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这几百人的合声气势雄浑,惊得殿前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
青麓目不斜视地重新坐好,便听到太后的声音:“前些年啊,哀家面前的这些个位子总也空着,就算这么多人啊,哀家也总觉得冷清。今年温阳这一回来,总算这冷冷清清的宫殿里头有了些生气。”
青麓闻言终于抬头看向宫殿的最高处。
太后身边,坐着一个明黄衣衫中年人,脸上仍旧有着年轻时候的丰神俊朗,眉目之间不怒自威,然而细看起来,神色却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厌烦。
武帝回过头来看青麓的时候,青麓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
那是她的父亲,阔别多年的父亲。她那曾经在王府中温柔和善深爱着她母后的父亲,那个曾经下令软禁了他们母子的父亲。
她那明明应该尚还年轻,却已经显出老态的父亲。
她没想过再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是在这样喧哗的宴会之上,隔着高高的台阶,抬头仰视。
她也没想过,她到这一天的时候居然下意识地畏惧与父亲目光相接。
李萍接过太后的话茬:“母后说的是呢,温阳回来母后便如此高兴,倒是显得我们这些做儿女的照顾不周。
若是哪天皓王从封地回来,母后岂不是更高兴?温阳啊,你们兄妹这多年都一起在青州,这次皓王怎么没有与你一道回来让太后娘娘看看?”
青麓眼皮一跳,看向李萍,李萍细长的眼睛里有着锐利的光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青麓。
宫里面众人只当她与青梵这些年都在青梵的封地青州,然而青梵多年之前便已经离开青州,她这些年也几乎没有回过青州,这个问题她要怎么回答?而李萍这时候这么问,难不成是知道了青梵一直根本就不在青州的事情?
一旁的杨思恒眼神稍动,抢在青麓之前回话道:“回禀陛下、娘娘,青州地处极北,每年冬季此时皆是雪灾严重。皓亲王冬季忙于处理灾情,分身乏术,因此一直不能赶回京城,特意让微臣代他向太后娘娘问安。”
武帝颇为赞赏地看了杨思恒一眼,李萍不悦道:“皓王为何不让温阳带话回来,倒是让你……”
“好了!”武帝不甚耐烦地喝斥道,“宣平不愿意回来自然是青州那边不得空闲。淑妃才是他母妃,你管好你儿子就行,问那么多做什么?”
李萍不甘心地停止了逼问:“是臣妾逾矩了。”
门口又是一声通传:
“南晋使节,容大人到——”
一队蓝衣人端着几个锦盒步伐整齐地走进了广乐殿,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峨冠博带,远远看着十分儒雅。他走到台阶前,并不叩拜,只恭敬地弯腰行礼:
“南晋使臣容苍平,拜见北帝。”
武帝神情顿时认真起来,帝王威严陡然而生:“容大人多礼了,素闻容大人才学渊博,多有敬仰,今日一见,果非池中之物。”
“北帝过奖,”容苍平直起身来,指向身后两列蓝衣侍从:“微臣谨奉韩公的旨意,特选南晋名产来赠与北帝。”说着挑选三个,打开盒子,一一点了过去。
北朝有个习俗,若是用官员送贺礼或是南晋使节携带礼物,必定要在殿上介绍三件,而皇帝则为了表示大度,应当当场将这三件礼物赏赐给他人。
“这是朱蚕纱衣,南晋朱蚕每年只能吐八两丝线,而这纱衣,冬暖夏凉,乃是名品。”
朱蚕纱衣,何止是冬暖夏凉,还能毒物不近。四周顿时传来一阵赞叹声。武帝并不太吃惊,欣然点头:“思恒,你前不久大病初愈,想来身体尚还虚弱,这朱蚕纱衣想来对你的身体多有裨益!”
杨思恒向左膝行,俯身谢恩。捧着朱蚕纱衣的蓝衣侍从立刻走到杨思恒案前,双手奉上锦盒。诸位臣子心中都在暗自计较,这第一件礼物,是赏给了杨家。
容苍平见武帝神色自然丝毫不为所动,便继续指着下一个盒子里碧绿的珠子道:
“这颗是南晋珠泉数十年才产一颗的泊珠,有异香,能安眠养神。”
武帝笑道:“韩公有心了。朕记得淑妃自年轻时便不易入睡,而淑妃产期将近,听说前两日还差点摔倒受了惊吓,这颗泊珠便给淑妃吧。”
大臣当中有些沉不住气的已经面露惊疑的神色。这样的礼物,本应该平均地赐给四大家族的人,而如今,武帝居然连续赐了两件给杨家的人,难不成武帝今日会把所有的东西都赐给杨家?
容苍平掀开最后那个盒子上的锦缎,之间盒子里红色的绒布上有一根漆黑的发簪,发簪末端雕着古筝的形样,看上去颇是古朴大气。然而虽说如此,头发本就是黑色,哪有人做黑色的簪子?难不成这簪子本身有什么玄机?
