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拿了进去,为一点很可笑的、莫须有的罪名,要把他赶出学校、赶出天津,连北平也不让再去!
白芙侬起先觉得奇怪:“为多么大点儿事,就要赶出天津?怕是不能够。”她嘴上这么说,可见王质一连三五天没有消息,心里到底有点着急。她托人去奔走,竟不见效。
受了托的人回来,对她说:“我看是王先生得罪了谁,一定是!人家摆明了不给机会,就是要赶他出学校,就是要赶他走。所以呀,再怎么想办法也怕没有用。”
白芙侬不信,她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对付这些蠢人,方法是一定有的。一方面,她请人仔细地打听过,王质的处境不算坏,顶多是停了他的课时,再加一个软禁;另一方面,她知道了那人的拜把兄弟叫做高祺祥,是巡察局里的副职,她托人找到他的顶头上司。
又过了几天,那个高祺祥终于松了口:“也罢,谁能证明他是个老实人?这样,白家是住庆安胡同是吧?我这就找人去胡同带个邻居来,问问看,要是人家说认得他、说他人还不错,那这事儿就算过去。你们交一点小钱,把他保出去。怎么样?”
白芙侬道:“他一直在天津教书,你去庆安胡同找人来问,谁能认得他?你这是刁难!”
高祺祥小混混似地一笑,朝她摊手:“那就没法子了,等着看他滚出天津城!”
白芙侬和沈黛一合计,决定先听他这么着。来的人要是唐师傅,只消他三言两语说一通,王质立刻就能出来。
很不巧,找来的人是蒋丽荣。她的头昂得很高,眼神兜了一圈看着所有人,很得意地一笑,然后道:“那男的呀,来过几次,我都看见的!我不了解他,但看起来也不咋地,就跟崔长顺一个德行吧。啊,您还不知道崔长顺呢吧?这人使坏,在外头打死了个人,然后自个儿死在狱里了。您说说,这能是什么好鸟?”
高祺祥也笑了几声,然后看着白芙侬:“白小姐,您都听见了?这可都是您邻居说的。恕我无能,帮不了喽。”他只当是为兄弟出一口气,举手之劳。
白芙侬仍去找人奔忙,而沈黛自行回胡同去。
沈黛下了巡察局的台阶,刚走了几步,就见蒋丽荣风也似地赶上来,勾着嘴巴意味不明的笑了几声。蒋丽荣从身边过去的时候,沈黛忽然摸到袖子里的枪——从前陆子峥教过她开枪,她害怕声音而没能学会,那把小枪却从此留在她这里,尽管里头已没有子弹。
不知为什么,她的头脑非常清醒,而全身却忽然气血上涌,火一样烧得很旺。
“吓唬住姓高的,让他放人。他会怕的。”她一字一顿地想。
她反身走回巡察局去。高祺祥感到有一个冰冷的黑洞抵住了他的肋骨,这个小矮子用乡音大声地叫起来:“你要干什么,干什么!我要喊人了,我真喊!”可他的嘴里吃了巴豆似的黏巴,咕噜咕噜发不出声音。
“你喊吧。”
然,高祺祥不敢喊,他妥了协:“有话好说,女人不动枪,这是……这是干什么!哎,有话好说!”他伸手到后腰想移开枪管,手一碰到枪身,又吓得赶紧缩回来:“你把枪放下,放下,都好商量!要不你们就,就保他出来吧,本来么,多大点儿事,都被那臭娘们说坏的!”他一股脑推给了蒋丽荣,然后道:“你们出点儿钱,三万块,我这里马上通知放人!”
沈黛屏息把空枪上了膛,她猜他察觉不出。
“别,奶奶呀,别!”他赶紧告饶,再一咬牙:“放人!”
沈黛再没有说什么,她的腿脚和手指都发着颤,一身冷汗侵湿了里衫,慢慢地走出去。
□□在路上看见了她,赶紧招呼:“沈姑娘,沈姑娘!姑娘接姑爷去了,不知怎么的,那边忽然肯放人了!”
