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拂了拂白袍,举步往那几人桌前靠。立定时,神色一派正经,拱手便幽幽然地对几人道:“几位兄台,在下初到此地。适才听闻你们说起秋家庄,略为好奇,不知可否同座旁听?”
我张大嘴巴,愣愣地望着桌前几人惊讶的面孔,心想这小羽可真是有趣,这般直接,也不怕别人骂他是疯子,然后避而远之。
其中一名男子显是爽朗热情,伸手便自邀请:“阁下外乡人么?哦,你不知道我们凌城,要说这有些名气的只怕就是那秋家庄了。其实啊,早先那也不是秋家庄,是池家庄?”
我的心蓦地悬起,茫茫间又听得那人续道,“不过切勿小看这庄主,虽说年轻,可能力却着实了得。将凌城分诸的几部几堂治理得井井有条。”
白羽绷紧了眉头,笑着又道:“那这二者有甚联系?原先庄主同这秋庄主又有什么干系?”
一人扑哧大笑了起来,很有耐心地讲解道:“阁下不知,这秋家庄现任庄主秋沐阳原该尊称那老庄主秋暮为一声岳父啊。”
我的心纠到了嗓子眼。正想听些其他什么,却只见得小羽施施然地拱手站了起来,然后踏步回到我桌旁。
“可问清楚了?”我笑,“其实了解的跟我差不多!”我嘟着嘴巴,他嘴角暗笑。
我急急不乐:“笑个什么?”
他饮下了跟前的一杯茶,抿了抿嘴唇,却仍然淡笑不语。良久,见我脸色铁青,沉默不言。他才轻飘飘地凑将过来,小声道:“怎么,生气了。这比拼不显而易见的么?你难道没听见,他们说,那秋家庄庄主所娶的夫人便是池暮的女儿?你总结的有这一条?”
既然同他赌了,就得愿赌服输。我倔强地抬高头颅,尴尬地笑笑:“神君厉害,这点我着实疏忽了?”
他点头乐道:“嗯,这才是个好孩子!”
“呵呵,神君说得是,你老可要多多保重身体。”
小羽知我在打趣笑他,也不在意,只捋着袖子一本正经,开门见山地直入主题:“点点,今次凌城听到的这些怪事,我总觉得于你是次机会。”
“小羽,其实这次下凡也着实没有必要说得那么邪乎?甚么蚀心取怨,我是一点儿不信?”我疑惑少许,盯着他,“有时候我也在想,师姐既为天上的仙,那为何要同我说这些悬乎的事?你不同我说过么?一个神级都是靠修的,既然如此,我一个神,怎会被灵力所缚?而且还必须蚀心得怨?想来也是没人肯信的。”
我见小羽呆滞的表情,显是被我这大逆不道的言语所吓,因而我换了语气,轻笑道,“你也莫怕,这些个事儿我也只同你说说。我明白,让天界的人听了去,定是万万不许的。可是,小羽,若是这些事搁在你的身上,你能相信么?”他的神色已经开始发白,嘴唇半带血色。我不明白为甚么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倒令人觉得彷徨且不安。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我有时候说话太不懂分寸了?”我内心情不自禁地生出几许愧疚,望着他焦虑的表情,心底突然疼痛非常。
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点点,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挺好。”他笑得平静,“这个世界,我最喜点点的话。适才你话中的意思我也明白。可是莲仙会有此举,想也不是胡闹?”
沉思会儿,我默认点头。
“这个时辰还早,要不要去补补觉?”我依偎在他怀里,心底升起一股暖意,没做任何思考,点头应允。只觉头脑昏沉,鼻尖一股瑞脑香气扑来,再没意识。
可睡去的那天晚上,却猛然听到一股笑声,入耳甚似动听。
点点,你真的很聪明,一直都那么聪明!
我由衷地笑了笑,脑海里白茫茫一片。
醒时天刚蒙蒙亮,浓雾森重。直到正午,层层散去,金辉烈阳下,我们才迈步出了客栈。
并行而去,走在闹市中,闲来无事地漫步逛着。
我缓步上前,人群里赶来一匹马车,车帘挑开,正是一位粉衣女子,跟前的婢女下意识地打了把紫色大伞,快步近身退到跟前,细言细语道:“小姐,你这样好么?庄主会不会怪你多管闲事?”
那粉衣女子慢条斯理地敛起袖子,执起素伞对着身后的女婢道:“你怕什么?她可没那么容易逃过我和阿娘的掌心。”
本来面目柔和,清秀的脸庞也甚为美丽。可这一句话说将出来,却让我的手心捏出了一阵冷汗。
惊觉同时,却见得那女子缓步走向了赌馆。依然回响着昨日听见的女子吆喝声,如莺窃窃。
“这声音怎这般熟悉,莫非……”我望向小羽,满脸疑窦。
他的神色也正经起来,睁大瞳孔望那赌馆。思良片刻,正色道:“果真又是她!”
