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子初见时只觉可怜,因为则林的事如今看上去却多了几分厌恶,大约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吧。
盏朵面无表情地在许越对面大约一米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莫绛心抬眸看向许越,不由愣住。
如果初见许越时,他是优雅而矜贵的绅士,令人不由想要靠近,那么现在的他便是危险而亡命的囚徒,令人萌生退意,莫绛心记得他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当时看都有些熟悉,现在想起来那双眼睛和曾经的自己一模一样,刻骨的苍凉和绝望,令人心惊。
许越看向盏朵,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他似乎还在笑,笑意森冷:“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莫绛心愈发觉得事情不对劲,许越已经上前一把擒住盏朵的脖子,生生把她从轮椅上提了起来,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可是手上却不见任何动作,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如果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杀了你,如此看来,你是准备好了!”许越的手指收得更紧,盏朵的脸已经慢慢由红变紫,眼神都有些涣散。
莫绛心的心陡然一沉,虽早知许越和盏朵有仇,但应当不会在宅子里动手,想如今这仇怨颇深,许越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等不了了,她连忙从暗处跑了出来,大声喊道:“许越,住手!”
许越手未有半分动弹,他偏了偏头,冷嘲道:“你想救她?莫绛心你是不是良善到昏了头?”
莫绛心很想反驳回去,她虽知道既然许越与盏朵之间因为许世安有仇怨,那么孙怀瑾也一定有,无疑盏朵不该救,但是要不是上次老爷子住院在医院无意撞孙怀瑾与他的对话,到底还是带了些表兄弟情分,她也不想许越因为这样一个女人搭上自己一条命。
可是话到嘴边却停住,想了想回道:“许越,这里是孙氏。”
莫绛心是借了许茹的话,赌一把许越有所顾忌,果不其然,许越的手松了松,盏朵跌坐回轮椅,拼命的咳嗽,太过消瘦的身体因为咳嗽整个人都在晃动,莫绛心赶忙走过去趁许越愣神之际把盏朵的轮椅拉开了些。
远处已经有人闻声赶了过来,莫绛心知道自己赢了,她站在盏朵身旁,目光静静与许越对峙,半响,许越的唇角却陡然拉出一丝笑意,面容已经恢复平日优雅顽笑的姿态:“你真是被他保护得太好了,以致于你连最简单的善恶都难辨,莫绛心,我们要不要打个赌,赌你们最后的结局,你会一直陪在他身边,还是他拼尽全力终究会失去你。”
他的脸上的笑意变得残忍:“当然,毫无疑问我赌后者,莫绛心,你呢?”
莫绛心一愣,他话说得太笃定,以至于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随即便恢复过来,嗤笑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赌?我从不会离开他,这场赌约根本就不存在不是吗?”
许越无所谓的笑了笑,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开始擦拭自己刚刚掐住盏朵的右手,一根一根,异常仔细,像是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语调更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平和,明明说出来的话是一个恶毒的讽刺:“莫绛心,你不敢吧?你本不该来到这里,那么你依然可以笃定的相信你爱的人同样如世间普通人一样爱着你,但孙怀瑾,呵,你现在总该明白过来,这个人根本无法爱人,说白了就是天性凉薄,别人所能轻易感触的喜怒哀乐,他花上百倍千倍的努力也未必能感触到半分,而爱这种太过直白强烈的感情,他纵然一生智慧至极,也未必能感知。你用了10年又如何,终有一日你会因为恐惧而远离,因为无力而背弃。”
他一顿,笑容和熙如暖阳,手指间的手帕滑落,从半空中打着旋跌落在尘土里,无声无息,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说:“承认吧,你不过是千万人中唯一一个能够站在他身侧,占据躯体却一生无法期冀占据他的灵魂的佼佼者罢了。”
盏朵怔住,莫绛心脸色惨白,身体一软跌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吹柳紊
孙觉的寿宴筹备得很快,说是私人聚会,能拿到帖子的却都是S城举足轻重的人物,广涉军政商内老一辈,有许多名动一时却退居幕后的老辈都应约前来,地点划定在宅子里,而孙宅,这座从明末遗留至今的深宅大院,也是第一次对外宴客,簪缨世家,由着这桩事S城一时风头无与之并肩,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今日的盛宴。
晚宴虽定在晚上六点,但由于世袭相承遍布各地的孙氏子弟也相继并归祖宅,宅子里的人从早上已经开始忙碌起来,而此刻明瑟楼内却是一派安静,下人们都被抽去帮忙,偌大的楼里只剩莫绛心和孙怀瑾。
倒不是她不去帮忙,只是昨天开始不知怎么便病了一场,高烧到39度,反反复复折腾了半宿烧才退了下去,孙怀瑾坚持跟着照顾,两人到凌晨才睡下。
莫绛心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身侧的孙怀瑾早已不在,她抬眼看了一眼挂钟,竟一觉睡到了下午3点,心下暗道糟糕,翻身下床,拖着沉重的身体到卫生间捧了一捧凉水往脸上浇才觉得精神好了些。
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流理台,她抬眼便看见镜子里那个病怏怏的女子,长发杂乱披散在肩上,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神空洞似枯井,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她唇角拉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哎,你怎么下床来了?快回床上去躺好!”
