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神来,看莫绛心一脸急色,略微沉吟便拿出手机:“你等一等,我问一下朱医生。”
秦子棠背着风打了电话,与电话那头的人交谈几句便挂了电话,继而他回过头,莫绛心正一瞬不瞬的望着他,他走过去拉过她的手腕,冰凉刺骨。
刻意隐瞒了孙怀瑾的伤势轻重,他安抚道:“人在桃花渡,伤不重才没去医院让景凉过来处理,我带你过去。”
莫绛心松了一口气,秦子棠笑了笑,手也未放开,拉着她往另一侧的路口走,一路都没有再说话。
待看见桃花渡的门牌,莫绛心已经甩开了他的手,大步往门口走过去,他跟在她身后,嘴角划过一丝苦涩的笑容,转瞬不见。
突然,不远处树影里有阴影一闪,正逼走在前面的莫绛心,他面色一变便冲了上去,一把拉过她把她护到身后,抬手挡了面前的人,暴喝道:“放肆!看看清楚面前是什么人!”
隐在阴影里黑色身影未有半分动弹,秦子棠甚至都看不清他的脸,就听见他不卑不亢冷漠答道:“二少爷,老爷子亲自下的禁令,不得擅入桃花渡,想必你回宅子便有人告知过。”
秦子棠一愣,随即想起来回国后确有人言明,当时只觉奇怪,桃花渡从未有人入住,甚至以前都是开着的园子,但地处偏僻,基本无人来,封便封了,从门口望进去,桃花渡原来的满园子的桃树都已经不见了,此刻都俨然是竹园,桃花渡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了?现在看情形,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见秦子棠踌躇,她也无暇顾及这莫名其妙的禁令,从秦子棠身后钻出来,当即问道:“我们不是非要入桃花渡,只是烦请您告知孙怀瑾在哪里?”
阴影里的人顿了一下,莫绛心感觉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扫过她身上,便听见那人刻板回道:“不知。”
莫绛心顿时气结:“你……”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打断了她,她拿出手机,看屏幕上跳动着“容之”两个字,接起。
“你在哪里?”话筒里传出孙怀瑾熟悉清冽的嗓音。
“桃花渡。”一晚上因为担忧七上八下的心顿时回归原地,她心里却陡然无端生出了一腔怒气:“你不要过来,在明瑟楼里呆好,再出去一步休想我今后再理你,我马上回来!”
说完便率先挂了电话。听到他们的交谈,秦子棠与阴影里的人影明显一顿,这样乖张桀骜不驯的语气,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孙怀瑾说过话,因为没有人敢,这女子却习以为常。
“我送你过去。”秦子棠回过神来,莫绛心已经不管不顾的走了有些远,他赶忙追了上去。
阴影里的人此刻才走了出来,望着远去的两个人影,他转头看了一眼隐在黑暗里的桃花渡,拿起电话拨出去了一个号码:“九叔,桃花渡的屋子要找个时间拆了,秦子棠和少奶奶已经来过了。”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莫绛心右手上的碧玺。
秦子棠走在莫绛心右手边,她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走动间如水波晃动,偶尔扫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腕上,有些痒,还是穿着黑色长至脚踝的针织连衣裙,懒散的披了件绛红色的外套,衬着□□出来的白皙皮肤凝白如玉,甚至微微带了些旖旎妖娆。
他别开眼,她平日并不长穿除开黑白灰这些冷色调外其他的颜色,如今只染了一抹绛红,也像是在她身上氤氲出了柔媚妖冶,可是她身上这些他无缘得见的美好却被孙怀瑾完完全全得拥有,想到这里他的眸子里带着一抹晦暗不明的冷戾。
明明已经站到了万人仰望的位置,明明已经站在了孙怀瑾的前面,可是她还是看不见他,连一眼都不愿施舍,他的心里涌出无限的悲凉。
“你从没有告诉过我你跟孙怀瑾的事情,他和你的相识,过往,我统统都不知道,多么可笑,跟你生活了几年,我对你一无所知。”他语气里带着一股难言的嘲讽和控诉,又像是一个要不到糖的孩子,带着委屈,身侧的莫绛心身体明显一顿。
莫绛心一心只想着快些回明瑟楼,现下听到秦子棠的话,她有些怔然的回头,正看到秦子棠的明朗干净的侧脸,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眸中的表情,嘴角抿直,像一个尚不成熟的大男孩,她的心不由的还是软了软。
她回过头,看着前面弯曲折回的路,笑着说道:“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呢?”
