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文站起来，端起酒杯，“那大家从今天开始就上下一心了！我李三文以天遥会宗主的身份，祝咱们合作愉快！”
  几人也纷纷起身，仰头饮尽杯中酒。
  ……
  一个宗门的力量能有多大？
  可大可小。十几个人也算一个宗门，成千成百人也是一个宗门。江湖上对于宗门的定义，便是有兄弟的地方，就有宗，弟子多了，便有了门。
  宗门建立的宗旨无非就是扬名立万，但也有一些目光深远的宗主是抱着其他目的，例如劫富济贫，替官行道……
  但凡与宗门扯上边的，都少不了鲜血。
  几月后的一天，青元城一条无名小巷之中闪过两道刀锋，随后飞溅起一串血光。这串血柱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光彩过后便和主人一起躺在污水横流的地面上。
  这个江湖便是一个圆。
  一件事情的开始，往往能牵动另外一件事情。而一串看似毫不起眼的血珠飞起，却将这整个青元城搅了个地覆天翻。
  让我们把目光转向几个月前。究竟是几个月？蹲坐在长青酒楼顶上的那个少年说不清，他摇了摇手中象牙扇，看着酒楼下黑压压的一群人头攒动，看着一柄柄刀剑闪过，看着大片大片血光涌出，面带微笑。
  不知何时开始，长青酒楼门口落下一滴鲜血。
  这滴鲜血，荡起了整个青元城江湖的涟漪。
  一个宗门的力量可大可小可强可弱，那么几个宗门相加，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少年收起了象牙扇，闭上眼睛不去看，也不去想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以长青酒楼为中轴，左侧所站的便是近些日子在青元城内毁誉参半的风雷宗，若要细细观察，便能看到这群用微微发抖的手握着青锋的弟子腰间，悬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雕着一柄古朴无华，却能震破这些小宗门胆量的剑。
  百剑堂。
  一只鹰隼在天顶飞过，带起一阵长鸣。在那个摇晃着象牙扇的白袍少年对面的府邸屋顶上，也半蹲着一个面容神色都不算多么出彩的少年。这少年伸出手臂降下鹰隼，笑呵呵地向对面的白袍叫道：“慕容兄弟好久不见！只不过这真不是能喝酒的时候，否则我还真要和你一醉方休！”
  被摸鹰的少年成为慕容兄弟的白袍也是哈哈一笑，“苗邈兄弟，那在下就在此处等你凯旋再一同畅饮！”
  慕容步尘。
  这个根本不知道真实年龄的白袍说完便躲在楼顶上自己斟酌去了，苗邈见状也收起了笑容，一脸凝重地看着下面两大队人马。
  一队是风雷宗的百剑堂，这群曾在一年前立下奇功的弟子人数仅有百余人，但无疑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面对着站在眼前的宗门联军，丝毫不惧。
  青元城大大小小的宗门都在一年前被风雷宗和金刀门各自清剿殆尽，而这群刚刚集结起来，和这两大巨擘成三足鼎立之势的七宗联军，却是敢直直挑衅风雷宗。
  几月前的那滴血珠，是从长青酒楼落下的。
  十余名展鹰堂鹰犬在此交换情报，被这七宗联军全部砍杀，尸体挂在城外的歪脖子树，被一群饥不择食的野狗拖下来啃食了个七七八八。
  这千余人宗门弟子终究还是动手了，他们深谙一山不容二虎，便决定联手剿灭马上就要猛龙过江的风雷宗，虽说这种为金刀门作嫁衣裳的行径不划算，但总好过被一个突然崛起的宗门清理门户。
  苗邈从背后挽下背了几年都不曾更换的牛角巨弓，拉至满月。
  停留在他手臂上的鹰隼飞至空中，带起一阵长鸣。
  附近凡是有人的府邸民居，都急急关上了窗户。因为他们听到自家房顶之上，有一张张弓被拉满的紧绷声。
  李三文和另外六名宗主站在弟子前，左手轻抬。
  苗邈的右手已经开始有些颤抖，一根羽箭在其指尖嗡嗡作响，蓄势待发。
  李三文的手重重落下！
  他拍起了整座江湖！
  整个昆州，甚至整个大陆的命运，都被他这个籍籍无名了一辈子的小人物一掌生生拍离了原先的轨道。
  七宗联军，数千弟子。
  杀声震天地如过江之鲫一般，涌向面前那无比渺小的数百人。傲立在百人之首的一袭青衫和两名白袍同时抽剑，迎着那千百刀剑直直向前！
  一骑绝尘！
