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羽毛笔。
那本书正是监理教派立教的基本,杰瑞德将它称之为“真实之书”,里面有着对于圣经最为全面和正确的诠释,杰瑞德耗费了数十年的功夫把它抄录了下来,然后同样地,在一个早晨,天使将书和笔都收了回去。
监理教派的创始人杰瑞德的寿命就像诺亚的子孙雅各那样长,也就是说,他活了整整一百四十七岁,他接受呼召与赐予的时候已经六十岁了,然后又用了三十年抄录整本“真实之术”,接下来的半个世纪,他就像曾向神许诺的那样,创立了监理教派,并让它扎下了根,长出了叶子,生出了果子——他娶了四十七个妻子,生养了一百六十个儿子和八十八个女儿,个个虔诚而健康,他们是监理教派最早的修士与修女。
我们的杰瑞德伸出了手指,着迷而吃力地抚摸着与他同名的创教人的脸,直至被上帝召唤,创教人杰瑞德从未生过任何疾病,在去世的前一天,他还在讲道,到湖里游泳,亲手接生了一头小马驹。
“但因魔鬼的嫉妒,死亡才进入了世界。”他嘶声说,精疲力竭地倒回了轮椅里,一旁的侍女立刻匍匐着把他沾了少许灰尘的指头含进嘴里。杰瑞德感受着那份湿润而温暖的触感,放松了肩膀,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给我拿杯葡萄酒。”
葡萄酒很快被放在银托盘里送了过来,热气腾腾,里面加了柳橙、丁香和肉桂,旁边搁着一块巧克力。端着酒的人并不是刚才走出房间的侍女,而是海曼.斯特朗雅各。
“海曼。”杰瑞德说,语气平淡,既不高兴,也不生气。
“是的,我的父亲。”海曼屈下膝盖,跪在杰瑞德的身边,捧起他的手,恭谨地亲吻他打着褶皱的手背,他不无悲哀地发现自己的父亲已经很老了,他嘴唇所接触到的皮肤就像被保存的古书纸张那样薄脆、干燥、冰冷。
杰瑞德抽回手,海曼的皮肤紧绷滑润,血液的热量从下面源源不绝地散发出来,这让他深感憎恶。“滚出去!”他冲着侍女喊道。
“您现在感觉如何了?”海曼关切地问道,他仍然跪在地上,只不过直起了身体,并且抬起了手,他想要触摸杰瑞德的额头,那儿正被干净的亚麻布密密的包裹着。
杰瑞德厌恶地转开脑袋:“他们已经给我涂过了酒和油。”那原本就只是个小伤口,是被床脚的一个突起的装饰砸开的,伤口只有半根小指头那么长,流出的血还不足以装满一个汤匙,即便放着不理也能长好,但负责照顾杰瑞德的修士和侍女们可不敢如此怠慢,他们按照圣经上描述的方法用葡萄酒和橄榄油擦抹伤口。然后用经过沸煮的亚麻布包裹起来。
“附着在米莉安和另一个男孩身上的魔鬼已经被驱逐出去了,”海曼说:“她的母亲被判处流放,而男孩的母亲被处以罚金与监视。”
“为什么男孩的母亲能够得到宽恕?”杰瑞德不满地拍打了一下轮椅的扶手。
“男孩的教育不归女人管,”海曼柔声说,“今晚他的老师会被派遣到外面,而他的母亲也很快会被魔鬼抓住脚跟。”
“看住他们,海曼,看住他们,看住我们的羔羊,”杰瑞德低声咕哝道:“魔鬼总是无所不在。无所不知,和他有关系的,都要被清除。”
“当然。当然。”海曼同样低声回应道,他低下头,用额头抵住父亲的膝盖。
杰瑞德伸出手去,心不在焉地摸了摸海曼的头:“哈芮什么时候回来?”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也是召唤海曼到来的唯一原因。
海曼的呼吸停止了一瞬间。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了:“还没有,父亲,我们还没能找到他。”
杰瑞德露出了一个烦闷的笑容,“是还没有,还是从来没有?海曼,你真的去找寻过哈芮吗?不……”他做了一个手势:“我不想听你解释。海曼,无论你之前做了什么,我都不管。我只告诉你,”他用指尖搔了搔海曼的头发,然后一把抓住了它们,他的手就像二十年前那样有力,海曼被他拖向身前。狼狈地仰着脸,“我给你两个安息日的时间。找到他,和他说,我允许他回来。”
他摸了摸海曼的脸,手指停留在他的眼角:“多么年轻,多么健康,生机勃勃……海曼,找到他,我需要哈芮,他的能力是上帝赐予的,是我生养了他,他应该将之回报给我们。”
“他不会回来了,他已经堕落了,他被魔鬼所引诱,他的灵魂一片漆黑,是您审判了他的罪,流放了他。”
杰瑞德笑了笑,他洞悉小儿子的想法:“所以我也能够赦免他——我要提醒你,海曼,嫉妒是大罪。”他的大拇指抵住了海曼的眼球,就像玩弄一个廉价的玻璃球那样玩弄着那颗温润的珠子,挤压它,揉捏它,完全不顾手掌所感应到的僵硬:“我爱你,海曼,我的小儿子,但你不能做到我希望你做到的事,没关系,我知道你无能为力,我并不因为这责怪你,我的儿子,但你也得做到你能做到的——找到哈芮。”
“我找不到他。”海曼说,眼球上的压力几乎与此同时加重了,温热的液体溢出眼角,流进头发:“他已经皈依了旧教……父亲,他甚至已经改掉了自己的名字,他现在的教名是斯蒂凡,哈芮已经死了!”
