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皱了眉头,端着粥打算上南屋去,转身差点和□□碰了个满怀。□□急道:“我早看见沈姑娘不对!姑娘快去看,她要往井里去呢!”
白芙侬大吃一惊,三步两步往后院赶,果然见沈黛在井前张望,一时又气又心疼,只过去劈头盖脸地道:“冤有头债有主,胜败祸福,这都是天命,你何苦和自己过不去?你立时死了,跟了他去倒轻巧,可你还有你阿玛,还有我呢!你要这样,你阿玛恸不恸、我恸不恸?你想过没有?”
沈黛看着她,眼神茫然地没什么光,低头从井底捞上来一个绳子拴住的西瓜,道:“我捞它。”
白芙侬看着那西瓜,方知刚才错冤了她,再看她的眼睛肿得红红的,脸上有点儿迷茫,根本不像从前的那个女孩儿,眼眶也登时红了,便伸手揽住她的肩,轻轻地拍背:“好了,我知道,不说,不说了。”
沈黛和她一起进内厅吃饭,手里捧着一碗粥,愣了很久,忽然道:“我阿玛当年去英国学史,也想带着我,我不肯去。假使我去了,也不用受这样的光景。”
白芙侬何尝听她说过这样泄气的话,一时也呆住了,伸手给她夹一块子芙蓉鸡片,轻声叹气道:“你跟着你阿玛去自然好。但你去了,大概就遇不到□□、长顺,遇不到兰卿,也遇不上……”
她停了筷子,看着沈黛道:“想想咱们这段日子,再怎么如意、不如意,到底还是福多灾少。从前我也想,人这辈子没灾没难地该多好,但后来再一想,若一生没灾没难,怎么知道高兴是什么滋味?了无生趣地过一辈子,真的就很好、很团栾了吗……”
沈黛全部听进去,默然不语。到了夜里,她倚着枕头想白芙侬的话,话说得非常对,但也不能阻止她想陆子峥,她想流泪。
总不能这样哭一辈子。她打算上宝华寺找毓如。
到了第二天,□□看她穿着一身藕白色散花锦上裳,散着发髻就要出门,忙道:“姑娘,你上哪儿去?”
沈黛慢慢地回过神:“出去。”她知道□□还要问,就道:“我记得回来。”
□□听她说的话很怪,脸上没什么血色,却很平静,不像是想不开的样子,就没再追问。
沈黛在城南雇了辆车,车帘子洗得很干净,留着一点皂角粉的香味。车拐进她第一次遇见陆子峥的那条巷子,她一下子认出来,掀开帘子往外看——又很怕看到有个少年骑在马上从那边过来。
拉车的一回头,赶紧道:“哟,姑娘,怎么着?”他还没问完,她就坐回车里去,没出一声。
宝华寺的地势很低,恰逢这天秋雨下个不停,来的香客很少,几乎没有。雨水漫过好几阶台阶,只听到梧桐叶一阵沙沙地作响,像要把寺里寺外隔成两个世界。
沈黛走到偏殿里。女住持正领着一班姑子诵经,谁也没去理她。她跪落在蒲团上,看着眼前香案烟雾袅绕,忽然想起那天在小相国寺里许的愿,再想一想如今光景,耳畔佛号大作,反而倍感凄寒。
她掩住面,任由泪从指缝里流下来。
诵完经,等所有姑子各自去做早课,那女住持方道:“旁人来此地,都是求出家剃度。女施主来此地,求的是什么?”
沈黛置若罔闻。
女住持回过头看她一眼,并没再说什么,只合掌念过一句佛号,径自转身走了。
沈黛静坐了一会儿,忽然背后有人拍她的肩,抬头一看,竟是当日在小相国寺见到的那个和尚,忙道:“师傅。”
和尚还了礼,道:“女弟子,可还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话?”
沈黛愀然,答道:“都说不情则至圣。只是弟子不能不情,也不想做至圣……”话说到这里,被那和尚打断,只见他慈霭一笑,躬身扶她起来:“非也,非也!你好好想一想,当日在寺里,你是怎么许的愿?”
“不求此生圆满、诸事顺意,但求身边那人永远平安、喜乐。有此一刻,终生不忘……”她说到最后,又触旧情,难免悲不成声。
那和尚缓缓地道:“那你想不想知道,他是怎么许的愿?”
沈黛一阵心悸,只见那和尚递过来一张小小的签,打开一看,上面的字迹已经很模糊,但仍可认出是陆子峥执笔,便把它牢牢攥在手心里,一时眼泪不由连珠似地滚落,把那纸签全弄糊了。
和尚摇头道:“我给你看这个,换来你这样的哭,反倒太不值得。”
沈黛抬头。继续听他道:“他早早地走了,已是负了你‘平安喜乐’的许愿。你若因他恸哭已极,岂不也辜负他的许愿?你们两相辜负,在这世间一遭,为的是什么?”
