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盐。”撒沙说,被磨得如同面粉般细腻的咖啡粉在透明的壶里沸腾,他特意多放了一点咖啡粉,浓香的液体黑且粘稠,把它们倒进杯子里的时候就像是滚热,带着气泡的泥沼。
白盐城所处的地区在五百年前是块极其贫瘠炎热的不毛之地,山体裸露,没有树林,到处都是红色黄色的干燥尘土,没人在乎和关心这儿,也因为这个原因,最初的监理教派才能够在这儿立足,先前十年里他们可真是过了不少苦日子,直到圣人杰瑞德再一次受到了天使的启示——他把他的追随者们带到外面,指着那些犹如是从地狱下涌出的,又苦又咸,既不能供给人和牲畜饮用,又不能用来灌溉麦子和蔬菜的水说:“这就是主赐予我们的福。”
那是卤水,它虽然不能喝,却能晒成盐,而且还是品质上好的食盐。
食盐因此在监理教派中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在监理教派的修士举行弥撒的时候,参与弥撒的人领的圣餐里,不但有面饼、葡萄酒,还有盐。
“谢谢。”别西卜接过了咖啡,希腊咖啡是不过滤的,即便已经放置了两三分钟沉淀,液体中还是有着一些细密的粉尘,加了三倍糖的咖啡喝起来既甜蜜又粗糙,相当合别西卜的口味,撒沙切开半个柠檬,柠檬皮沿杯口涂抹一圈,而后轻轻地拧了柠檬片,等到滴下的汁液与咖啡沫相溶合,再把柠檬片丢入杯子里,这是希腊咖啡的正宗做法,但别西卜不喜欢酸的饮料,咖啡的那点酸味他只能说在忍受范围以内,但真的不需要更多了。
“真不错,”虽然没要柠檬,但别西卜依然闻得到柠檬清新的水果香与浓郁的咖啡香味混杂在一起的美妙气味,“我们还能做个占卜呢。”凭借着超越常人的肠胃与口舌,他飞快地喝掉了咖啡,把杯子倒过来扣在盘子里。
“最好不要,”撒沙冷漠地说:“我觉得那不会是个好结果。”
“来看看?”别西卜提起了杯子:“你觉得这是个什么?一朵花?”
撒沙绞了绞眉毛,他和别西卜面对面坐着,别西卜看起来像是一朵花的东西,他看起来像是一只黑羊。
***
和百分之九十建造于一世纪内的摩天大楼那样,这座被格兰德人所占据的三层小楼有着看上去颇为多余的强力通风系统,四通八达的管道如同蛛网一般密布在天花板上面与墙壁里,出风口被设置在不起眼的地方。源源不绝地往房间里送入新鲜空气。空气里总是带着轻微的玫瑰花香——空气处理设备被安装在通风系统房里,通过管道连接,在设备内被雾化的植物精油被扩散到每个房间。
植物精油补充液的铝罐被抽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罐子加了盐的水,也就是圣水。约翰长老站在机器旁边,左手的袖子挽起,一个修士用圣水给他洗干净了整条手臂,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同样经过圣水洗濯的银刀,在得到示意后,他将左手的手指指向装有圣水的铝罐。右手的刀子割开了另一只手的手腕,银刀非常锋利,只一下就拉出了一条细窄但有着三英寸长的伤口。约翰长老立刻并拢五指,让自己的血能顺着手掌的形状往下流淌,沿着手指滴入铝罐。
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玫瑰花香,十分浓烈,但就和真正的玫瑰花香那样。这种香气一点儿也不会因为过于丰厚而让人感觉刺激不适,那是种让人陶醉与迷恋的气味。
在场的人,除了约翰长老,海曼.斯特朗雅各也在,还有四个修士,其中两个年纪与约翰长老相仿。虽然他们在此之前已经喝过了掺有约翰长老鲜血的圣水作为预防,但仍无法经受住这份诱惑——情不自禁地深呼吸了几次,细微得几乎无法捕捉的粒子从他们的鼻腔进入肺部。被血液携带着扩散至全身,没多会,他们就感觉轻飘飘的,双脚无法抓紧地面,脊背上热乎乎的。好像已经长出了翅膀,明亮的白色光芒笼罩着他们。天堂的大门轰然敞开,历代的圣人杰瑞德与天使前来迎接他们,面带微笑,悦耳的歌声与甜蜜的滋味浸没了全身……他们的头、手臂和膝盖摇晃着下垂,肌肉绵软,眼睛合拢,就像是一口被浸湿的面粉口袋那样样松弛稀烂地倒了下去,头撞在了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很大的响声,但在场的其他四个人——海曼没有动作,也没有命令,约翰和另外两个较为年轻的修士(他们也是海曼的兄长)也没有动,没有说话。
海曼笔直地站立着,面无表情,眼睛里充满了一种超越于人性之外的残忍与冷漠。
“不够坚定的人。”他轻轻地说,举起一只手,制止了想要为约翰长老上药包扎的修士:“这些还不够。”
约翰长老向他微微鞠躬,毫不犹豫地再次割开了已经停止流血的伤口。
鲜血流入罐子,机器嗡嗡地工作着,将如同玫瑰花一般芳香的血液与圣水的混合物送往各个房间。
***
“怎么,有问题吗?”