“我想知道。”
“你可知道我与他相识多少年?”她挑眉问道。
秦子棠一愣,他不是没有去查过孙怀瑾与她从前的事,可是任凭他怎么查,这些过往都像是抹去了一样,一片空白。
莫绛心像是在回忆:“过了今年,我与他相识整整10年。”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小时候我曾因母亲的死,被所谓的或亲或疏的血缘亲戚像一个垃圾一样抛来抛去,当我已经对这冷漠世间报以绝望怨恨而将死的时候,他就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好像我在黑暗里只乞求一丝微光,却发现全世界所有的绚烂光辉一下都跳进我怀里,手足无措惴惴不安的被他牵引着走。遇上他,已经花光了我此生所有的运气,往后艰难险阻或荣华福享我已不在乎。子棠,他已经溶入我的骨血,成为我心脏的一部分,无法割舍无法分离。”
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一席话已经打碎了他所有的幻想与天真,心里却有什么逐渐清晰浮出水面,他永远无法超越他们的十年,那么,便毁了吧。
秦子棠的脚步晃了晃,退了半步才勉强站稳,他抬起眼,目光已经是森冷一片:“他远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好,你以为孙怀瑾是怎样活了这二十几年,他所背负的阴暗负面你不知道所以当它不存在,不止他,这个宅子里的每一个人都非良善,你仔细想一想,你母亲当年是怎么死的?”
莫绛心一愣,脚步已经停了下来,明瑟楼的灯光已经映照出来,她站在漫天的广玉兰里,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头发,空气里氤氲着泥土的芬芳和花香缠绕,她无暇顾及,只紧紧盯着面前眼眸冷然的秦子棠,手指收紧:“你想说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明瑟楼,语气残忍,勾唇冷笑道:“你不会真的天真的以为你母亲的死当年真的只是意外?为什么要搬离S市定居在偏远的汜水镇,你母亲莫蓁蓁惊才绝艳的画技竟只屈居一个小学校做美术老师,什么人在暗中施压,我亲爱的姐姐,你别告诉我这些你从未想过,我不信。”
她大脑一片空白,他逼近她,拉下她捂住耳朵的手,靠近她的耳朵,声音似毒蛇缠绕:“只不过是因为你爱他,所以他做什么都是对,那他的家人呢,那么我呢,你宁愿相信外人也不愿意相信你弟弟和父亲是吗,就因为父亲娶了我妈妈抛弃你的妈妈,你对我心怀怨恨而讨厌,我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是存在就意味着错吗……”
“啪!”
脑子里只想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却失手打了他一巴掌,看到他的脸被打偏了过去,脸上已经有清晰的指印,她怔了怔,话语已经失了冷静:“对不起,我……”
秦子棠已经冷声打断了她的话:“不必道歉,我们之间到底还是有些手足情分,我只是再提醒你最后一遍,不要交付与他你的所有,你的全部他一清二楚,他的逆鳞,除了一个你,其他的你未必知道吧。”
莫绛心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秦子棠逐渐远去的背影竟有些陌生,他是真的变了,除了容貌,他再不是那个穿着宽大毛衣坐在沙发上打着游戏等她回来的少年。
她抬手捂住了眼睛,唇角却拉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她知道呢,她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年有个女人带了美味的糖果和漂亮的衣服来看望她,那个女人的脸,从她见到许墨的第一眼便完整清晰起来。
不可能不怀疑不是吗?她努力让自己忘记这千丝万缕的牵连,可是秦子棠的一番话仿佛一个响亮的耳光,打醒了她的自欺欺人,他说得对,孙氏的所有,以及孙怀瑾的逆鳞,她通通不知道。
“你回来了。”熟悉的清冽嗓音打断了她,她抬眼,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回了明瑟楼,孙怀瑾正在衣架旁脱外套,因为手上的伤,似乎有些费力。
莫绛心走过去,绕到他背后小心翼翼伸手帮他脱下外套,隔得有些近,馥郁的酒香味沾染在衣裳上还未散去,她皱眉:“你还喝了酒?”
他的身体似乎顿了一秒,随即便有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一点点,我和景凉在一起,没事的。”
听得他这样清淡的回答,她心里的委屈和怒气陡然一下升到了最高点,她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抬手把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语调平静的问道:“你就不打算告诉我今天的事吗?”
