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的事?
他想起当年杨惠代杨坚来招徕他,他慷慨激昂地回答:“愿受驱驰。纵令公事不成,颎亦不辞灭族!”
大丈夫一诺千金,这句承诺,他恪守终生,但对方呢?
他是不是也该为他的家人、为他自己谋划一二?
突然“咚”地一声,书房门被人大力推开,他听到来人急促的喘气声和压抑的抽泣声,接着他听到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进来。他缓缓转身,默默注视着双眼含泪、对他怒目而视的杨英儿,又瞟了一眼急得面红耳赤的高表仁。
他轻嘘一口气:“你们都知道了?”
“你!您为什么要这样做?”杨英儿一把甩开高表仁的手,激愤地问道。
“英儿,如果你是我,你会怎样做?”他淡淡问道,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在她的身上,他无疑看到了她祖母的风采。
独孤伽罗的五个女儿中,最似她的是老五兰陵公主;而她的孙辈中,最象她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大宁公主了。
她们的身上都有着不输任何男子的勇气和坚韧,但这样的品质于她们这样的女子,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独孤伽罗如果遇上的不是杨坚,她的一生可能如此风光得意?
还是被夫君厌憎?
“你!你为何助杨素截杀’蝙蝠’?我父王尸骨未寒,您就助纣为虐?您这样不觉得问心有愧?”
他的脸沉了下来:“我对杨家从来就问心无愧。我如今不过是一介平民,作为老百姓,最恨的就是兵戈再起,生灵涂炭,你说这是助纣为虐?”
他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摄人的威严,他逼视着杨英儿,冷冷地看着她的脸色从通红转为苍白又转为无色。
但她的眼光依然喷着火,毫不退缩。
不愧是杨家的女儿,不愧是独孤伽罗的孙女。
谁知道呢?也许大难临头的那一天,这个女人才是唯一能支撑大局的?
他又悄悄打量了一下嗫嚅着不敢开口的高表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太良善温顺了些。
他收敛了身上的腾腾杀气,温和说道:“英儿,杨素已经答应保柳述不死,他离京时,你五姑可去郊外一见。”
作者有话要说:
☆、情深不寿
万里无云,娇阳似火。
长安效外,芳草萋萋,行人寂寥处,唯闻蝉鸣鸦噪。
一身孝服的兰陵公主正手持一杯清酒,哽咽难语。她嘴角虽然含笑,眼中的泪珠却如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滴落杯中。
她的对面是一身囚衣、身着枷锁的柳述。这位从来都是玉树临风、峨冠博带的京城贵公子,如今却是风尘满面,囚衣肮脏。
但他们默然相对的目光依然缱绻缠绵,一如当年初见。
他含笑看着她,轻声叹道:“您还是如此美丽!”
兰陵公主笑了,她晶莹的泪水滚落酒中,激起一圈圈小小涟渏。她坦然一笑,朗声说道:“柳郞还是那样风流倜傥。”
没有哪个妇人能不被这样的真心赞赏打动。多年以前,她就是沉醉在他这样的笑眸之中。
当年,他是聪颖出众的翩翩少年,她是丈夫新丧的守寡妇人;他一身宝蓝圆衫飘逸出尘,她一身洁白孝服冰清玉洁。
他对她是早有耳闻:杨五娘,小名阿五,帝后最心爱的小女儿,美姿仪,性婉顺,好读书,可惜时运不济,早早做了末亡人。
在他心中,她该是一个满面哀戚、泪眼愁眉的寡妇:弱如扶柳,面目寡淡。
除了哀伤的白,还能有什么?
他没想到,她的出现带来了他人生中最艳丽的风景。她一身白衣胜雪,面容哀戚,但她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坦白直率,亮若星辰。
哀伤,竟成了她最好的点缀,只令她的艳色更加滋润,令她更具一层成熟风韵。
他满目惊艳,看着她微微痴笑;她微微颔首,一双大眼坦然回看。
他没见过如许大胆坦荡的目光。她似乎毫不在乎他人的目光。她只顾自己傲然开放,哪管他人闲言碎语。
那一刻,清风徐来,花朵盛开;四目相对时,情定终生日。
他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推掉早已定下的婚事,亲自面圣讨娶新寡的兰陵公主;他柳家一世清名至此坍塌,多少人在背后骂他是趋炎附势的小人。
她为他彻底得罪自己的二哥晋王杨广,抹脖子上吊地撒泼要父王推掉了已许诺的萧家婚事,连一向骄纵她的母后都觉得她太过分了。
但她不屈不挠,所以最后屈服的只有父母。
一向春风和煦的杨广脸色铁青,一向温婉和约的二嫂都在背后骂道:“不祥之人就是不祥之人!”。
但他们二人毫不在乎。两个人兴高采烈地成婚,柳郞意气风发地参与朝政,柳郞锲而不舍地弹劾杨素,柳郞一而再,再而三地替被废黜的大哥争辩。
而她永远坚定不移地屹立在柳郞身后,她是他最坚强的后盾,是他是最忠诚的追随者。
她突然笑了:当年,她一身孝服与他相识;如今,她一身孝服同他告别。
多么地不祥。也难怪人家背地里要骂她是不祥之人。
但除了这头尾,其中的日子倒真是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他们八面威风,他们如胶似漆,他们离经叛道,他们不合时宜…… 这几年的光阴,有多少恣意妄为的好时刻值得回味?