“不。”安东尼.霍普金斯说,一边站起身来,“但我得离开一下。”
“但检查结果还没全部出来呢。”白盐城的医生紧跟着站起来:“如果您感觉有点累的话,我们这儿有休息室。”
霍普金斯看着他,就像是蛇盯着一只青蛙,猫瞄着一只老鼠,更准确点,像是厨师瞅着一只鸡;医生的话语和血液一下子凝固住了,“食尸鬼”有着一双高贵而迷人的蓝灰色眼睛,但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他的凝视和微笑同样可怕,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医生的脸,把他的呼喊压碎在了口腔里,同时提高了他的下巴,让咽喉完全的暴露出来,霍普金斯手指间夹着的一把薄如纸张的小刀从他的耳根温柔地滑下来——“食尸鬼”有段时间没动过刀子了,但干起活来还是挺利索熟练的——他在医生的脖子上开了一条细细长长的口子,鲜血因此没有喷射出来,而是不疾不徐地涌出来。
医生的眼睛睁的很大,只差那么一点就要突出眼眶,带着点儿迷惑不解,他扭动着身体想要抬起手,按住自己的伤口或是退开,但霍普金斯的刀子刺入了他的眼睛,左眼一下,右眼一下。
(待续)
☆、第两百零七章 弥赛亚
“轮到你了,”别西卜懒洋洋地说,一边打了个若有若无的哈欠:“让我瞧瞧你的。”
假如可以的话,撒沙更喜欢慢吞吞地啜饮任何一种饮料,葡萄酒、加冰的苏打水、加了各色香料和茶叶的牛奶,当然,也包括咖啡,但他也懒得在这种小事情上违逆朋友的愿望,他喝掉了自己的咖啡,拧着那只小小的把儿,准备把它反转过来摆在杯碟上面。
杯子从大约三四英寸的地方掉了下来,斜着敲在碟子上,发出响亮尖锐的碰撞声,尚未凝固的咖啡渣溅得到处都是。
这简直是一个难以想象的错误,不知是神灵还是魔鬼赐予他们的能力不仅仅作用在那些让人感觉匪夷所思的地方,它同样给他们带来了超越普通人的感官、体力、痊愈能力与敏捷度,哪怕是看起来已经臃肿到了犹如一块半融化的黄油般的切加勒.比桑地,也能轻而易举地捉住一只存在于视线范围之内的小鸟或是老鼠。大霍普金斯移动的时候更是会令人联想起电影中常见的吸血鬼——一片擦过眼角的黑影,一阵掠过面颊的风,一股子稍纵即逝的麝香和烟草味儿,只要他愿意,被他杀死的人在最初的几秒钟里根本就是一无所觉。
别西卜跳了起来,确切点说,他以为自己跳了起来,但旁人看来,他只能说是有点迟钝的伸出手臂,向前扑去。但我们不得不说,这还是挺必要的,因为撒沙简直就是直挺挺地一头栽倒在小圆桌上——如果没有别西卜的手臂,他的鼻子和嘴唇都要遭殃。
“哦,”别西卜含混地抱怨道:“我从未想到过你会重过切加勒。”真不是个好兆头,只有喝醉酒、被麻醉和死掉的人才会这么重和软。
撒沙没说话,他的力气和残存的思想得用在更有用的地方。譬如说,别西卜。他动作迟钝地抬了抬手,小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别西卜裸露着的脖子。
温热的无形力量涌入别西卜的身体,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而鲜明,持续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种,但已经足够让别西卜清醒,几条从腰部以上分出的肌肉束从宽松的衬衫下溜出来,一直伸到地面。
地面铺着厚重的地毯,但这并不能阻止别西卜分出的那一部分感受到持续而有节奏的震动。正有人往这儿来,别西卜的一根小触手帮助他的手臂卷住已经完全瘫软的朋友,另外两根自背阔肌延伸而来的触手伸向了高度约在六英尺以上的窗户——这所特殊的小旅馆里所有的窗户都很高。很小,就像是十五世纪之前的城堡和教堂,几乎只能容许阳光、空气与不超过十磅的生物出入——举个例子,猫可以,但不能太肥。