沈黛如遭棒喝。只在心中反复回味他的话,竟然十分震撼。
她见那和尚要走,忙上去道:“师傅留步。师傅本当在小相国寺里清修,怎么此刻会在……”
“痴儿”,和尚回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因你有我。你既醒悟,我便不在了。”
沈黛还在原地站着,不一会儿,净慧师太派了弟子端觉请她去偏房休息。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毓如。
故人相见,俱是唏嘘。
沈黛道:“刚刚走过去的和尚,是这里的什么师傅?”
毓如一面领着她去了自己厢房,一面道:“这里尽是姑子,哪里来的师傅?”沈黛一听,心里暗生疑窦,低头一看,陆子峥写的纸签还握在手心里,似乎并非虚幻。
毓如和沈黛聊了片刻。到了晚上,又有小姑子送了斋饭来,只是一碗松蘑烧的米饭、几碟凉拌菜蔬而已。
沈黛道:“若在这里修行,倒也乐得清静。”
毓如笑道:“你第一次吃这样的东西,当然喜欢。你每日吃,就不再喜欢了。”她不问沈黛上寺里来的原由,只道:“我是真正无牵无挂地了,皈依三宝、皈奉佛法、皈敬师友,再合适不过。你呢,多的是人记挂喜欢,你何必?”
沈黛也笑了笑。经那和尚提点,如今再听窗外夜雨连绵,倒也并不觉得怎么凄伤,心里清明了许多。
等到第二天早课之前,她便向住持、毓如告了辞,径自回到庆安胡同。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大概五六章就完结啦~
☆、第三十四章
沈黛打宝华寺回来,一连几天再没有掉眼泪,仍旧像从前一样过活,甚至还能够适时地笑一笑。白芙侬怕她强颜作笑,到底伤心,一开始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她,沈黛笑起来:“你这个样子,像我得了风瘫,路都不会走了。”白芙侬见她能说能笑,饮食不减,也就渐渐放心。
沈黛不曾哭闹寻死,也没有投井上吊,她在这段日子做的唯一的大事,就是烧尽了所有字画。
天是很青白的天,隔夜冷清清的半壁月亮还没落下去。沈黛无意打扰人,自己轻轻地踏着鹅绒软鞋出来,在院子里支了一个火盆。
她顺手点起火折子,往里面投几块银萝炭,伸手一一地翻看那些轴卷。“它们既不能陪你传世,那自此以后,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配再拿到它。”与其日后生变,反落进旁人手里,倒不如这时烧了,成全一个绝篇之美。
一轴唐寅、一轴米襄阳,还有一卷未裱过的黄绸缎包着的字,都在火盆里烧出很浓的烟,银炭的裂缝里迸出很艳很红的火星,慢慢地吞噬它们。烟从院子里直直地冲上去,沈黛抬头去看。
蒋丽荣在萧家院子看见了烟,立刻向巡长、巡察报告,顺道添油加醋地说了许多话。她斗赢了萧宝络,再斗赢白家,她就是这条胡同的女王。
她隔着门缝往外听了几个时辰,终于听见有人敲白家的门。
那人穿得很斯文,戴着副眼镜,指名说是喻意祯派来找沈黛,□□请他进去。
沈黛站着挡住了门,道:“有什么事,在外头讲吧。”来人感觉到她的不欢迎,依旧笑笑,转身到院子里去坐。
“北平的德馨女校有意请沈小姐去作女校长。啊,这里是喻先生下的公文,只要沈小姐一接受,就算是发表了。”
沈黛睇了那纸一眼,道:“喻先生再抬举我,我也自己知道斤两,女校长是做不起的。您请罢。”
那人一听才讲几句话,她就下了逐客令,一时愣了愣,刚要说话,又听见沈黛道:“您请罢。”分明她是心意已决,再劝说反是自己失面子,只好起身告辞。
那男人走了几个时辰,待到黄昏时分又有人敲门,沈黛过去开门,一看竟是喻意祯。
“沈小姐。”
沈黛不好意思把喻意祯拒之门外,便开了门道:“您请。”
喻意祯被请到南屋里坐,一眼就看到椅子底下放着的火盆,忙凑近了仔细辨认,隐约认出还没烧完的几个字,立刻顿足直叫“可惜”,站着叹了口气,才重新坐下,道:“沈小姐,你这是何必?”