我们面面相觑,便快步往那赌馆而去。
“来来来,你们怎么不压了?”昨日那女子一手插腰,一脚还无礼地踩在板凳上。
同桌赌徒甚为满意,一会儿大着胆子摸了摸那女子的手,一会儿又摸了摸那女子的脸。可她浑不介意。
“妹妹,你这个模样,可真是丢相公的脸!”适才从马车下来的女子从背后急急地上前,也在急急的一瞬间,重重地给了这赌博的女子一个耳光。
天地间似有琴弦绷断的碎响。
原就冷清的面突然现出五个手掌印,半边脸通红一片。
“池心柔,你竟敢打我?哼,你娘是个狐狸精,没想到你也是这种货色!”她怒骂道,面上猜不透的刚强。
池心柔面色突然由红转白,目色一狠,袖中暗器已露出半尖。
“你……”说着扑身而上,毫无预料的情况下,那女子被她滑破了手,只觉手微微刺痛,一咬牙,她将池心柔推了出去。
抢过的利刃霎那银茫,她欺身而上,哪知烟尘跌宕中,已有人将池心柔护在了怀里。
是个男人,我见过的男人。然而,我已猜出,他是谁。
秋家庄声名赫赫的庄主秋沐阳。
蓝袍衬托下,有说不清楚的霸道和冷漠。他拥着池心柔,语气和缓而温柔,食指正中呆然不动的女子:“心柔,你同一个疯子计较些什么?”
池心柔语气里显是不乐,找借口地敷衍道:“相公,你总是说我,明明是她要欺负……欺负我!”说着嫩白小脸上已浮现出几丝委屈,抽噎道:“你问问凌城这些百姓,她每天究竟在做什么?不知道在家好好呆着,反而出来干这勾当?”
嘴角含笑,望向池心柔时已冷如寒潭:“既是疯子,断然做不了其他什么?没胡乱杀人已是不错。你还想怎样?”
怀中的女子抽身出来,顿住时梨花带雨的脸上现出几丝恼色:“杀……人,相公,你……你可知道前几日她杀了一个我身边女婢。那可是我最得心的一个丫鬟!”池心柔略带怒意,说话也不做忌讳,“我就知道,你以前同我说的那些甜言蜜语都是假的?”抹袖啼哭,看得一旁百姓都忍不住打抱不平。
“适才你真想杀了心柔?”那男子背后的手悬在当空,冷目仅余的几丝柔情都消失殆尽,“池小衣,我早先就对你说过,别试图挑战我的耐性!”言罢扭身将池心柔抱在怀里匆匆碎步欲往马车上走。
身后女子手中的竹盅铛啷一声坠到地上,就地滚至秋沐阳的身后。
她唤住他,疑惑间皆是不容置疑的彷徨。
“是不是无论甚么时候,你都只信她的?”他的脚步停了片刻,怀里的人也没有打算放下。
他们之间似一面厚厚的墙堵住了两人的视线。
“哼,池小衣。心柔是你姐姐,她之前是甚么样的,你最清楚!”他抱着池心柔转过身来,冷峻的眉目,高挺的鼻梁之下薄薄的嘴唇无可挑剔的一笑,侧头望了望怀中的女子,“你平日里做的那些歹事,即使你自己想不起来,这凌城的百姓也想得起来。你爹残忍冷酷,而你刁钻跋扈。如今……呵,你觉得我还能相信你么?”
我瞧见池小衣垂着的手紧紧团住,迷离的泪眼似疑非疑地扫向那男子:“你讨厌我,我很明白。可这么久了,你为甚么说我是个疯子?我没疯,我还是以前的池小衣,这……你都是明白的。”
怀中的池心柔眉开眼笑,假意地同情道:“小衣,不是姐姐说你的不是。你情绪时而好时而不好,这不叫疯子还叫甚么?我婢子让你杀了,相公之前的宝马让你杀了。就连我们……我们的爹爹都让你给杀了……可怜他老人家含辛茹苦养育十几年竟然……竟然养了一条白眼狼。”捂面哭泣,俏脸贴上秋沐阳的胸膛上,嘤嘤悲泣。
身子如同雕塑,突然变得僵硬。池小衣的语气有些平和,垂眸时已然说道:“这些恶……恶事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我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相公,你信我,我从来都没有变过,从来……从来都没有!”