柳述也笑了。他懂得她,正如她懂得他。她懂得他的忠正和刚直,他也懂得她的刚烈和决绝。
他懂得情深不寿,所以舍生忘死地为她父王效命。因为他深知,失却了他父亲的庇佑,他们的安乐也就到头了。
她只懂生死相随,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她都要随他而去。只要两人携手而行,天堂地狱又有什么区别?
象他们这样的异类,能够相逢,已属难得;能够相守,更是上天恩赐。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可惜她的美丽从此只能在梦中再见,她的忧伤他再也无法替她拂去。
他一身肮脏囚衣,污垢满面,他一向清洁干净的双手也满是灰尘,而她依然洁净如雪、飘洒如云。
所谓云泥之别,就是如此吧。
可她依然说:“柳郎你还是那样风流倜傥。”
而他仍然忍不住伸出手,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那缕发丝;他仍然忍不住深深凝视着她,试图将她的身影、她的气息都牢牢记住。
直到这一世的终结,直到下一世的轮回。
他一双污手接过那双白皙洁净的手里的那只洁白的玉杯,一饮而尽。
他一双污手轻轻将她的泪珠抺去,在她如玉的容颜上留下一道污迹。
他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深吸一口气,将她的芬芳牢记于记忆的最深处;他在她的手中偷偷塞入一件小物件。
他在她额头轻吻,他在她耳畔低语:“好好待在长安。有事跟长姐商量。”
然后他最后一次深深凝视她。然后,他理理肮脏的衣服,轻轻点了点头,象往常一样风姿绰约地微笑道别:“走了。”
她却哀伤得没有一丝力气上前,为他梳理鬓旁的乱发。她此时才恍然明白,只有握着他的手,她才能意气风发。没有他的相伴,她只留一具空壳。
他瞧着她泪如泉涌,心如刀割。他忍着痛、含着泪、微笑着说:“珍重!”
然后转身离去,再也不曾回头。
他们今生能否再见?兰陵公主悲伤的面容惨白如雪。她听见树林深处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声都在叫着:知了,知了。
渺如蝉虫都知道她生死与共的决心,她相信老天一定会圆满她这最后的心愿。
她还有那拥兵三十万的五哥杨谅。他可能扭转乾坤?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英挺的背影愈行愈远,渐至一团小小黑色,直到被山色淹没。她惶然四顾,只觉天地茫茫,自己如此之渺小。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今她依靠终生的两人都已远去,她还有谁可以依靠?
还有她握在手中的究竟是什么?
长姐是否知道?
出殡的队伍一离京,乐平公主就搬出了大业宫,回到了她自己的乐平府。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缠绵病榻,她放心不下,她也不会长住这座华宫。
这座锦绣宫殿,曾经叫“大成宫”,现在是“大业宫”,已经把她禁锢得太久。
嫁入大成宫时,她不过豆蔻年华,满怀少女心事。她那时年方十三,正是含苞欲放、情窦初开的年华。
长身玉立的英俊皇帝、天下无双的尊贵荣耀,她如星的双眸看向他时,只见祥瑞腾腾,一派璀璨光明。
再入大成宫时,大成宫已改名成“大业宫”,她从北周的皇后、皇太后变成了隋朝的公主。她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自处。以前她的身份虽然尊贵无比,处境却如履薄冰;如今,她的身份虽然尴尬无比,地位却安如磐石。
是该庆幸?还是该痛哭?