沈黛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番长吁短叹,只兀自一笑。
喻意祯见她不说话,想了片刻,才道:“沈小姐,你还恨我不恨?”沈黛道:“两方一胜一败,并没有正邪的区别。喻先生为直系尽力,本分而已,谈什么对错仇恨?您若为这事专程跑一趟问我,那我答完了。”言语之中,似乎大有逐客的意思。
喻意祯打量着她,依旧穿着家常的艾绿色青缎短裳,眉眼也一如旧日,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和从前大不一样。他点一点头,转了话题道:“你做女校长,再合适不过。我是真心敬佩沈小姐的学问,真心!”
沈黛微笑道:“听说中学里的教员都须高等小学毕业。我连私塾都不曾读过,教员也不配做,谈何校长?”
喻意祯摇头道:“不该,话不该这么说。现在办学、办报的能人,难道都由高等小学毕业么?而,你看,所有毕业的学生,也没见每一个人都成人成才。你的国文自然没的说,就连洋文——大学里专学洋文的,兴许也及不上。”
沈黛不说话。
“啊,抱歉,沈小姐别误会,我绝没有强迫你的意思”,喻意祯勉强地一笑:“咱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好好地说会儿话么?我记得那时候我就坐在五号门口……”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死去的妻子女儿,当即顿了一顿,没能说下去。
“兰卿和我内人的事,实在麻烦你们……”
沈黛听他提到兰卿,就轻声道:“我去找过她,没能够找到。”
喻意祯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那时候上头派人来接,我就跟着去了河北,一待快有几年。这中间的事情你也清楚:北平时不时封城,做什么事儿都很严。我寻思着要不要寄信来,又怕半道给截住,就是不给截住,也难保……”他伸手指了指萧家。
沈黛慢慢告诉了他萧宝络的事。
“因果!”他道。
沈黛想起什么,对他道:“您等一等。”说着转身到里屋去,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叠稿纸:“我一直替您留着。”
喻意祯接过来翻了翻,脸上神情几变,这是他当年的那份稿子!喻兰卿和沈黛为了它,先后和皖系府的人打过交道。他一页一页地翻,看见很多地方被喻兰卿作了旁批、眉批,甚至改了好些别字、停顿。他看着女儿熟悉的笔迹,镜片后的眼睛闪出了泪。
沈黛看着他,又看看黄昏时候的天色,只轻声道:“喻先生,时候不早了。”
喻意祯望着她点了点头,一面起身告了辞往门外走,走到门外站住了,想说什么话,又说不出。
沈黛替他开了口:“从此往后,还是朋友。”
“是,是!还是朋友!”喻意祯一劲儿点头,也这么说。他迎着黄昏从白家走出来,只觉得天远地阔,夕阳照着墙角的凤仙花,心里忽地非常释然。
蒋丽荣眼看着一天里好几个人从白家进去又出来,心里生着气而且纳闷,她以为凭她的报告,马上得来个人把沈黛抓走——直军进城,难道不该有些新气象么?从前得意的人,不该很快地落魄么?她很想不通。
这些天,蒋丽荣已经抢先加入了妇女进步会。她交了五百块钱会费,一边拼命地到处交际,一边时常在家里摆大小宴会,为的是尽快笼络人心。她不喜欢那个老是烫头的女会长,心里寻思总有一天把她挤兑下来——只要比她站的高看的远的,她都不喜欢。她背地里管那人叫“鸡窝头”。
于是她加紧奔走,好显示出自己的功绩。她以为,直系进城必然要抓从前的皖系要员,而她只有一个手段,就是不断地去报告。
她想起来莫名失踪的张瑞冬。趁着李老妈不在家,她跑去逼问二虎:“你的爸到哪里去了?”
二虎已经上了私塾,长得高高壮壮,不再害怕她的样子:“不知道!”
“胡说!”蒋丽荣看一个小毛孩子都敢和她使花招,心里气得厉害,一双小眼睛登时眯得更小:“你爸是不是逃了?是不是?小小年纪就撒大谎,我告诉你,我现在是妇女会的——会长!”
二虎没理她。蒋丽荣以为他害了怕:“你要敢撒谎,就和你妹那小丫头片子一样下场!说!”
二虎气鼓鼓地瞪着她,开始大声地喊李老妈。蒋丽荣一听,知道有个比她更凶、更厉害的人物即将出场,只好抬脚摔门地走了。
张瑞冬没出什么事,王质却进了巡察局。他为人温和实诚,在同事之间也很有人缘,却无意得罪了一个最不该得罪的人——他在教员大会上指名说某个同事的不好,说那人一年缺了一大半的课,而教务长竟然不敢指出。不料那人在巡察局有个拜过把子的兄弟,别人都知道,因此都不敢惹,偏是王质撞到枪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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