  果真如苗邈所说，七个宗门联手之后不足一月便向风雷宗发动了总攻，四堂弟子上下一心，却唯有百剑堂一堂敢于直面这数千人潮。
  苗邈猛然松开右手，一支羽箭穿过人潮，直奔李三文！
  苗邈身后，数百只羽箭形成一张天幕，那些刚刚出头的弟子直接被招呼成了马蜂窝。李铮手中断江翻转，夹杂着其不知为何暴入四品境的充沛气机，一剑一剑地切割着面前这个由数千人组成的大网。
  百剑堂弟子身后不远，便是风雷宗。
  展鹰堂不善于正面厮杀，而擒雷堂主修的又是拳法，这个时候的百剑堂，无疑成为了风雷宗抵御联军的最坚实屏障。
  慕容步尘扔下空空如也的酒壶，盯着仿佛可以一骑当千的李铮，低声自语道：“好充沛的气机，但用自己性命为代价换来的不就是一场众叛亲离么。”慕容步尘似乎有些醉了，躺在房顶上笑了一声。
  “饮鸩止渴……”
  执法堂，以华严为首的弟子们选择了坐山观虎。并非他们不想帮忙，现在的风雷宗仿佛一座空中楼阁，看似实力强盛，却已经变成了一戳便破的纸老虎。这个分堂建立的目的便是维护宗内安定，华严堂主自然也有责任和义务盯着宗内这个潜伏了多年的恶狼。
  和风雷一起端坐在正堂的秦铭看了看身旁的老者，叹了口气：“风大哥，以后也没有机会再这么叫你了，风雷宗覆灭后，我会将咱们以前的兄弟厚葬。”
  风雷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此时也竟然不愠不火，“秦铭。你心性不正，理解错了仙师的意思，弃欲并非让你赶尽杀绝，而是涤尽心中污浊。你这般，是求不了长生的。”
  秦铭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我也没了退路。大哥你若还有什么心愿未了，便先走开吧。待到一会儿宗门有了颓势，我便出手了。”
  风雷起身，缓缓走到伴随了自己一生之久的小小民居内。
  “我愧对风雷宗的弟兄们啊……”
  ……
  此时，长青酒楼所在的一条街道被人潮挤了个满当，但凡是风雷宗的旧部和长老，此刻都已经身先士卒。而那些早年便与风雷宗经历过几番花开花落的普通弟子们更是悍不畏死，手中剑折断了便用身躯，哪怕临死之前也要死死拉上一个垫背。
  就百剑堂弟子和李铮，以及楚家兄弟自杀式的抵御之下，这群仅有人数优势的乌合之众很快便被打散了军心。他们的总指挥李三文可没有李铮那般慷慨赴死的勇气，早在那箭幕落下之前，李三文便和六名宗主一起跑到酒楼顶部，看着底下厮杀的人群不时指挥指挥，但眼神大都时候还是在左顾右盼，生怕那无影无踪的展鹰堂弟子一箭放倒自己。
  百剑堂弟子早已死伤过半，但就是这样一群为了宗门九死不辞的弟子，才将那来势汹汹的七宗联军生生拖在了这条小小街道，后来居上的擒雷堂弟子从一条条巷弄中涌出，以横截之势将这股联军一分为二。
  一部分，是还没有冲过来，但军心已经动摇的数百弟子。
  另一部分，是和百剑堂以多换少后剩下的一批幸存者。不过这批幸存者被百剑堂弟子当做了挡箭牌，配合着擒雷堂弟子的切入，数百弟子直直涌向霸占了大半条街道的宗门联军。
  李三文看着眼下这已经被鲜血然后的街道，双手忍不住一阵颤抖，刚才他分明看到两个如同地狱修罗一般的少年，那一袭白袍早已被鲜血染红，他们扔掉了手中砍得卷刃的铁剑，将百剑堂弟子的佩剑重新纳入手中，还不忘将其依旧瞪圆的眼睛合上。
  “几位宗主看的可好？”
  李三文浑身一抖，看到身后不过是一个摇着象牙扇的微醺少年，才松了口气。“小兄弟不要乱说，这里危险，还是赶紧躲起来的好。”
  微醺少年对李三文的劝告充耳不闻，仰天一笑，“七个孬种！本来你们联手赴死，我是对你们心存敬佩！但没想到你们看着联军有了要吞并风雷宗的趋势之后竟然违背初衷，怎么了，怕死？当初的豪言壮语去哪了？”
  高阳被点破了内心，怒斥那少年道：“黄口小儿！无知之辈就不要在此多嘴多舌！”
  少年灌了一口重新打满的酒壶，轻轻说了一声“下去。”
  说来荒诞。
  那七个宗主随着少年的话语落定身形直直从楼顶坠下，很快便被不分敌我两队人马砍成了肉泥。
  这是一堆曾扬言和兄弟们共拼青元的肉泥，此时正被他们口中的兄弟踩在脚下，分散到各处。
  慕容步尘拂平自己袍子，看了看身下，又抬起头瞧了瞧天空。
  “这才叫江湖啊。”###第41章 秦铭
  在距离青元城八百里之外，有一座比这个弹丸小城还要小上许多的城池。
  说是城池，这里的繁荣程度实在是不能和昆州任何一座城池所比拟，但若说不是城池，这里却拥有着放在昆州都是数一数二的人口数量。
