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她却一口鲜血喷出来,流在嘴角,滴落在白石板上,沾染得玉侯爷的锦袍更加惨不忍睹,那刺眼的血鲜艳如红霞,映衬得她的脸庞愈加青得发黑。
“娘!”
“夜咏,你怎么样?你坚持住!伍太医快来了,你一定要撑住!”玉侯爷惊惶不安,这已经是第五夜咏吐出的第三口血了,每吐一次,脸色就更为黑上一分。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她吐出第四口鲜血,否则……
中了“四墨”之毒的人,四即是死。
然而上天似乎存了心要向渺小的人类昭显自己的强大,人力不可为,天意不可违。第五夜咏毫无预兆地吐出了第四口血,面色逐渐变了全黑,她紧紧握着玉侯爷的衣襟,视线从玉飞胧身上转移到玉侯爷的脸上,四目相对,她的眼中柔柔地噙满了笑意,能死在他的怀里,便是一生所愿!
她,可以安心地去了。
“不!”
一颗心落地即碎,怀抱着第五夜咏的玉侯爷霎那间寒气逼人,凌乱的发丝飞扬,他仰天一声长啸,那悲戚之声仿佛刺破了天地,在云霄深处无尽徘徊。
无法接受这残忍,无法目睹失去最爱的人!
想他安国侯爷威严显赫一辈子,连皇帝都给三分面子,可如今,竟连最爱的女人都保不住!天意为何要如此作弄于他?最疼的女儿是别人的孩子,最爱的女人死在自己的怀里,他却连一点点的反抗余地都没有!身份地位与权势,终究是一无是处!
玉侯爷连喷四口血,脸色瞬间阴黑,在失力倒下的一刹那,他努力看了看玉飞胧,这个他永远最爱的女儿,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一面,便是再无遗憾了。
眼前的人接连倒下,玉飞胧却突然脑袋一片空白,周围的一切消失了,仿佛这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空间,她望着她的爹娘,满身的血,可是这血代表着什么意思,她已经全然迷惘了。她忘记了哭,忘记了还能行动自如,只是一动不动地定在了原地,呆若木鸡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事。
整整十秒的时间,像穿越了整个世界,然后她的灵魂又回到了躯壳里,才终于有了一点点感觉。
前面血染全身倒在地上的两个人,不是他的爹娘,不是!一定是眼睛在骗她,她不相信,她拒绝相信!
她的爹地是有勇有谋、可以一手胜天的安国侯,他从来没生过什么病,也没有人伤得了他半分!他会长命百岁,他会微笑着跟她说:胧儿,你回来了?
她的娘亲是柔中带刚的玉夫人,有时她会伤心地哭,可她永远打不倒。她不会让自己受伤,不会让鲜血横流还笑靥如花。
玉飞胧突然疯了似地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却被身边的逐日眼疾手快地拽住了手臂,她大吼大叫着让他放手,那是她的爹娘啊,她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再一次抛弃她!而这一次,是永别……
“公主!有毒!”逐日一边拉着她往后退,一边解释,“夫人中了毒,侯爷身上沾了夫人的毒血也一并中了毒,公主一旦沾染,怕也会有性命之忧!”
“中毒?”玉飞胧回神,呆呆地看着她爹娘发黑的脸色,恐怕连傻子都看出他们是中毒了吧。
“三小姐,”青儿大丫头强忍住心中的悲痛,“三小姐请离得远些,侯爷和夫人的遗体交给我们便是了……”
“不……”玉飞胧死命摇头,“中毒?怎么会中毒?爹地只是陪娘上街,为什么一回来就……是谁下的毒?究竟是谁!”
“蓝衣门……”不知是哪个护卫沉痛地回答了一句。
“乱嚼什么舌根!”管家玉禄大声训斥了一声,他最懂玉飞胧是什么样的性子,如果让她知道仇家是谁,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去报仇的。
护卫头领玉袟见状,也连忙道:“三小姐,下毒之人现下还不知,但我们一定会找出此人,为侯爷和夫人报仇!”
“还不知?侯府养你们有何用?侯爷夫人上街,你们都偷懒了不成?玉祈呢?”玉飞胧环顾四周,并未发现第一护卫玉祈的影子,如果当时玉祈在他们身边,必定不会使爹娘中毒了。
“祈统领数日前跟随大少爷出征西北了。”
西北……玉飞胧踉跄地退了半步,无力地闭上了眼,天注定的,根本无法改变。这些年,玉侯爷虽对玉飞逸颇为冷淡,其实心里还是很关心他的,竟连自己的贴身侍卫都派到了他身边。反想她自己,十七年的宠爱,一朝跌进谷底,只一年,就让她尝尽了落寞孤寂。
“这是什么毒?”玉飞胧问。
“四墨。”玉袟答。
玉飞胧神情莫测:“四墨?既知此毒是‘四墨’,你们难道不知谁会下此毒?”
