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朝廷兢兢业业,立刻就要大理寺去抓人管教。
要说皇帝老儿古稀之年,也有些顽劣之心,隔日圣旨一道降临应府:罚应之渊离家半载,不得与府内任何人见面、不得接受钱物;半载之后若是活着,便罚回家闭门三个月,背熟本朝二百年历史,考核合格后方能解禁,否则终生不得踏出应府。
圣旨一下,应家如蒙晴天霹雳、乱成一团,应之渊已满十五岁,混帐却不糊涂,知道圣旨违拗不得,吓得哆哆嗦嗦衣服也没敢拣两件,连滚带爬出了应府。
后院的管氏一听也心惊肉跳,待要派人跟着照应,家里忽然来了一队监管的禁军,虎着脸监视应家上下细枝末节的举动,像是专等着拿捏他家违抗圣旨的罪名。
那应老爷子惶恐至极,托人四处打听一番,方知道告状的是新南王白连城,为的也正是当年自家魔王打残远堂弟应沫潼一事。
抱恨连天,颇有些“因果报应”的感慨。
且说应之渊出了府门,先仗着素日淫威到狐朋狗友那里胡吃海喝了几天,后来应老爷子听说他屡教不改,也决意痛下杀手,亲自下了书函命人不得接济他。可怜不学无术的公子哥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出了两条街后就没人认得了,连口暖和饭都讨不到,才饿了两顿,蹲在大街上便半死不活一副怂样。
有那卖粥的好心大爷给他一碗稀粥,应之渊瞧瞧碗边缺了个角儿,大惊失色急忙逃走,满心以为这是朝廷禁军故意试探他,要拿他罪名回去砍了。
锦衣玉食,不知常人艰辛,连只缺角儿的碗都不曾见过。
如此穷困潦倒、夜宿荒地的日子过了不到七日,应之渊脸上胡子拉碴,双眼失神,整个人天堂坠入地府,满心绝望恨手中无白绫,不然死了也算干净。
这天恍惚走到一处高门府邸,明晃晃朱漆刺眼,应公子想象这里面那家主人养尊处优、吃尽山珍、尝遍美味,自己却连个冷馒头也没有,一时心灰意懒极致,怔怔杵着不愿动弹。
日头偏西时,门开了,里面走出来几个人,为首那个瘦瘦高高,玉白的面上五官动人,应魔王瞧着眼熟,往前凑了一凑。
“哪来的要饭吃花子!”旁边的仆人唬得只撵他走,那玉白面的主人却拦了下去,定定瞧他半晌,惊叫道:“堂兄!”
应之渊一喜,待要喊“天无绝人之路”,又看那人宝冠下隐隐露出额上伤疤,不是沫潼公子又是谁!
天无绝人之路,立刻变成“天要尔亡,即时便亡”!
扭头要跑,被沫潼公子揪住领子,眨着黑黝黝的眸子道:“沫潼新回来没多久,正想念堂兄,不若一道同赴酒宴如何?”
应之渊多日没吃到荤腥,听见“酒宴”二字,恨不能咽了一肚子口水,一脚深一脚浅跟着走了。
可知天大地大,肚子吃饱才最大。
绕了几条巷子后,进了一处恢弘的庄院,里面灯笼高挂、嘉宾满座。
正中央锦袍玉带一人远远瞧见应沫潼,笑嘻嘻过来拉他入座,又是斟酒又是夹菜,百般亲昵。
应之渊一身脏旧的衣服坐在最后面,此刻心里又惊又羞,惊的是自己在伊水之滨混了一世,竟然不知道有这等繁华富庶之地,羞的是别人个个光鲜亮丽,独他蓬头垢面脏兮兮,往常都是别人凑趣他,伺候他,现在却连个正经瞧的人都没有。
闷头吃饱后,心里越发难过,偷偷抹了两把眼泪。
他人虽坏,却未想过应沫潼故意叫他难堪,否则真心要带他吃酒,怎么不先给换身漂亮体面衣服?
酒过三巡后,锦袍人才忽然注意到角落里的破落户一般,问了声这是谁。
眼尖的人立刻笑着凑趣:“南王新到咱们这可能不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奉旨离家出走的贵公子应之渊!”
“原来是他。”南王连城当即冷了脸。
应沫潼忙道:“我请他来的,年少时堂兄多有照应,现下他落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声音不大,应之渊竖着耳朵偏听得真切,心里五味陈杂,痛不可言。
原来他本来恨南王故意整他,说不得沫潼也搀和一脚,现在他肯为自己说话,多半是不知道其中内情的,又不计前嫌,可不是个磊落的大人物作风么!