容苍平语气之间是掩饰不住的骄傲:“我南晋吕氏神兵名闻天下,微臣此次共带来的两件。一件为戟‘落涛’,因为太过巨大,不便在殿上呈来,另一个,即是这根簪子,名叫‘玄筝’,是一件暗器。”
“吕氏神兵,果真是天下少见的。”武帝终于感兴趣地眯起眼睛仔细观看,“听闻吕氏神剑中最好的,一为‘龙雀’,一为‘无瑕’,然而吕氏自己也说,所铸最好的并非是剑。不知这两者比起‘龙雀’、‘无瑕’如何?”
容苍平神色一顿,这时候要说这两样比龙雀、无瑕更好,只怕没人相信,要说不如龙雀、无瑕,倒显得像是拿次品来当礼物,这个问题真真难答:“据微臣所知,短剑‘无瑕’十余年前被吕氏谷主酒后赌输与他人,失踪已久。而长剑‘龙雀’早已被吕氏赠与镜言先生,数年之前又转赠于皓王,臣皆未能有缘一见,也不知比起这两者如何。”
青麓闻言好不容易才憋住笑,敢情临渊那把无瑕,是趁着人家谷主喝醉了酒打赌赢来的啊?!
容苍平也算是滴水不漏地把这个无法作答得问题绕了过去。武帝哈哈一笑,对着下面谢径的方向道:“谢爱卿,今年你可总算是带着孙子来了。听说爱卿的孙子便是用戟的,不知可有趁手的兵器?若是还不曾有,这吕氏神兵你可看得上眼?”
这世上有谁敢说看不上吕氏神兵?谢径带着谢渺赶紧谢恩。
武帝重又望着那“玄筝”,神思稍稍飘渺,随即正了正身子,这才终于看向青麓:“这发簪是女子式样,鹭儿这次回来,为父还不曾来得及给你什么,这簪子便给你吧。”
群臣的眼神一时间都在青麓与武帝之间逡巡着,而青麓却丝毫没有抬头看武帝,只侧出一步,俯身谢恩。
群臣心里都在不断推断着武帝的心思。先前武帝兴师动众地接温阳帝姬入宫,众臣子便想着武帝这是极其看重这个女儿。然而各家在宫中的探子们不久便回报,温阳帝姬回宫数日,武帝一次都不曾去看过她。
于是各家讨好温阳帝姬的心思有纷纷歇了,觉得武帝并不大看重这个女儿。然而武帝此时在这样的宴会上,以小名称呼帝姬,又自称“为父”,而不是“朕”,这里面的含义……
更何况粗粗算算,温阳帝名义上也算是杨淑妃宫里的,这回的礼物就有一大半都赐给了杨家。
就在众人都看向青麓的那一刹那,临渊悚然惊觉从面前的蓝衣侍从中射出一道几乎可以称得上热烈的视线,那视线在他身上稍稍徘徊,待他抬头去寻时,那道视线却已经杳无踪迹。
临渊心中一震,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南晋的队伍,然而南晋的礼帽有着很宽阔的垂边,遮住了大半边脸,一时间也无法辨别是谁。
青麓还不曾说完谢恩的词,便忽地听到对面有骄横的女声道:“皇叔!蕙儿也想要这个簪子,能不能赐给蕙儿?”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自己吐槽一下制度设定
北周:听说我是参考唐、清混合的,莫非是传说中的杂种?
南晋:你那算什么,我这可是掺杂了封建帝制和米国三权分立的混血儿………………
阿笙:请不要在意乱入进来的三权分立的穿越感…………
☆、隆冬晚宴 和亲
青麓还不曾说完谢恩的词,便忽地听到对面有骄横的女声道:“皇叔!蕙儿也想要这个簪子,能不能赐给蕙儿?”
青麓尴尬地顿在原地,回座也不好,不回也不好。
武帝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是想要同意,还是有些生气,倒是一旁的太后训斥道:“蕙灵宗姬!早就听说你素行无状,哀家还不甚相信。今日谁准你在南晋使节面前如此放肆?这么没规矩,倒是让南晋使节见笑了。”
史蕙虽说被喝斥,然而也并没有受罚,很是不甘心地回过头来,满是怨愤地瞪了一眼青麓。青麓并不多加理会,回到座上。杨思恒颇是头疼地悄声提醒道:“糟了,阿鹭,接下来内宴上,千万小心蕙灵宗姬。”
青麓斜了杨思恒一眼,不置可否,心里不断腹诽着杨思恒:史蕙要记恨她的事情已经多了,又何差这么一件事,您这被她惦记了这么久的杨公子一直在跟我说话,您就没看见史蕙已经飞了好几十下眼刀了?