看似柔软脆弱的触手蛮横地撕开了装饰用的铁窗棂。击碎玻璃,窗外冰冷而寒冷的空气涌入别西卜的鼻孔,他的鼻子有点发痒,伴随着一个小小的喷嚏,更多的肌肉条束从他的身体里伸出来,插入砖石的缝隙。帮助他攀上光滑的墙壁,一部分肌肉蠕动着,小霍普金斯被移动到他的背后。别西卜的十只手指尖伸长,变硬,变尖,变钝,它们就像是锤子和凿子。先是细碎、然后是大块的混凝土摔落下去,别西卜从拓宽的出口探出身体。带着咸味的风立刻包裹住了他,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夜晚的街道静谧阴沉的如同一条废弃已久的墓穴甬道,没有人,也没有光。
别西卜带着撒沙,比一只猫更灵巧轻捷地跳到了路面上,现在正在下雨,雨不大,雨丝细密,路面上黝黑一片。
几乎就在他落地的同时,他就被击中了,经过强化的皮肤与肌肉甚至能够抵御住威力不大的子弹,但这种子弹是特殊的。在海神岛上长大的男孩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专门用来对付大型鲨鱼的麻醉针,有一个爆炸性的电容器针头,在接触时能放出一股电流。电压很高,电流量则很低,一针就能让一条重达半吨的大家伙失去反抗能力,而他现在至少挨了有一打。
这些当然还不足以控制住别西卜,皮肤与肌肉疯狂而快速地蠕动着,用好的替换掉被电流打中坏死的部分。让他更为头疼的是空气中骤然增强的玫瑰香味,就和他们在房间里闻到的一样,约翰长老从小巷子里走出来,他的袖子被卷了起来,鲜血从被割开的血管里蜿蜒流下,他的脸色苍白就像是张黑白照片,步履虚浮,眼神却坚定的就像是两根精钢的钉子。
“喂?撒沙?”别西卜说,小霍普金斯没有回答。
电流麻醉针带来的不良影响与那股子该死的玫瑰香味儿让别西卜的精神一阵阵的涣散,他不由自主的颤抖,感觉浑身发软,头晕目眩,“圣母作证。”他咕囔道,在瞥见几根肉色的小触须正在雨丝中愉快地挥舞时——这种小触须根本不该出现在这种时候,他甚至感觉不到它们是从那儿冒出来的,更别说掌控它们了。
别西卜努力抬起头(上帝知道他的脖子是怎么了?断了?还是移到了肚脐下面?),雨丝打在他的眼球上,他试着指挥就在身边涌动的触手——他曾经和撒沙练习过,利用触手,像章鱼那样飞快而敏捷地奔走,无论是水泥路、沙地还是泥沼,甚至是墙面——但他很快便发现这次不行,触手大部分是挺好使唤的,但总是有那么几根过于自由了,它们不但不愿遵从主人的命令,还反其道而行之。
更多的人从街道的两端出现,他们的衣着几乎完全相同,白衬衫,黑长裤,一些外罩黑袍,都是男人,没有打伞或者穿着雨衣,面无表情,沉默寡言,整个场景简直就像是一部非主流的小制作恐怖片。
很不妙,别西卜想起霍普金斯给他讲述过的那个小镇,道格镇。那个小镇的人口不超过五百,而白盐城是个城市,一个大城市,这里有数以千万计的教民。
“还能再糟糕点吗?”他对自己说。
事实很快给了回答,是的。
撒沙.霍普金斯也失控了。
***
“食尸鬼”松开了手,医生滑到地板上,他的嘴巴张的很大,但被割开的气管和声带已经注定他不可能发出有用的信息,他就像一只被厨师宰杀的鸡那样咕咕叫,霍普金斯拉起他的一只手。在袖管上擦干净了裁纸刀。
就在他转过身的时候,一个护士推门走了进来,于是霍普金斯不得已地再次弄脏了刀子。这次他是从*下面捅进去的。血流的不像上次那么多,但霍普金斯的驼色外套是彻底不能穿了,他从外套里拿出钱包和驾驶证,脱掉外套扔在地上,将再一次擦干净的刀子塞进裤袋。
医院的走廊上空荡荡的。非常安静,中庭处的值班处灯光明亮,应当坐在那儿值班的护士和医生都不见了,只有一个面孔上皱纹密布的黑衣教士和几个可爱的小伙子。霍普金斯估计了一下时间,从他动手到现在不过四分钟不到点儿,他们应该一直看着这儿。看着他。
“这里是救人的地方。”黑衣教士说。
“但一样可以杀人。”食尸鬼说。同时投出了手里的刀子。
已经结束了两条宝贵性命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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