被玉飞胧摆了一道,玉袟慌忙噤声不敢再言。蓝衣门向来善用毒,而其中就有一种毒名叫“四墨”,旁人或许不晓,可他和另外几个护卫头领以及七大丫头都是知道的。
青儿见状,急忙打了圆场:“下毒人人都会,而制毒的也并非独他蓝衣门一家,想必是有人假借蓝衣门的名号下毒,此事尚需调查,不能急下定论。”
虽然人人都想瞒住她,可她玉飞胧不是傻子。她爹娘上街,一定有护卫远远跟随保护,即便当时来不及飞身救护,可也必定看清了凶手是谁,他们越不让她知道,她便越肯定,此事一定和蓝衣门有关!
蓝衣门……又是蓝衣门!上一次,他们下毒杀天希,这一次,他们害死了她的爹娘,三番四次伤害她最重要的人!
此仇不报,她誓不为人!
作者有话要说:
☆、自投罗网
玉侯爷和玉夫人的身后事由管家玉禄一应操办,玉二夫人平时不太靠谱,关键时刻倒也是个会拿主意的人,虽然伤心欲绝,可还是忍痛撑起了整个玉府。玉飞曜虽然是玉府现今唯一的男主子,但到底年纪尚轻,还不足十四,很多事远不能独当一面。
玉飞胧无心操持这些,她只能呆呆地坐在一边,思考着如何才能为爹娘报仇。
天色将暗,黄昏的最后一抹云彩逐渐淡了下去,如同她的内心,完完全全被黑暗占据。
“逐日,”玉飞胧突然道,“这个时辰,想必天希也知道玉府发生的事了,你先回宫一趟,告诉他我很好。西北战事未平,他分~身乏术,不能再让他操心我的事。”
“可是皇上让奴才时刻跟在公主身边……”逐日为难。
“他怕我逃,又顾虑我的安危,这些我都懂。可是,我爹娘尸骨未寒,我除了待在这里守丧还能去哪?至于安全问题,更是无需担心,玉府守卫森严你是知道的,那些人想要动手可不比在街上那么容易。你放心去吧,他比我更重要……”
逐日一愣,细细一想,她说得对,让皇上安心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但是……”
“没有但是!”玉飞胧截断逐日的话,“如果你不去,他一定会来这里。但他是皇帝,对待文武百官本该一视同仁,若此时亲临吊唁,如此荣宠恐遭非议。现在国事不稳,正是平衡各方势力、急需百官支持之时,我怎么能让他……你快回去,不要让他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打发完逐日,玉飞胧却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玉府。她的方向很明确——京城第一青楼绮云楼,粉蝶娘子花解语。
绮云楼花魁花解语,武功深不可测,嫖客们震慑于她的超强武艺,却更垂涎她迷人的风姿和销魂的床上功夫。而对于玉飞胧来说,花解语或许曾经让她产生过该避如蛇蝎的想法,可越来越多的接触却让她渐渐不再畏惧于她,花解语从来没伤害过她,也不敢伤害她,这一切都是因为秋蝉子,虽然她还不知道个中缘由。
蓝衣门虽号称天下第一大门派,但他们的巢穴,江湖上却几乎无人知晓。所以,玉飞胧唯一的线索,就只有花解语。花解语和千面圣手凌想若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凌想若有能力动用蓝衣门的人,那么花解语和蓝衣门,必定也有关系。
烟柳繁华地,富贵温柔乡。入夜的绮云楼灯红酒绿,糜烂轻狂,一如往日的客来客往,娇俏女子们轻纱蔽体,毫不掩饰柔媚的身姿,于灯火下轻声欢笑,乱花迷人眼,这里是真正热闹的地方。
玉飞胧此次是换上了男装出来的,也难为她在这种时候竟然还能想到乔装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一到了绮云楼,她本想唤来老鸨点名包夜粉蝶娘子,没想到楼里乱哄哄的,老鸨正疲于应付各个醉酒吵嚷的男子,仔细一听,才知道花解语今夜身子不适,几年来破天荒头一次不能陪客。有些男子不耐烦地非让花解语出来不可,老鸨一开始还笑语安抚,到后来直接怒色上窜,扬言这些人再发酒疯就撵他们出去。
玉飞胧将老鸨从人群中拖出来,甩出一锭金子,道:“本公子今晚包了粉蝶娘子。”
老鸨斜眼看了看这个青涩的年轻人,眉宇间闪过一抹疑惑,大概是被那些醉汉惹烦了,竟连金子在眼前晃都无动于衷,语气稍显敷衍:“花魁姑娘今儿不见客。”
“本公子慕名前来,只要一睹花魁真容即可,无需她整夜作陪,还请妈妈引荐。”
老鸨抬头,目光掠过二楼,停顿了一晌,随即又神色古怪地细细打量了一番玉飞胧,也不知打了什么主意,反正是顺手牵过金子道:“二楼天字号房,公子自己上去便是了。”
“多谢。”玉飞胧未及深思,疾步上了楼去。