  这里的房屋冬凉夏暖，而且不像这方圆八百里之外唯一一个邻居——青元城那样喧嚣，这严格来说只能算作一个大村子的地方位于一无名山脉的山洼处，进村的路旁栽种着不知名的植物和几株高粱玉米，成排成排的高大柳树守护着这个与世无争的小村落。田地旁边，野生的黄菊花怒放，村子四面环山，一道瀑布从山脊上流淌下来形成一个湖泊，湖中不知何时生出的朵朵荷花已谢，村中唯一一艘停靠在湖畔的小船上也生出了蘑菇，岸边一排排皆由稻草搭建而成的农舍井然有序。
  虽说这个村子周围不乏木材，但村中着实没有了能够去伐木造屋的劳力。这个安宁祥和的贫穷小村人口繁多，多到有时过个河，都要站在岸边从大早等到中午的程度。所以他出生的时候，除了在侧的父母和接生婆，几乎无人知晓。直到他的父亲拿着三个粗粮制成的窝头去村子南头找那唯一一个识字的老先生为孩子取名时，村中少部分人才知道，村北头的老秦家又生了一个，这次终于如愿地是个小子。
  永志不忘，铭诸肺腑。
  村北老秦头一路喃喃自语地念叨着这八个字，进了家门便喊道：“孩他娘，老先生说了，‘永志不忘，铭诸肺腑。’这孩子，就叫秦铭吧！”
  秦铭。
  村中少有青壮年，老秦没有像村中其他人一样，为自己孩子随便取个狗蛋狗剩之类的绰号。他反复念叨着老先生所说的这八个字，虽不得其意，但总好过自己邻居家的小狗子和二愣子，当时他们生下来的时候，父辈没舍得花上几个窝头或者三两个鸡蛋去找老先生，又不好意思卖弄肚子里那淡淡的墨汁，只好随了村中大部分孩子的外号。
  这种情况以至于站在村口叫一声二狗子，在村中玩耍的几十个孩童都齐齐跑来。但秦铭不一样，他从小不喜欢和那群名号相同的孩子打滚撒泼，到喜欢依偎在早年曾出去闯荡江湖的老人身边听他们扯东扯西，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血珠很早便落在了这个孩童心上。
  “陈爷爷，我也想出去走走。”秦铭喝了一口甘甜冰冷的山泉水，砸吧砸吧冰凉的嘴，一脸期待的望着这本名为陈雄的老者。
  老者摸了摸秦铭的小脑袋，“出去干啥，在这挺好的。我陈雄出去闯了一辈子，到最后想的还是能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秦铭嘟着嘴，“陈爷爷，我爹说我生下来就和村东头的翠花定了娃娃亲，我不喜欢翠花，我想出去。”
  陈雄哈哈一笑，“你小子！出去走走，也算没白来走一遭啊。”
  秦铭看着陈雄赞同自己，不由得精神大振，“那陈爷爷，我想去你说的叫江湖的地方看看，它在哪儿？”
  陈雄躺在自己编织的躺椅上，踩着脚底的琼芳碎玉，盯着头顶年岁比自己还要大的桂树喃喃道：“哪儿都是。”不过随后老者从躺椅上站起身，拍了拍秦铭的胸口，笑而不语。
  秦铭不知道这是和陪着自己玩了五年的陈爷爷见的最后一面。
  第二天，还是个孩童的秦铭兴冲冲的跑到陈雄家里想要听他讲故事，不过院中的躺椅上已经落满了桂花。
  秦铭愣了愣，走到屋内。这狭小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秦铭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张崭新的宣纸，一根从村南头老先生家借来的脱毫毛笔，还有十几文钱一个的砚台，砚台里的墨迹早就已经干涸，清洗又要费上一番功夫。
  在桌子一角还摆放着一本泛黄的书籍，封皮上没有字，书里面也没有字。只不过秦铭没有注意到这些，他走到那吱吱作响的木床前，看着床上闭目的老人。
  ……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无亲无故的陈雄何时消失在了村中，只有小部分人注意到一座不知名的小院中有棵年岁老大的桂花树，这树下突然多出了一个小土包。
  只有六岁的秦铭送走了自己唯一一个真心待见的人，当时天上飘着小雨。这个只有六岁的孩童思考了一个他此生之中最重要的问题。
  我生在这里，有何用？
  这个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问题他始终是没有解开，回到家中看着苍老的父母和六个年龄各异的姐姐，他有了一刹那的失神。
  翌日。
  秦铭于一大早便消失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