“他还活着,”杰瑞德冷冰冰地说,他的指甲已经插进了那颗又热又湿的球体,“带他回来,海曼,他得为他的父亲干活,他属于我。告诉他,我会赦免他,主也会宽恕他,我会拿那上好的袍子给他穿,把戒指戴在他指头上,把鞋穿在他脚上,把那肥牛犊牵来宰了,热热的葡萄酒拿来给我喝——我的一切都将属于他,他会是下一个杰瑞德,下一个圣人。”
“他是个罪人……”疼痛让海曼急促地吸了一口气,他抓紧了轮椅的扶手,没有推开父亲,也没有逃走,他跪在那儿,纹丝不动:“但如果是您的愿望,我会去做的,我会的——很快,父亲,您也已经看到了,弥赛亚……弥赛亚已经出现了。”
杰瑞德疑惑地看着他:“就是那孩子?”
“就是那孩子,”海曼说:“哈芮会回来的,为了他。”
“他不是我们的。”
“会是我们的。”海曼说:“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杰瑞德歪了歪脑袋,收回手指,血沾在手指上,他舔了舔。
“我不能等你很久,”他阴沉沉地说:“我已经没有很多时间了。”
(待续)
☆、第两百零四章 海曼(6)
白盐城的市内人口约有十八万一千人,中心城区人口为十万零八千人,其中百分之六十都是监理派教徒,其中还不包括因为年龄不足而尚未行过坚信礼的孩子和不被教派所承认的有色人种——西班牙裔、非洲裔、亚裔、印第安裔,以及数量少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混血”。“混血”所指的不仅仅是血统上的,一些监理教派教徒没有按照“圣人”,抑是“长老”的旨意嫁或者娶一个虔诚的教徒为丈夫/妻子,而是让一个异教徒(即非监理教徒)的人成为自己的情人以及伴侣的话,他们会被立即驱逐出去,他们的孩子则被视为“灵怪”,意为低劣的小魔鬼——他们在一百年前还是这样被称呼的,只是近半个世纪以来,这一任“圣人”杰瑞德开始实行外软内硬的“果实”政策,即是说,至少在表面上,监理教派不再那么不近人情与冰冷,他允许表现优良的教徒开设五金店、饮食店与服装店,允许学校建立橄榄球队与游泳队,允许经过鉴别与审查的外界人有秩序的进入白盐城参观与游览……一些容易引起外界人反感警惕的敏感词语被调换,其中就包括被更换为“混血”的“灵怪”,虽然这两个词于教徒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而圣人杰瑞德就是站在金字塔塔尖的人,紧挨着他的只有一个人,海曼.斯特朗雅各,他今年只有十九岁,却已经是最受圣人信任的长老之一,即便是年纪有着其三倍之多的亲叔叔,也得向他弯腰行礼,而他的母亲、姐妹们只能跪在地上,吻他的脚——在得到允可的情况下。更多的时候,她们被禁止靠近他。像这样一个人物,他所能占有与使用的资源当然不会被归类到“少”与“差”里面去,事实上,海曼.斯特朗雅各的待遇仅次于圣人杰瑞德。他有一个独立的套间:卧室、会客室、书房、连接着露台的半开放式健身房,浴室里设备齐全,除了冷热水之外,还可以特殊的浴盆能够提供与海水成分相近的合成盐水——负责这里所有的清洁与整理工作的姐妹工作勤恳而认真,哪怕是通风口里面,也找不到一丝半点儿的灰尘与污渍。她们甚至能舀起马桶里的水来喝。
海曼站在了占据着半个墙面的镜子前面,他知道镜子应该是被擦干净了的,他固执地盯着它看。然后在臆想中制造出一块并不存在的污渍,正是这块污渍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他抬起一只手,按住自己仍然在流血的眼睛,说:“你们要事奉耶和华你们的神。他必赐福与你的粮与你的水,也必从你们中间除去疾病。”
他移开手,眼睛依然在流血,剧烈的疼痛就像是天使的长矛那样从眼睛里刺入身体内部,一次又一次,下一次永远比上一次更为严酷。
他曾经无数次地说过这句话。也曾经无数次地这样碰触别人,他治疗他们,而他们总能得到痊愈。但他无法治疗自己,也无法治疗他地上的父——因为他们正是这世界上唯二不相信海曼.斯特朗雅各的人。海曼只相信杰瑞德,而杰瑞德只相信以前的哈芮,现在的斯蒂凡。
一个叛徒!一个异教徒!一个逆子!