沈黛朝她倦然地一笑,没说什么话。
胡同口的报摊上摆着一份份的报纸,上面特大号的字写着“号外”,历数陆子峥的种种手段、计谋,或者冒出他的一两个“故友”,说他有多么用心险恶、心狠手辣。
她伸手到袖子里摸钱袋,想买一份报纸,忽然摸到了那支小□□。“你看,你虽然不在了,可你留的东西还护我走最后一程。”她默默地想,一颗心忽然可怜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买了一份报,准备看看所有人到底能把他编排成什么样的十恶不赦。不料顶上一个标题,下面是大幅的、喻意祯亲笔写的凭吊,写他的新派进步、写他的年少才俊,按一年一岁历数他的种种经历,旁边配有他的戎装和便装照,印得非常清楚。
报纸上沾到了几滴泪。现在已经是民国九年五月廿七,沈黛在日历上做着记号,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划一道杠,他不在了的日子划两道杠。两道杠已经要比一道杠更多。
沈黛伸手去摸他的照片,额头死命地抵着街边的电灯杆,一手把报纸紧紧贴在脸上,任油墨一点点地晕开来,忽然哭得肠断。
她忘了自己刚救出王质,忘了要找蒋丽荣报仇。她只感到无边的委屈和难受。
她很快停止了哭,而街上行人各干各的,也不曾注意她。她顺道去致美斋买了一坛闷虾,在集市买了一把槐花,讲价、付钱,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家。
王质很快就出来,仍旧在南开大学教书。白芙侬经历过这事,也怕日久再生变化,几经考虑,决定同他在春末上天津完婚。
白芙侬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很大的檀木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有两人幼时玩过的翡翠九连环、鸡翅木算盘,还有布扎的彩染小老虎。她低头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弄,不知作何心情。
沈黛过来瞧她:“你明天几时走?”说着坐下来,从箱子底下找出一对儿的小玉佛手,托着腮单手把玩。
“明天八点钟就走。”
沈黛起来帮她一起理行李,从一件衣裳底下咕咚滚出一个端午节时候的小香囊,于是笑着睨她。白芙侬劈手抢过来,也只笑笑不说话。
沈黛挨过去,不时问她带不带这个走、带不带那个走,没话找话似的:“过去重阳唱的那歌,还会不会唱?红罗裙,珍珠珰,鬓簪茱萸过重阳……”
“又没到重阳,唱得跟二愣子似的。”白芙侬只抿嘴笑。
沈黛也笑起来,两个人没由来笑成一团。笑够了,空气忽然变得很沉闷,仿佛一句话也说不多。沈黛先捱不住,开口说困,转身回屋里睡了。
到第二天,两个人不约而同都起得很早,说来说去只是“行李带了么”、“要加点儿什么”这样的几句,说到后来,竟自无话。
王质也来得很早,可没敢打扰她们叙话告别,只和沈黛打了声招呼,就在一边提着行李。白芙侬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紧紧揽住沈黛的肩:“到了就给你写信,要得了空,也给我写信。”
“快走吧,当心误了火车。”
“你多保重。”
“快走吧。”
白芙侬轻声道:“如果非要为了谁回北平来,那一定是为你。”沈黛顿了一顿,没有说话。白芙侬朝她一笑,招招手出了门。
“红罗裙,珍珠珰,鬓簪茱萸过重阳。冬日短,夏日长,古道名花遗芬芳。春岁暖,秋岁凉,寒蝉鸣蛰留不长。人间总角小儿女……”
王质多给了车夫两个钱,请他一定快一些脚程,免得真赶不上火车。“到天津,咱们先去塘沽,你不是最爱吃那儿的包子么,咱们吃完了再上家去。哎,你要吃蟹肉黄馅的——,哦,不,春天吃那个太腻。那就吃三鲜虾肉的?我记得你不吃葱馅,也不吃碎肉,是不是?”
王质心里高兴,话也不觉多了,问了半晌回头一看,白芙侬低着头不说话,竟像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打滚求文评w求收藏~
☆、第三十五章
自打白芙侬走后,北平的春日、夏日都变得格外漫长,怎么样也消磨不完似的。沈黛觉得自己必须找一些事来做,一来,她须靠不消停的忙碌来忘记陆子峥;二来,她知道坐吃山空的道理,将来绝不能靠着典当过活。
现在有些报馆很需要新文艺的文章,她不会写,但能翻译许多英文的小说和着作。她第一次从鸿升报馆拿到三块钱稿费,渐渐地,她的笔名开始显山露水。有报馆问她讨过几祯照片,以便拿去印刷,刊登在杂志的封底。她只当没有收到来信,并未寄什么照片过去,因此没有红起来。
沈黛也并不想“享誉文坛”,文坛离她太远。她只在家看一会儿书,写几页稿,然后出门去教唐师傅的几个儿女读书写字。
唐师傅大步跨进来,手里扬着一封东西:“沈姑娘,您的信!”
沈黛以为是白芙侬来信,打开一看,满页纸上写的洋文,写信人是个叫埃塞克盖博的洋人。沈黛认得他,这是个从英国来的历史学家,他邀请她来做自己的助手,兼学生。
盖博是个将近六十岁的洋老头,他用新式的握手礼朝她打招呼,开门见山地说:“我需要一个助手,一个很懂洋文的学生。”
沈黛心里很高兴,她愿意有一个老师,再学一点儿东西,顺便赚取小小的稿费,然而嘴上却仍谦虚道:“我怕不太在行。”
盖博从上海一路北上,没有学会别的中国文化,独独学会“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精神,他很爽气,又不太高兴地直说:“不行?你怎么不行?我看过你的文章,你很懂中文,又懂洋文。北平人,不,是你们这儿的所有人都有一个毛病,你们都太谦虚!你应该说‘我行’,‘没问题’!”