身后突而传来熟悉的咋咋呼呼的声音,莫绛心怔愣地回过头,陆尔冬已经拿了一条毛毯过来给她裹紧,嘴里还在絮絮叨叨的数落:“孙怀瑾怎么回事,怎么连个人都照顾不好,看你脸上肉都少了不少!”
说完伸手还打算掐掐她的脸,莫绛心却笑了出来,把她从卫生间带出来到床上,由着她拿了两三床被子把她裹得紧紧得像一个粽子。
“你是怎么回事儿,前几年跟我在伦敦一块儿的时候,丫高烧39.5度都敢带着我往酒吧窜,现在怎么这么弱不禁风?”陆尔冬把她扶起来坐好,边边角角都掖好才开了口。
莫绛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最后不是都被老板送医院了,我高烧,你酒精过量,凑一块儿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老板看我们俩神情,活脱脱像看俩精神病!”
“你还敢说,我看你昏了我都吓傻了……”
“容我先打断二位的‘叙旧’时间,先把药喝了再慢慢聊!”突如其来的清冽嗓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陆尔冬回头看见孙怀瑾似笑非笑的一张脸,他脸色未变,只是些许带了些意味深长,这是要秋后算账啊。立刻便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打着哈哈:“是是,先喝药,喝药病才能好得快。”
孙怀瑾走至床边,坐在床头一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一手把药递给她,严肃道:“烧是退了,好好把药喝完不许吐掉。”
坐在床上莫绛心颇有些犯难的看着那碗褐色散发着中药味的瓷碗,有些难以下口。孙怀瑾看她眉毛都纠在了一起,还是决定不逗她,从怀里掏出一盒蜜饯,温声道:“你自小不爱喝西药,还是照着以前的方子亲自熬的,不算太苦,实在怕苦就吃些蜜饯压一压。”
“则林呢?”她拿着药碗,想起今早则林的哭闹,又不放心的问了一句。
“被阿宝带着呢,晚一些我会让阿宝带他去寿宴。”
“早上挨得我近了些,有没有熬些预防感冒的药让他喝过?”
孙怀瑾却是笑了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已经吃过了。你对我都没这么上心过,对则林,生怕磕着碰着,倒是像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我也是很关心你的好不好,上次给你的平安符呢,带着吗?”
“一直带着呢。”孙怀瑾露出手腕,一根红绳穿起的一个佛珠,质地润泽,带在他手上颇有些宁静致远的意味。
陆尔冬在一旁挤眉弄眼,莫绛心看孙怀瑾一副你不喝完就不走的姿态,当下心一横,捏着鼻子,闭着眼一仰头就灌了下去,苦味一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适时有一颗蜜饯递过来,她赶忙抢过塞进嘴巴里,又接连吃了几颗才冲淡了些苦味。
孙怀瑾看她英勇就义的喝完药,站起身,莫绛心这才看清他今日着装颇为正式,米色的西服衬得整个人愈发温雅似美玉,修长挺拔的身材衬着更加矜贵而从容,只是站在那里便气韵卓然,让人过目不忘。
想起今日是老爷子寿宴,这会儿怕是先要在吉时时祭祠堂,祖上传下来的规矩,雷打不动,莫绛心心下一动,担忧道:“我不去真的没关系吗,宅子里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了,我却……”
孙怀瑾笑着打断她的话:“祭祠还是保留了先辈的习俗,女子不入祠堂,你去了也只能跟妈她们在侧堂候着,不必费力来回折腾了,你好好休息就成,爷爷和妈那里我都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哪里也不许去,晚宴也不要逞强着去最好。”
莫绛心摇摇头,抬眼看了一眼挂钟,已是过了一刻钟,急忙回道:“我要去的,我现在烧也退了,休息一会儿就成,你快去祠堂别耽搁了吉时。”
孙怀瑾想了想,回道:“那我等下过来接你们。”
“不了,到时候我跟尔冬一块儿过去就成。”
孙怀瑾点点头,替她掖好被子,似乎还是不放心,仔细交代了陆尔冬几句才离开。
待到楼里脚步声渐消,莫绛心抬眸看了一眼还站在边上的陆尔冬,已经维持刚才与孙怀瑾交谈的姿势,下颌微扬,被在身后的手指绞在一起,这是陆尔冬紧张时的模样,像极了被老师训斥的学生,莫绛心当即便笑了出来,促狭道:“你怕他?”