他按住了自己胸膛,用沾着鲜血和眼泪的手指。他想要发出一声蕴含着愤怒与悲哀的咆哮,却最终将这声咆哮按捺在体内。他捶打自己的心脏,向天上的父求助,祈求怜悯——因为他地上的父已经抛弃了他。
“主啊,求你怜悯我,因我终日求告你……
……我一心求过你的恩;愿你照你的话怜悯我!
……求你转向我,怜悯我,好像你素常待那些爱你名的人!“
海曼.斯特朗雅各哭泣着,年轻而又健康的身体被紧紧地蜷缩起来,他跪在地上,额头抵住冰冷的地板,细长的手指在面孔上爬行,停留在那只受伤的眼睛上面:“如果这是您要的……”他喃喃自语般地说道:“那就拿去吧。”
只要您能够重新看我,爱我,召回我。
我的主,我的父。
手指深深地插入眼眶,他做的有点儿不熟练,但动作很稳定,仿佛所有的痛苦与刺激都已经拍打着翅膀远离,海曼仔细地摩挲着那颗柔韧浑圆,热乎乎湿漉漉的东西——然后挖出了自己的眼睛。
***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出现在通道另一端的进攻组教练喊道:“中场休息时间到了!”
作为需要在中场休息时间表演的啦啦队的一员,莉拉是必须出现的,托她的福,格兰德的啦啦队可以说是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她警惕而恼怒地瞥了别西卜一眼,贴着通道的墙壁(也就是距离暴徒首领儿子最远的地方)脚步轻快地溜了回去。
别西卜也得赶紧回去,下一轮就轮到格兰德进攻了,教练会抓紧这几分钟为他们最后确定阵型与作战计划,而撒沙则需要在色内克先生的陪伴下去见见他的父亲,安东尼.霍普金斯先生——别西卜早就在教练出现之前就收回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异能者强悍的痊愈能力保证了他接下来的小小谎言不至于被立即揭穿——胸口的伤是他在跳下通道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挂住受伤的,当然,男孩子们的小把戏是瞒不过霍普金斯医生的。
他并没有向撒沙仔细询问这件事情,比赛顶多再持续一小时,之后,他总能找到机会弄清楚的。
如同海啸般的呼喊声从不远处传来,撒沙略微抬高了下颌,大霍普金斯伸出手,拢住他的面孔,让他看着自己,“不必太担心比赛,”医生说:“这次的胜利必然属于格兰德。”他一边说着,一边为儿子固定好伤口上的纱布。
“这是一定的。”除了宝儿的特殊饮品,格兰德这儿还有霍普金斯,别西卜是撒沙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朋友,也是切加勒.比桑地的儿子,一枚首次被放进西大陆并给予厚望的棋子。暂时性的,别西卜做的很不错,但总还有些需要提点与帮助的地方,而安东尼.霍普金斯就担任着这个角色——作为一个曾经深受上层社会人士青睐与信任,享有盛名的心理医生,他对他们实在是太了解了。
不过了解并不代表你能够轻易进入那个圈子,那是个复杂紊乱得足以超越安德尔河边的海纳安德尔迷宫(世界上最大的植物迷宫)的鬼地方,你永远都不明白他们要的是什么——极其经常性的,你拥有了财富,却发现他们需要的是名誉,等你有了名誉,他们却向你索要权力,你好不容易弄到了权力,又发现他们更注重声望,等你往各种各样的慈善基金会里面扔足了钱,很遗憾,你还缺少历史,好吧,也许你能从你家的阁楼里翻出有关于祖辈的记载,但那真是太糟糕了,你的祖父居然是个旅店商人,而你的祖母只是个农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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