沈黛答应了,她很喜欢老盖博的英国式幽默。在好几个月里,这位历史学家既是她的同事,又是她的老师。
他在工作的时候相当认真,而在下午,他总喜欢去西洋餐馆休息。
“沈,我们去喝一杯!”盖博和他的学生经常光顾西单的一家咖啡馆,在那里,他偶然地聊起牛津、剑桥。
沈黛道:“我的父亲,他也在剑桥学史,他叫阿荣禄——或者用洋文名。您见过他么?”她以为剑桥和北平一样,但凡有些名气的人,全城都会知道他。
从盖博的大笑里她看出了自己的渺小:“剑桥有很多人,太多了,我不认得他。而且,欧洲大陆上也有战争,它刚刚过去。也许你的父亲已经不在剑桥,去了其他国家。”
沈黛想起父亲已有很久不曾来信:“我很想去找他。”
“但不是现在!”盖博重复了一遍战后的混乱。
沈黛和盖博聊到下午五点钟才告别,一边抬手遮着黄昏时候的日光,一边往街上走。迎面慢慢地涌过来一群拿着宣传单的学生,上面写着什么排演新文艺话剧《罗密欧与朱莉娅》。其中有两个见她穿着一身湖蓝色十样锦绸衫,下头系着藏青色七幅绫子裙,只当她是个体面些的女校学生,马上走过来道:“同学,这位同学!”
“咱们是明华中学校的学生,我叫姚晓寒,她是宋慧珍。”说话的女孩中等身材,穿着和沈黛差不多的湖蓝色宽袖衣服,而那个叫宋慧珍的比她矮一些,脸也更圆润。
沈黛一手抱着书,心里只想着唐师傅家几个小儿必定要久等她,只好歉笑一笑,道:“两位同学,我正有急事,先走一步。”
姚晓寒当即从书包里拿出纸笔,很热情而理解地一笑:“那能否留一个地址?我们的剧社专排莎翁的长剧,《麦克白》、《查理六世》,哦,还有《伊莎贝拉》。咱们改天登门和你细聊。”
沈黛原想随手编一个地址了事,但一看到她恳切的笑,顺手就写出了庆安胡同的地址。
过了几天,姚晓寒和宋慧珍果然来了。
“像你这样的相貌,可以演朱莉娅。或者,你可以演朱莉娅之母,咱们可以化装!”姚晓寒道。
沈黛失笑,如实以告:“我不是什么学生。”
“不是学生,并不是没有学问呀。”宋慧珍也笑起来,她又说起莎翁的《麦克白》,叹息了一声,说:“现在咱们看的都是林先生的译本,真正的洋文版——荣宝斋有印的,都是花体字,难懂的很。”
沈黛想起父亲留下来几本书,其中似乎就有打字机版本的《麦克白》,就道:“我这里有的,不过得找一找,你明天来拿吧。”
第二天,两人又登门拜访,这次她们聊得更久、更深,大有一见如故之感。沈黛喜欢她们的真诚热情,很愿意交两个朋友,而她们也佩服沈黛的学问性情。
不出一两个月,她们就成了挺要好的朋友。
这天,姚晓寒两人在西单的一家洋人饭馆里吃冰淇淋,一边道:“一会儿上小黛家去?”宋慧珍提议去看电影:“咱们许久不上电影院了吧?听说《吴越相争》这部片子就挺好看,咱们给她摇一通电话,请她出来看。”
姚晓寒刚要叫好,忽然想起什么来,只丧气道:“摇电话?现在哪家有电话?我看还是……”
她们正说着话,只看见柜台边上等着一个年轻人,穿一身笔挺漂亮的灰色西装、里面是白净的衬衫,不由多看了几眼。却听那男人和洋人在说什么,又像很不通洋文的样子,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旁边就有人道:“先生,找个买办吧!要不,就找个懂洋文的翻译!您这样不行。”
那年轻人回过头来,大约二十四五岁,眼睛非常大而有神,他看到姚晓寒坐在近处,就过去道:“劳驾,小姐!我在这城里不熟,请问在哪里能请得到懂洋文的买办?我有一点要紧事。”
姚晓寒看他的模样斯文友好,不忍心张口就答“不知道”,一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41页 当前第
37页
目录 上一页 ← 37/41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