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了摇头,想来明日重止那番鄙视我的模样,简直比给我钻狗洞还要丢脸得多。
可见,面子这东西,不仅仅只是男子的专利,女子也同样如此,且越是在重要的人面前,它就越值钱。
此时,雨越下越大,串串连珠坠入血水池中,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我蜷缩在悬挂于洞中铁笼的中央,预备着先睡那么个把时辰,待明日养精蓄锐,蓄足真气再将铁笼砍个稀巴烂。然,雨打在我脸上忒疼,我舔了舔流至嘴角边的无根水,用玄色袖口捂脸。睡了。
伴着滴滴答答的雨声,我做了一个梦。
我身着五彩长裙,尾坠三根七彩羽毛,右手持剑,左手扣住重止清瘦的腰际,抱着他从半空缓缓坠下,十分爷们地道:“娘子莫怕。”
重止含羞低眸:“嘤……夫君你终于来了。”
这一声忒尖细的音调,让我在梦中犹如五雷轰顶,直直在半空跌落而下。
醒来之时,雨已停,我揉了揉眼睛,透过通光口,瞧见几颗残星挂在天幕上。
我席地而坐,把灵力蓄在掌心,欲以火光冲破牢笼,可就在这个运气的节骨眼上,一团耀眼的红光交织不断,脑门处的头发一闪一闪映出红绸色的光亮。
此番外来灵力虽然让我讶然,但幸好它对我而言只有助力而非阻力。
不过须臾,鸡蛋一样的火光已经被我聚成脸盆一样大,我趁着这个好时机,抵着夜绫剑直直将掌心中火球涌出。
诚如我想,前面的雷霆之柱啪啪啪全部倒下。
我拍了拍手我踏步而出,然就在这一瞬,五道雷电倏地砸向我的天灵盖,我以为会被电成只烧鸟,可却非是这样。
此刻,发尾处灼灼发亮的红丝带缓缓扬起。
我讶然抬头,半空中的最为凌厉的三道雷光被我头顶的一缕红丝抵着,所以有那不知名的光泽抵着,我虽被外围两道雷光击得呕出半口血来,但却性命无碍。想来桀骜根本就是吓唬人罢了,这雷慑之电即便能伤得我几分,然却并非能把我的命给取了。
思绪飘忽中,外面的兵将已齐齐涌来。
我忍着疼痛,手持夜绫剑把他们全部撂倒在地,岂料几个狡诈的从我背后袭击,砍了我一刀。血液喷涌而出,我咬着牙挥剑直杀出重围。
纵然打得很是过瘾,但我抵着修为冲出牢笼也确然耗费了我不少力气。
而后,身受重伤的我倒在草丛上,双脚因被砍了一刀动弹不得,只得靠着双手支力从重重叠叠尸首中爬出来。
现在的我,像是涂满了红浆的大鸟,全身脏得要紧,可尽管如此,我却有点窃喜。
毕竟这一次,我还是一个人逃了出来,不需要任何人来营救,而重止也不必为了我成为桀骜的翁中之鳖,这样是我能在他不在的时候,尽我所能做到的最好。
想到这,我不禁抬头望去,在一派血色的苍茫雾霭之中,我看见了这一幕。
眉宇微蹙的重止怀抱着一位奄奄一息的佳人火速腾云,我眨了眨眼,目光死盯着他怀里那位面色苍白、明媚皓齿的美人。
馥语。
有那么一刹那,我情愿我瞎了,也不情愿看见这一幕。
我徐徐伸出沾染血渍的右手,颤颤地沿着重止的身影移动。我多想喊出声,多想喊着告诉他,我在这,娘炮。可是,竟是连短短的一句话,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我都喊不出,活活被一阵苦涩和血腥堵在喉咙处。
就这样,我眼睁睁地透过满布鲜血的指尖,看着重止抱着馥语的背影渐渐模糊成一抹白点,他终究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一眼,都没有。
这一场三个人的戏,就像是老天自动清场,为我们设计好的情,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本来他的妻子,却始终是个路人,一个观看好戏的路人。
但我们神自上古延续至如今的神元时代,大抵都是个爱自欺欺人的物种,是以一旦面临非信不可的事实时,总会不可思议地找出各种借口来安慰自己。
譬如兴许他有事耽搁,兴许他真的有非救馥语之因不可,兴许这当中有什么误会,兴许他真的相信我可以自己一个人扛过去。可我找了那么多兴许来欺骗自己,唯独不肯挑出‘他觉得馥语比我重要’这个兴许。
诚然,那么多兴许大抵不如这个兴许形容眼下这种情况更为贴切。
这一刻,我都还是无法相信那个在九重天之上时时护着我,在擎山云端为我挡下那致命的一刀,在忘忧海上同我拜天地的人会弃我于不顾。