心里狠狠下决心,等回去了一定跟老爹好好絮叨,请高明的神医来医治他额头的伤疤。
至于当年打断脚的事,看他刚才健步如飞,倒像是莫名好了。
一时酒宴散了,连城公子亲送沫潼出来,吩咐自家仆人赶着马车好生把人送回去。
“若跌伤了额头留了疤痕,仔细你们狗命。”
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瞟向应魔王,唬得那人不敢吭气。
回到这边的“应府”,洗了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转出来,方有种再生的感觉。
沫潼住的地方不算大,陈设也远远比不上大宅子那边,吃的用的虽俱全,到底差了个等级。
应之渊“寄人篱下”也不好奢求太多,玩弄一阵窗台下的腊梅后,奔前头书房找沫潼说话。
“堂兄!”沫潼见了他仍是殷殷,拉着嘘寒问暖,又说家里简陋不堪,要累他跟着受苦一阵子,但言外之意却是应魔王奉旨离家的半载,大可以安心住下,有人伺候吃喝。
“唔,唔,”应之渊只管点着头,心道这功夫我也没办法挑剔不是。
又呆了阵,只觉得满屋子书籍堆叠无处下脚,好生无聊,那沫潼一心拿笔写着什么东西,下笔不停歇,更令人萌生困意。
调头出了书房,绕着宅子转悠几大圈,仍旧没发现什么好玩儿的,心里才确定自己这堂弟是一等一无趣的人。
睡到隔天日头好高爬起来,前院欢笑声一片,应之渊吃了几口饭跑过去也想看看,冤家路窄,那连城公子竟然带着几个清客在书房陪沫潼舞文斗墨作乐。
须知应之渊也有一帮天天玩耍的朋友,却是遛鸟赏花逛窑子,顿顿不离酒肉,席间常被他们嘲弄的书呆子正是沫潼并连城这帮子。
“若是我那几个好友看到,不定又能生出来多少段子。”
应之渊悻悻想罢,又给自己一巴掌,走投无路都不接收的也算“好友”?呸,连个书呆子都不如!
就这样,应大魔王在小应府住下来,白天揣着沫潼给他的不多不少的花钱出去喝酒逗雀,晚上醉醺醺回来训斥下人,旧习不改还打伤了个送茶的丫鬟。
眨眼半个多月过去,沫潼每隔几日便差人给大宅子送信,报他平安,只说好,不提坏,大宅子那头感激涕零不细说。
这边沫潼公子写字写乏了,端着一方古砚把玩,听仆人汇报大魔王行踪。
不过仍旧是浑浑噩噩,沫潼听得眼底一丝冷笑,又问:“还跟那帮人混一处吗?”
仆人想了想道:“倒没有,有几个不成器的往他身前凑,被堂少爷骂走了。”
一个人玩?沫潼诧异,想必十分无趣吧!
几天后,连城公子又来看望他,沫潼差人从街上喊回来应之渊,几个年轻人凑一起随意聊聊,缓和氛围。
应之渊本不愿给连城好脸子,奈何中间夹着个沫潼,左一句右一句为两人排解,大魔王过意不去,也主动说了几句话。
算是给极了面子。
不多时聊到典故段子,那几个人满肚子墨水,彼此凑趣攀谈不亦乐乎,应之渊听了阵觉得头疼,等沫潼开口时又觉得好些,沫潼从不讲艰涩难懂的,一张嘴便是旧朝旧代正史、野史,乃至奇闻异事,讲得全屋子人凝神屏息,如痴如醉。
应之渊也爱听,觉得比说书唱戏的更真实斯文,又带着沫潼自己的见解,倍觉新鲜有趣。
到晚上吃罢饭,见沫潼睡得晚,拉着又问东问西一阵。
沫潼只说身子乏,往后让他常来一处玩,便能听着。
一段时间后,应老爷子拿着那府里送来的书函,上面列举了几个应公子常一处玩耍的人名,俱是声名不小的正经才子,有些还有功名在身,老爷子乐得胡子乱颤。
日子像温水,不缓不急过了阵。
应之渊忽然有了烦心事,不,烦心的人。
这人可谓宿敌,前头有仇,后头有怨,只是前头的仇清清楚楚摆明了,后头的怨却有几分冤枉。
连城公子。
应之渊日间偶尔来听书,忽发觉他跟自家堂弟关系非同一般,比如沫潼若是讲累了,自有小厮端茶倒水伺候,但那连城偏抢先了亲送到嘴边;又比如沫潼哪日身体不适,头一个带着珍贵药材跑进来也必是连城,奉汤药、盖被子、整宿整宿守着说话解闷。更可恨的是沫潼看他的眼神也不一样,笑吟吟任他照顾。
倒把应之渊比成了个外人。
应之渊心里冷笑,别以为我不懂你连城安得什么心,好个男色还这般遮遮掩掩,真令人唾弃。
唾弃罢,又觉得沫潼配他吃亏了,究竟沫潼生得极好,有应家的好血统。
又气沫潼,对谁都一脸笑意不减,全不顾自己的尊贵身份。
这晚灯下堂兄堂弟两人吃饭罢,应之渊装作没事人般淡淡地点破几句,沫潼忽然身体一颤抖,掉了筷子,脸色苍白又苍白。
应之渊吓一跳,过来握他手道:“我也是猜的,你可别往心里去。”
“平白无故,哪有这样乱猜的?”沫潼犹自忧心忡忡,连堂兄递过来的筷子也没接。
应之渊见状,觉得搅坏了连城的好事,心里高兴,道:“你原本就讨人喜欢,是我也忍不住。”
“什么?”沫潼抬眼惊讶看他。
应之渊难得红了脸,闷头扒拉几口跑回自己屋里,莫名其妙心脏乱跳。
第4章 堂少爷沫潼(下)
要说无事惹非呢,天生不安分的人就不能过安闲生活。
应魔王沉寂了一段时间,终于又闹出动天的案子。
这晚南王新纳爱妾,宴请四方,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应之渊跟着沫潼也来送礼,他一面心里嘲弄南王这般高调恩爱那女人,怕是要放弃沫潼,谁知道席间两个人依然是你敬我好,推杯换盏,趁人不备的时候连城公子还在沫潼手背上抓了几把。
应之渊冷眼瞧见,脑门窜了几丈高的火苗,心道这姓白的小子不知道给沫潼灌了什么迷魂汤,都这份上还能任由他摆弄!
