有仙人的风范。”
“是么?”他声音极轻,“可我记得梦汐先时说过,更欢喜之前的我。”
我忍不住地笑:“可是这样的你也很有诱惑力啊!”
他突然倾身对视:“那此时可有诱惑到梦汐?”
我点了点头,眸中含笑:“对了,我正有事要跟你说。适才打听到,说池心柔被小衣给杀了。你说这事可信么?”
他凝住了神,说出一句无理头的话来:“过一段就好了。这是他们的劫?”
“劫?”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捏了捏额角,“小羽,不兴你这样唬人的。我在跟你说正事呢。”
他一本正经,用力握紧我的手臂:“梦汐,我没有唬你。我从不说谎。”
“你别这样。”我抽开手,“你这样神神叨叨会让我难为情。”他眼角冒出的星火媳艾,转瞬间垂了帘。身上白光忽逝,又是如往的模样。
“今天你是不是不舒服?”我摸了摸他的额角,又摸了摸自己的额角,“也没比平常高几度。这人怎么神智不清的?”
他打下我的手,吐了吐舌:“点点,别胡说八道。”
我摊手表示无碍:“不好意思,我真觉得你神智不清。”
他早想好了措辞,忍气吞声:“好罢,我神智不清了。不过你能与神智不清的人对话,可见你也神智不清。”我没想到他会钻空子来整我,但想了想也得作罢,谁叫我之前一直钻空子欺负过他呢。如此,可说明他吃一塹,长一智了。
然而这些只是无关紧要的事。
秋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池心柔为何会被小衣狠狠杀死?连带着她腹中那个还未出生的婴儿。
“秋庄此时混乱地紧,你要不要去看看?”先前秋沐阳对小衣的冷酷,不得不令我担心她杀害池心柔后会受到怎样冷酷的惩罚。
“我可以么?”我欣喜地有点过头,屁股刚刚离开凳子,又黯然神伤起来。伸手给自己灌了一杯茶,“话说上一次我们都被人家视为坏人给抓起来了。你觉着这次登门拜访,人家会善罢甘休。”
小羽只是笑,挤了挤眼,团指敲我的头:“平日只夸你脑子聪明,怎么到了关键时刻便生锈了呢?”
“好,我的好神君。不要卖关子了,你就通通说出来罢?”
小羽出神一会儿,忙敛首笑:“这明着不行,暗着还不可以么。要记得我们是神,随便出入某地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经小羽一点拨,我倒颇能接受这样的法子。不论是艳春楼,无论是秋庄。有过实验经验的我,完全没想过会在某年某月某日出现失灵等种种突然状况。因为我想着面前这尊神就是我时常可以拿出手来护命的挡箭牌。而且,我猜。从下凡的这几个月来观察,我颇有自信地告诉自己。只要小羽在旁,永远不会有人拿我怎样。何时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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