父亲歉疚的目光,母亲额头上依稀可见的疤痕一一闪现于她的眼前。那一日宇文赟欲下旨杀她,母亲闻讯后匆匆入宫,苦苦哀求,宇文赟置若罔闻。母亲绝望之下,只有连连磕头,将额头磕得鲜血淋漓才将女儿的性命救下。
究竟是何事激怒了他,她一直不知。不知从何时起,他对她心怀芥蒂,常怀猜忌。她无论怎样做都难讨他欢心。
到最后她只能漠然相对,淡然处之。他的欢欣、他的愤怒、他的痛苦、他的期望,她都视若无睹,因为她不知道他会在何时、会因何事而骤然发怒,他的怒火一旦燃起便如狂风暴雨,让人避无可避。
甚至可能丢掉性命。
所以最安全的办法便是敬而远之,如驼鸟般将自己埋进沙土中。
她的丈夫虽赏了她无上的荣华富贵,却视她的性命如儿戏;她的父母虽珍爱她,却夺去了本该属于她的尊贵和尊严,让她的一生成为一场悲喜掺半的闹剧。
该从夫还是该从父?
她纠结了一辈子也没能理清,到最后她终于决定放下时,却发现,如今,连这样尴尬的安稳都已不可得。
二弟统治下的这座宫殿再也不是她的安乐窝。她虽然深知在宫中生存,装聋作哑何等重要,可当那丧钟离奇敲响时,她还是没能忍住心中剧痛和震惊,不顾一切地向大宝殿冲去。
那一去,就是万劫不复。
可这就是命运吧。就如她第一眼瞥见宇文赟时,他双眼幽深如井,他一身大红喜服,在满堂喧嚣之中,在心不在焉地四处打量。他无意中碰到了她的目光,不由扬眉戏谑一笑。
她心如鹿撞,在匆匆放下的喜帕之下,面红耳赤。
那一瞥,也是万劫不复啊。
是她太傻,还是命运太无情?让她为那样一个夫君而怨恨父母半世,又让她为那样一个父亲将自己余生的太平葬送?
为什么?明明早已知晓该明哲保身却还是明知故犯?
为什么?明明知道那青色手印是绝不能触碰的禁忌她还是要以身犯险?
这一刻,她紧紧握住外孙女李静训的柔软小手,回首遥望大业宫。落日熔金,暮雲合璧,那座金碧辉煌的宏伟宫殿恍若天边一副巨大剪影,漫天遍野,触目惊心。
但也不过如此。
这座埋葬了她的青春、她的梦想、她的爱人、仇人和亲人的巨厦呀,原来,它也会被造化呑噬,呑噬得只余一缕残影、只余一丝执念。
作者有话要说:
☆、禅之一字
青山、绿水,郁郁葱葱的树林,人迹罕至的小径,一道道早已颓废破败的青石台阶。台阶旁零星开放着几朵雏菊,台阶上却已布满了青苔。
此处看来真是人迹罕至。
台阶不远处有一条蜿蜒绵长的小溪在静静流淌,有时几条小鱼倏忽窜出,又倏而不见了。林中有蝉鸣声声,时起时落,偶尔有鸟雀啁啾的声音穿插进来,反倒吓人一跳。
乐平公主杨丽华就这样被一声鸟叫吓得一个激零。
宇文娥英不由担心问道:“母亲,我们还是让阿福下山去叫顶轿子来吧。这路还长,母亲身体可吃得消?”
杨丽华摇了摇头道:“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拍了拍娥英的手,关切地问道:“你可累了?要累了咱们就先歇歇。”
娥英淡淡笑了:“母亲不累,阿英自然不累。母亲,听说五姑前几日又来了?”
杨丽华一声长叹:“阿五这次是将皇上彻底得罪了。”
兰陵公主杨五娘自打知道柳述发配惠州的消息后便上奏自请除去爵位,请求能随夫迁移。
皇上不允,好言劝其改嫁。
兰陵公主再上奏折,所求如旧;皇上不愉,令萧皇后好言相劝。
看来这位好嫂子也无功而返了。
杨丽华看着眼前绵延而上的漫漫长阶,一分疲倦之感油然而生:阿五何尝想到会有今天?她是父王最宠爱的幼女,柳述是先帝最信任的附马,这一对天之骄子当日何尝懂得藏锋敛锷,懂得留有余地?这一对天真的夫妇得罪了多少不该得罪的人?
象当今圣上、象杨素、象宇文家…… 如果不是当时柳述一再弹劾杨素,杨素也不会失去父王信任,也不至于倒戈相向,成了杨广的帮凶。
当日踌躇满志的附马爷当然想不到有朝一日这天下会是杨广的,杨素会东山再起,再一次的位极人臣。
但附马爷这次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阿五倘要一意孤行,恐怕也难逃噩运。
除了一声长叹,她还能说什么?
但娥英却皱起了眉,柔婉地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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