像被踩到尾巴的猫,陆尔冬当即便跳起来,美目圆睁:“谁怕他?我连易家言都不怕怎么可能怕他!”
“那你紧张什么?”莫绛心朝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指,陆尔冬才反应过来,悻悻的把手从身后拿出来,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床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我才不是怕他,只是孙怀瑾这个人吧,初见时温和无害,而后越接触便愈发觉得他藏得太深,我看不透,只是我不太习惯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捉摸不透!”
莫绛心手一顿,脸上笑意减了些,略微带了些苍凉:“是啊,就连我都快辨不清哪些真哪些假。”
陆尔冬奇怪的看了一眼莫绛心,她眼眸里全是迷茫的神情,当下想起了孙怀瑾临走前交代的事,说莫绛心这几天都有些不正常,这才想着她与莫绛心向来关系不错,让她过来疏导一下,她便以为是因为孙怀瑾如今事忙无暇顾及她冷落而至。
“你们不是过得挺好的吗?虽然孙怀瑾现在不是孙氏的接班人,顾及着父辈到底是有些忙,退一万步来说若是秦子棠顺利上了位,他总能多些时间陪着你。”陆尔冬握着她的手,宽慰道。
莫绛心看着面前的挚友,她和陆尔冬,亦师亦友,她们从来都是在彼此难过的时候在身旁,她心里流淌着暖意,多日来内心无处诉说的苦闷和彷徨一瞬间全都涌上来,眼圈就红了,她抬手捂住眼睛:“我只是太累了,尔冬,只是累了,让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陆尔冬早发现她有些不对劲,担忧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莫绛心摇摇头:“没事的,再等上一段时间一切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是吗?”
“是。”
陆尔冬见她眼睛已经闭上,大约是药效上来了,她帮她把□□在外的手放进被子里,她手指的温度冷得吓人,眉头都蹙在了一起,她赶忙摸摸她的额头,没烧,她心就放了下来,坐在床边守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金缕衣
孙氏祖祠。
祖祠设于拙政园东边,为三进院落。前进,门首为木结构五凤楼,歇山顶,青瓦覆盖,俄角高翘,上悬一块匾,写着“孙氏宗祠”四个大字,笔法苍劲有力。祠堂中进三间,为祠堂正厅,前、后进各五间,均有天井,共有柱70根,地面、天池、台阶全铺青石板,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后进走廊两侧有小圆门通花园,花园内遍植花卉绿草,另有百年木挥三棵。
孙怀瑾安顿了莫绛心到达祖祠的时候,已经陆续有人集于正厅侧堂,恭候吉时祭祠。
他一眼便看到最醒目的厅左侧有长案陈列红纸,有一身穿正装老者执毛笔正抒写来人,孙怀瑾走过去,在老者抒写完旁系一个子嗣名讳后,适时上前,恭敬道:“六十八代‘修’字辈,嫡裔宗系孙怀瑾,归祠。”
声音并不大,却有人耳尖便已经听到,纷纷看向站于案前的孙怀瑾,来人大多是从各地赶过来,有年轻辈分更是未来过祖祠,此刻听到竟是‘修’字辈中寥寥几人的嫡系子嗣都不免惊诧,老者笔一顿,抬眼看见孙怀瑾,便笑了起来,虽鬓角全白但笑若洪钟,看来身骨康健,孙怀瑾颔首笑道:“九叔,近来可好?”
老者搁下笔指了旁人抒写,走过来拍拍孙怀瑾的肩膀:“臭小子许久都未来看望九叔,莫不是把我这个老家伙忘记了?你九叔一切都好,婶和阿绿也好,身体硬朗着呢!”
“那就好,我前些时日又得了几块未琢玉石,成色润泽,正想着托人给您送过去,现在倒是省了一番来回。”
哪知对面人松了一口气,拉过孙怀瑾无奈道:“幸亏你没给我送去,不然你九婶回头又要跟我闹,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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