毒妇,禽兽,为非作歹!这些话围绕在我的周遭,甚至有烂菜叶子从我的头顶滑过。我看着池小衣的目光循着那蓝袍背影渐渐隐去,也看着仇视的神色一遍一遍扫向她的眼睛,更看着她米黄色的衣裳染上一团又一团污垢。
然而在这样璀璨的蓝天下,没有任何信任的目光投到池小衣的脸上。
可我的心却无比辛酸起来,一阵风窜过,飘来阵阵琥珀香。
梦汐,顺随自己的意愿,想做甚么便去做罢!
我茫然回头,身旁只有一言未发的小羽……
作者有话要说:
☆、胭脂醉(4)
接二连三的错觉,接二连三的枉然。糊里糊涂地,我和小羽决定重新启程去往别处。
凌城山上,蓊郁层林,一片白雾中,野茴清香徐徐飘来。
浓烈馥郁。
望见小羽,心生疑窦。却又不便直接问他,想他也不会真真实实地回答。一来二回,觉得自己好生无趣。
“点点,从凌城出来,你就一直叹气,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哑然笑笑,表示无事。
停了一瞬,他不再说话。马车里,风动帘影,他的侧脸时而沐浴在光的淡影中,明亮如昼;时而浓罩在沉沉黑暗处,人影幢幢。黑白明灭,晃地我的眼禁不禁一滞。
然而他没能看到。
倘若最初,他定会出语安慰,可是这次全无。
马车越往僻静的山林中窜,我就越紧张。
驰近幽深之地,小羽突然将我拉进怀里。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他急冽如雨的心跳声。他伏在我的头顶,扰地我头皮都不禁发麻。
黑暗里,我蓦地瞧见他系在腰际的那块通红宝玉。仍是灼灼金光耀眼,华彩四泄。
轻抬手臂小心去够,却听见一声小孩啼哭。
锥心四裂,叫人怅然。
“它好像在哭?”声音极低,可小羽已然听到。
他慌忙挣脱了我的手。黑漆的角落,我瞧不见他的神色,可是我能感觉到他的无助和不安。
“这玉佩真是个有趣的玩意儿,黑暗中会不知不觉地发亮。”
“你很喜欢么,点点?”他饶有兴致地问。我指着那块玉佩,心神略有些恍惚,张了张口,终于想了对策:“我听说有一种玉佩分属阴阳,男女各执一块,当心意相属的时候,玉佩就会发光。”
他张口结舌,慌慌张张地问:“点点,你……你听谁说的?”
啊?我踌躇了许久。若是搁到之前,小羽定然会猜破我的意旨,并且会义无反顾地打断我,然后不着痕迹地将我绕到圈套中。可惜,今次我诚心诚意地给自己挖了一次坑,他却茫茫然不为所动。
“我这玉佩其实也无甚稀罕,只是比普通的玉佩好看了些。而且黑暗的时刻偶尔能发点金光罢了。点点,你说得这般罕见,倒会让我空欢喜一场!”他开始语重心长地解释。
我含糊不清地瘪了瘪嘴,小声嘀咕道:“谁信你的鬼话,这玉佩的出奇之处我可亲眼见过。”
“你说什么?”小羽凑过来。我坐后了些:“没什么?”见他全无异状,焦虑道:“小羽,此次凌城也算白来。虽说两日却也不是没碰见甚么怪事。但是我们总不能如上次那般马马虎虎地登门拜访,然后告诉别人有病,需要解怨罢?想来也不大可能。别人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庄主,约莫听见我们所说的话,把我们误认为妖言惑众的江湖骗子。那可不是被狗追那么简单的事了。”一想起上次在艳春楼里被沈莘月的狗咬,心里就莫名地发慌。
小羽终于笑出了声,顿了顿:“上次小狗也算通人性,近前阻拦,也不过是为了自家的主子。今次我们遇到的却是凌城义薄云天的秋家庄主,那不应该更加知礼些?”灿辉明光自车帘一耀,我忽地瞧见小羽嘴角突生的迷人笑意。
盯着他许久,却见着那如火的眸光朝我看过来。一惊觉,面红耳赤。我慌忙转了脸。
马车外隐隐鹊鸟蹄声中传出一道道兵器交接的冷声。我和小羽面面相觑,他一使术,马车骤停。
掀帘望去,只见得几丈之外两拨人群涌动。远处持剑的虎视眈眈,纷纷望向围堵在内的几人。立于正上方的男子喝声道:“严堂主,今次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究竟是干还是不干?”语气虽平和,却莫不让人有些微恐惧。
围堵在内的老者硬声硬气地大笑,一针见血地怒道:“左云天,你这个臭小子。素日里秋庄主待你也算不薄。如今你怎忘恩负义竟然欺骗各部各堂兄弟,企图陷害秋庄主?”
那男子啐了口唾沫,大骂道:“哼,秋庄主。我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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