我那么为他,不想他成为瓮中之鳖,拼了命地都要逃脱雷慑之笼,他却怀抱着另一个女子神色匆匆地掠过我面前。这一瞬间,我不禁嘲笑着自己,我的夫君,在最危险的时刻,在他完全可以选择的时刻,救的却是别人。
可见世间那些理所应当,并不如我们想的那么理所应当。
这一段路,我以为他会陪着我走,会陪着我走很久很久,可他终究还是抛下我,就连那些我尽我所能做到的最好,他都不要。
我将手缓缓放下,隔着眼泪的模糊视线中,一双沾满梅花血渍的白色云靴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不晓得那人是谁,只是脑门迷迷糊糊之间,头顶一个熟悉的声音蓦然响起:“司蓁。”
作者有话要说:
☆、大婚之喜
待我醒过来,发现自己是躺在茫茫的雪原上。
纷纷扬扬的雪花之中,一袭锦衣白袍的重止负手立于一棵苍梧枝下,他唇角浅笑,向我伸出手:“司蓁,来。”
我拼命地支着残破的身躯爬起,岂料正要起身,却被地下的残冰绊倒,天旋地转之间,他的身影消散在我模糊的视线中。
我闭上眼睛,心像飞雪一样凉,朦朦胧胧之间,耳廓边顿然回响起重止几句沉沉的话语。
“司蓁,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喜欢你?”
“司蓁,我爱你,一如往昔。”
“司蓁,等我凯旋归来,为你破除煞气命格。”
“万一等不到呢?”
“没有万一。”
“那,更改命格之后呢?”
“娶你。”
“司蓁,无论你还记不记得,我都不会忘记往昔的承诺。今日,我以天为聘,以地为媒,以一海昙萝为礼,以苍穹万物为证,娶你司蓁为妻。”
那些好听的话语,那些美好的画面,那些眸里蹭亮蹭亮的柔情,我都想好好地记在心里,望时时刻刻都能体味他对我真真切切的一番情意,可想起他抱着馥语渐渐消失在我指尖的那一刻,我便知道大错特错。
回忆如刀,割得人皮肉绽开,此时,我的眼泪已迫不及待地从眼角流至鬓发之中。
“司蓁,我在这。”
我灵台瞬间被这一句关切的话激得清明,虽睁不开眼,但却狠狠抓着那双停在我脸颊边的手,哽咽的声调连我自个儿都被吓了一跳:“娘炮。你是想来救我的吧。”
那双温软的手在我的爪子中顿了顿,收了回去。
我知道,重止他一定是怪我没能好好听他的话,私自跑下界来,他也一定是怪我没能做好妻子的本分,可是我终究是尽力了。
那时候,我想,一个女人,怎么可以在她的男人备受威胁时,袖手旁观呢。
我扯过他的手,拼命解释道:“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孤军奋战,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明白被丢下的痛苦,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他没有回我。
我委屈地将他的手放在我脸边,希望他能同我说一句,他不是故意丢下我不管的,可是,我迟迟都没能等这一句话。
“司蓁。醒醒。”
我极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渐渐出现一个清晰的脸廓。长苏。
我这才晓得,刚刚看到的一幕,亦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我吸了吸鼻子,木然垂眼,这才发现长苏的右手已被我抓得通红。我愣了楞,渐渐松开他的手。
长苏叹了一口气:“丫头,你终于醒了。”
我撑着爬起来,却倒在床榻上,两只脚像是被千万把钝刀切割,疼痛难忍。长苏小心翼翼地挪了挪我:“你已昏迷了七日,这才刚刚醒来,别乱动。”
我抓住他的衣袖,急急问道:“娘炮。我是说重止,他有没有来看我?”
长苏的视线转到一侧:“没有。”
这淡淡的两个字砸进我脑门中,我心头甚寒:“不会的!娘炮一定会来跟我解释的,他一定会的。”
他眉目一紧:“妖界与蛟龙一族的敌兵已被重止全部绞杀,擎山一战之中,天族大败敌军,如今已凯旋而归,你就那么确定他会来吗?”
对呀,我就确定他一定会来吗?想到这,心里发慌得紧,像是千丝绕头一样令人窒息。
我掀开被子,拖着沉重的身子准备下床,然因双脚无力,从床上滚了下来:“我去一趟天宫,我不要像个娘们一样在这里吃闷醋伤心,一切都需要搞清楚!”