好容易捱到酒场要散,沫潼几分醉意,起身要告退,连城犹不放人,吩咐老妪扶着公子去厢房歇息,待酒醒再回府。
他本是好意,以往沫潼留宿的时候也多。
谁想偏惹恼了应魔王,只道他要做歹事,趁人不备捡块假山的石头笼在袖中,尾随着醉醺醺的南王大人到了没灯影的僻静处,大喝一声:“白连城!”
南王回头,眼前便是黑乎乎一块东西拍过来,随即惨叫一声,额头喷血。
应魔王还想补几下,就见这南王身子骨孱弱还是怎地,忽然七窍流出黑血,躺在地上蹬了两下腿,死了!
这一下可捅了天大的篓子!
应之渊吓得浑身战栗、手脚冰凉,往常就是打死人他也不怕的,可这南王到底尊宠不输自己,又是皇上的红人,这一下只怕株连九族也是可能!
呵,恶人总欺软怕硬,可叹他一生作恶,也没欺负过比自己更有身份的,可知骨子里是个怂货。
暖融融的厢房里。
沫潼靠在床头听仆人汇报完,咧着嘴抽气:“真拍了?”
“拍了!南王脑门上的血怕有一半是真的!”
“哎呀,连城为我受苦了!”沫潼翻身下床要去察看,被仆人好笑地拦住。
“使不得,魔王往咱们这跑了。”
话音落,外头便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沫潼忙蒙着头侧身朝里头躺下,装睡。
脚步声停在他旁边,有人颤着手推搡他:“沫潼,沫潼,快醒醒。”
“谁,怎么回事?”
沫潼忍着笑意,爬起来揉揉眼睛,面前的人已经吓得七魂丢了六魄,直愣愣盯着他发憷。
“应之渊?”沫潼在他眼前晃晃手。
那人方提起一分精气神,揭开被子拉着他便走,只说:“这里出事了,我们回家。”
两人出南王府后钻进自家轿子里,一迭声喊着回府。
等进了屋,锁好门,应之渊还死死攥着沫潼手心,把人家骨节都捏白了也恍若未觉。
屋子里灯也不叫点燃,下人都支派得远远,大魔王披着被子坐着床头,一言不发。
沫潼就算还有两分醉意,也给闹醒了。
借着月光瞧他脸上明晃晃的,伸手一摸,又湿又热,竟是泪水。
“沫潼,”那应之渊缓过来些,寻思着东窗事发也是迟早的事儿,该把后事交待一番。
先说几句想家的话,想爹娘,想自己屋里的雀儿,说着那泪更多了。
沫潼由着他发泄,长立身子让他脑袋靠在自己腰侧流泪,心里也在犹豫这出戏是不是唱得过火。
应之渊又说:“沫潼,我但凡干了什么错事,都是因为喜欢你。”
“你……”沫潼顿了顿,伸手抚摸他头发,低声笑道,“你到底干了什么错事,吓成这样?”
应之渊心道,不能讲,吓着他一个文弱书生可怎么办;就是不吓着,他恨透自己杀了好朋友又怎么办!
一想到沫潼也恨他,这些日子温言笑语都会成空,心头刀割一般。攀着沫潼的手臂抱在怀里小声啜泣道:“沫潼,我是真喜欢你,我是真喜欢你!”
后面还含糊不清呜咽几句,像在讲以前的旧事,沫潼公子听不真切,心倒动了几分。
抬他下巴幽幽道:“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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