此刻的她,智商基本为零,脑袋里只充斥着一个想法:报仇!可她似乎根本没想过,就算花解语知道蓝衣门总坛在哪,就算告诉了她,就算她最后找到了害死她爹娘的仇人,她又有多大的能力为他们报仇?面对武林第一门派,她那三脚猫功夫恐怕连施展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势单力薄,只凭着一股子愤恨,怎么可能报得了仇?妄想花解语能帮她?只怕是对方没撵她走就已是万幸了。
天字号房门外,玉飞胧踟蹰不前,只有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人才会自不量力一意孤行,可是她势在必行。
她心一横,低头推门而入,却万万想不到自己是错入了贼窝。
双臂被来人骤然擒住,正欲喊叫,一双大掌牢牢封住了她的口,纵是她拼命挣扎也无法摆脱此人的钳制。
“在门外犹豫这么久,还以为你放弃报仇了……”一个男子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玉飞胧这时才发现另一个人的存在,循着声音望去,那人正端着酒杯随意而自我地饮着酒,看都没看她一眼。
可玉飞胧却大惊失色,眼前这人竟然是唐淅亦!他不是在西北吗?两军交战之际,他竟敢有胆偷入京城?京城是天希的地盘,不是他唐淅亦这个叛军首领可以来去自如的地方,如此冒险,究竟所为何事?
“怎么,一年不见,不认识我了?”唐淅亦嘴角扬起,淡淡看着玉飞胧,眼内毫无感情。
玉飞胧依然处在震惊中,一时无法回过神来,对唐淅亦的话毫无反应。只一味想着他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会在绮云楼,粉蝶娘子呢?
被玉飞胧一再无视,唐淅亦终于无法淡定地坐着,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和他对视,语气里夹杂着浅浅的挑逗意味:“这容颜,真是我见尤怜……”
“你究竟想干什么?”玉飞胧并不躲避。被唐淅亦捏住下巴的瞬间,擒住玉飞胧的人松开了捂住她嘴巴的大掌。
“想干什么?”唐淅亦侧过头,仿若是认真想了想,然后邪魅一笑,“你觉得,要是你不见了,天希那小子会怎么样?”
“卑鄙!”玉飞胧想吐他一身口水。
唐淅亦并不生气,反倒笑着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想你的如意算盘是打错了。”
“哦?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我倒是真想看看他的反应……如果我是他,一定是选你的……”唐淅亦大笑着放开了她,回到桌前坐下。
玉飞胧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他深入讨论,尽管内心很想知道,在那样的情况下,天希究竟会做何选择?如果他选择了他的帝王之位,无可厚非,但心里终究会伤心失落;如果他选择用整个国家换她一介女流,她会高兴吗?
“我可不相信你冒险进京,是专门为了擒住我……”
唐淅亦眉眼微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道:“不愧是聪明的玉飞胧,一举识破了本将军。”
“你究竟来干什么?”
“哦,这个嘛,不便与你细说……只不过今天抓了你,倒是我此次进京的意外收获了。”
知道根本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玉飞胧干脆闭嘴不再问。考虑到她现在的处境,想要逃脱,实在很难,想来唐淅亦敢淡定地坐在这里,必定是有万全之策的,这里说不定到处都是他的人,也许老鸨都是。况且青楼这种地方声音嘈杂,就算她大喊亦不会有人理你。而她万万不能被唐淅亦用作是威胁天希的工具!
“你刚才说,以为我放弃报仇了是什么意思?”玉飞胧蓦地想起唐淅亦说的第一句话,心中犹疑,他怎么知道她要报仇?而且还在这里守株待兔,等她自投罗网?
“你不就是来找花解语的吗?”
“你怎么知道?”玉飞胧大惊。
“我本来倒是不确定,没想到手下回报说你往绮云楼的方向来了,除了花解语,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为什么她要找谁,他竟然如此清楚?他究竟知道些什么?他和花解语,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她曾见过他们走在一起,难道不只是简单的嫖客和风尘女子的关系?他对花解语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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