长苏把我捞回床上,劝阻道:“他今天就要成亲了,娶的正是天帝早就为他定好的馥语公主。”
晴天霹雳的一句话让我所有的信念都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可重止明明曾经那样看过我,明明这一战是为了我,明明我已是他的妻子,那么多的明明在眼前,他又怎么会娶别人?但回头想想,我在雷慑之笼外瞧见的那一幕不是假的,今日的天族大喜也不是假的。
我心头一冷,眼泪哗啦啦地掉落,确然,有些事情我们并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愿意接受。
我转身对上长苏一双通红的眸子,笑得极是放肆:“你骗我对不对。你一定是在骗我,看,娘炮胆子再肥也不敢背着我娶二房。”
他默了默,神色沉得像一滩死水:“不是二房,是正宫。重止凯旋而归,满心欢喜的天君不但将天族太子之位传给他,而且还允诺把馥语公主许配给他,大婚就定在今日。”
我晓得长苏从不会在大事上瞒着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可倘若诚如他所言,重止凯旋而归向天帝求的一诺,不是为了帮我更改命格,而是为了别人,那么就意味着重止对我所说的那些话不过放屁而已。
思至此处,脑门瞬间像是被撕裂一般疼痛。
我怔了怔,抹了一脸的泪,强撑地笑道:“升官娶老婆,呵呵,甚好!甚好!我倒要看看本女君这杯酒他请是不请!”
话毕,我便撑着半条命提剑直直杀往九重宫阙。
雾霭茫茫,一路至九重天之道,张灯结彩,彩灯高挂,一派刺眼的红惹得我头痛。我捏了一个咒,愈加飞得疯狂。
行至南天门时,却听见几个参宴的仙僚絮絮叨叨的话语。
说的正是这天帝无比宠爱的九殿下在擎山一战,将蛟龙一族收拾得够本,蛟龙族桀骜领着一万残将跪地求饶、自递降书。天帝大悦,把天族太子之位传于九殿下,并将扬风神君之女馥语嫁给他。而谈起这位太子妃两人更是赞叹,说她如何如何勇气可嘉,竟然敢冒着战场上的硝烟烽火,下界探视太子,又如何如何与太子乃为天作之合,堪称众仙佳偶典范。
闻言于此,我的眼泪滚了下来。
以前我也曾这样想,大婚之日,重止会接过我的手,领着身着火红绣凤罗裙的我睥睨众仙,站在黄金为阶、玉雕成台的大殿上,让我名正言顺成为他唯一的太子妃。
可这些美好,我都已准备要全部给他,可他终究全都不要。
彼时站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我,是馥语。其实,现在细细回想那些令人心寒的情节,就不难发现,馥语之于重止,毕竟是重要的。
他与她相识在先,青梅竹马的情谊定然比我们几个月的错缘更深。更何况,重止曾为着她让我为他取得水泽草,且馥语因我所伤之时,他蓦然蹙眉的紧张神色我都是看在眼中,小宫娥们说的那些无微不至的关怀我也是听在耳中,但是他却同我说那是醋我之由和报恩之因。
想来,当初他这样说,我一颗榆木脑袋便也这样信了。
可尽管这些诚如他所言是报恩,但我与馥语同时被囚的那一刻,当他完全可以选择的时候,他选了馥语,且直到如今他没有向我解释一句,凯旋而归时也没有向天帝请求为我更改命格,而是欢欢喜喜地迎娶新娘,我才晓得这一切不过是我自欺欺人。
世人常说,坠入情网的痴男怨女往往处于当局之中,而不能看得清自己正真的心意,唯独在危殆之际,才能辨别出,谁才是心目中最重要的那个。
诚然,馥语终究在重止心里比我重要。
所以才有今日天族太子娶妻,四海八荒同乐之事,可明明我才他的妻子,现在却看着他名正言顺地娶了别人,他负了我,他终究是负了我。重止,你真的以为,爱上一个人很容易吗?
想到这,我冷冷一笑提剑而去,我倒是要瞧瞧这位众人称颂的太子妃是如何夺人夫婿的!
袅袅仙雾之上,我染血的素衣很是不端庄。我琢磨着这去抢新郎,砍新娘的,怎么着也得收拾一个合宜的礼度,装扮一下方才不失了女君的风范,遂挥手捏了咒决,换上平日里不太喜爱的红羽柳裙。
想来,这样红裙能掩盖住溢出鲜血的伤口,正好让人看不出来本女君是带伤来抢人的!甚好!甚好!
半刻之后,我已飞至龙霄宝殿门前。
看着金碧辉煌的宝殿之中红绸交错,朱幔起伏,仙乐淙淙,真是令人心堵。我不禁冷哼,在一派觥筹交错中提剑而出。
“敢问天帝,这横刀夺爱,负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45页 当前第
35页
目录 上一页 ← 35/45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