话一出口,还是带了怨气和质问,莫绛心心一横,索性绕到他身前,逼近他:“还是你一开始就打算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怎么了?”他避开她的话,摸着她的脸颊问道,笑容从容如常,只当是哄一个孩子。
孙怀瑾就站在她对面,无声的望着她,眼眸如恣意深沉的汪洋大海,波澜不起,莫绛心看进他眼底,只余下她的扭曲的脸孔,一寸一寸变凉,她竟曾一度以为她得到了这个男人的躯体和灵魂,现如今才惊觉摸到的只不过是皮肉。
她偏偏头躲开他的手,眼眸不可避让的看到他手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心口一窒,那些质问的话语便如鲠在喉,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有些累,先去睡了。”她疲倦地说道。
说完便往卧室走去,孙怀瑾站在她身后,目光晦暗不明。
往后的两日,倒是时常见不到孙怀瑾的人,莫绛心与则林在一起愈发熟悉起来,心里的郁结也一并消散了些,她甚至开始觉得有一个小孩子在身旁并不是一件坏事。
明瑟楼里并没有小孩子的衣服,她想着去一趟兰雪堂拿一些则林的衣物过来,把则林交给楼里的下人,自己便出来了,此刻走在弯曲的石径上,刚绕过明瑟楼前的一片广玉兰,往左边走经过一大片竹林,今日天气非常好,她心情也不禁明朗了些。
走了一段,她停了下来,隐约看见两个人影站在竹林里那所老房子前,似乎在争论什么,她想了想,决定走近些看看。
这老房子在明瑟楼上看并不清楚,只是每次经过她都觉得像经过一座鬼屋,倒不是它本身有多吓人,只是这房子摇摇欲坠,看起来年久失修,而且所有的门窗都用木板死死钉住,如果有风的话吹起门前钉得并不牢固的木板嘎吱作响就更显得渗人。
此时她靠近了些,却发现竟是穿着米色休闲装的许越和一位年过半百的妇人,两人脸色都有些难看,她不过是好奇走近,此刻也并不想偷听他们谈话,正想着走开。
“你怎么在国外待了这么几年还是执迷不悔,世安不在,连你也不知道回家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对面的妇人突然开口怒道。
莫绛心惊诧抬眸,这才看清许越与对面的妇人竟生得有七分相似,妇人保养得体,穿戴贵气却不落俗,气质落落大方,一双美目此刻怒气极盛,捂着胸口与许越对峙。
许越看他妈一副不带他回去不罢休的趋势,叹了口气走过去扶着她,回道:“妈,我只是在孙宅里待上几日,待到老爷子寿宴过了我就回去,您身体不好出来干什么,医生说您还需要静心休养。”
“静心休养?你能让我省点心我自然能好好休养。”看许越愈发消瘦,她到底还是退了一步:“过几日便回来吧,你爸爸忙生意,家里只剩下我和林嫂,怪冷清的,前些年还有世安陪着我,再不济还有你在身旁,如今……哎,小越,听妈一句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当年那都是意外,到现在再提只会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许越却一下子变了脸色,他停下了脚步,冷笑着指着身后的房子道:“意外?这么大的孙宅,明瑟楼就在旁边……”
“够了!”未待许越说完,妇人一把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妈妈心里好受吗?世安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是我的心头肉,你姨妈和容之哪一个心里不难受,可是那又如何,这里是孙氏,所有人都打落牙齿和血吞,偏生你一个人提起,是想置我们都于死地吗?”
许越松开了妇人的手,冷笑道:“是啊,这里是孙氏,那孙氏怎么从来想不起他们还有一个一辈子活在阴影里的女儿?……”
“啪!”妇人抬手一巴掌打在许越的脸上,脸色苍白如纸,她勉强站住身体,厉声道:“许越,我再提醒你最后一遍,许世安是我许茹的女儿,你许越的亲生妹妹,你再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就不要再管我叫妈,我许家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子!”
说完妇人便气冲冲的走了,只余得许越一人站在空旷的房子前,眉目冷峻。
躲在暗处的莫绛心听到这样的对话,心里无比震惊外另生疑窦,许茹和许墨是亲生姐妹,许世安是许茹的女儿,但听许越的意思,明显她又与孙氏有牵连,许墨、孙怀瑾、盏朵都知道这个人,或许还有更多的人,都与当年的事情有所牵扯,但所有人都保持缄默,当年的事情究竟是什么?许世安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她人又在哪里?还是已经……
“出来吧。”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出声的人正是许越,难道他发现了自己?莫绛心惊诧抬眼,却发现另一端走过来一个人,准确说是自己转着轮椅过来的,来人正是几日未见的盏朵,她眼眸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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