容苍平见君臣寒暄得差不多了,便也开始切入正题:“韩公听闻北朝皓王正年少,还不曾有正妃,又听闻皓王文成武能,风姿皎皎,不知微臣可有荣幸请武帝代为引荐皓王殿下?”
这一大段话几乎尽是废话,重点全在那句“不曾有正妃”,一时间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武帝仍旧神色淡漠,不辨喜怒,就像是听不出这言外之意一般:“恐怕要让容大人失望了,宣平今年不巧,还不曾回京。”
容苍平露出些许失望的神色,复又道:“韩公素来敬仰北帝才华风姿,想来北帝的皇子必定个个皆是人中龙凤,因而嘱托微臣,愿与北帝结成秦晋之好,不知北帝可有哪位皇子适龄未娶?”
武帝似笑非笑道:“朕这些儿子愚钝,论及人中龙凤,怎么能比得上当年与韩公的大小姐有婚约的南晋琅玕公子呢?”
容苍平顿时冷汗涔涔,拿不准武帝提及韩公的长女当年订婚的魏世子是什么意思。
武帝再道:“朕也多有耳闻,这琅玕公子天人之姿,惊才绝艳,只可惜已经杳无音讯多年,朕是无缘一见了。只是不知这与琅玕公子订过婚的女儿可当真愿意嫁与旁人?而韩公这回,又是要嫁哪个女儿啊?”
容苍平顿时猜到了武帝的意思,韩公韩世勋先前想将大女儿韩昀嫁与魏世子,与魏家联姻,怎奈魏世子失踪,韩世勋不得已退而求其次,想要与北周联姻。
而北帝作为被退而求其次的“次”,自然不大高兴。容苍平不得已,只能硬着头铺小心翼翼地回答:“韩公这回,是想要为二小姐择一良婿。”
武帝“哦”了一声,脸色未变,然而语调却轻松了些许,想来是不打算深究这个问题:“与南晋结成秦晋之好,本也是朕心之所愿、朝廷之所幸。若果真能因此而两国缔结和平之约,战乱从此平息,更是天下苍生之福。”
这一段话说得掷地有声,姬弘年少,听得有些热血沸腾,低声小心地问青麓和杨思恒:“皇姐,表哥,果真如此么?”
青麓略略思索一阵,低声回答:“确实,若是联姻的话,确实能暂时休战。”
旁边的杨思恒同样小声补充:“如今我朝刚刚稳定不到十年,而南晋花成发将军叛乱虽说被魏氏掐在起始时,不曾有太多动荡,然而花成发原本就是韩氏的人,韩氏因此元气大伤,南晋三家平衡岌岌可危。若是此时能让双方联手争取休养的时间,对百姓而言,最是幸事。”
武帝没有注意到这一块的窃窃私语,而是转头看向姬出:“宣茁,宣平不在朝中你便是最年长的皇子,而且尚未娶妻,你觉得如何?”
姬出垂头不语,李萍插话道:“出儿就快十七了,而韩氏二小姐这才六岁多一些,比出儿要小十岁多,臣妾以为,让出儿娶她,也未免太过滑稽了些。”
皇室宗亲联姻,别说是大了十岁,就是大个三、四十岁,也是常事。青麓冷眼看着,知道李萍的心思。
姬出要是娶了韩岭,固然未来称帝之后能多一个助力,然而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占着正妻的位置,姬出便不能通过联姻来拉拢朝中其他重臣。李萍所没能看到的是,若是姬出同意联姻,那武帝会因为这场联姻的价值更加器重这个儿子。青麓冷冷地庆幸李萍目光并不算长远,还只是斤斤计较着姬出正妻这个位置在储君之争中的作用。
青麓一念至此,便打算暂时作壁上观,看看李萍到底打算如何推拒这场联姻,又打算如何应对武帝的猜忌。杨思恒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思,施施然端起茶杯,打算暂时置身事外。
然而青麓这一打算并没能如愿,她身边的姬弘忽地站起身来,小小的个子在人群中也并不如何显眼,那孩子气的声音却响彻在整个殿内:
“父皇,既然两国联姻是能造福百姓的好事,若是二皇兄不愿意的话,儿臣愿意与韩二小姐订婚。”
哈?青麓一怔,半晌回不过神。杨思恒扶额呻、吟一声,不再说话。
哪有这种皇帝与贵妃正在过招的时候插话的傻孩子呦!
武帝也是一怔,扫了扫青麓和杨思恒都是一脸不忍卒看的神情,察觉姬弘这句话,并不是青麓或是杨思恒授意的,顿时也对这个素来见得很少的小儿子感兴趣起来。
“宣博愿意与韩二小姐订婚?”武帝沉吟一阵,“只可惜你母妃今日不在,不能帮你做主啊……”
姬弘眼神清亮,还带着童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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