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短暂,温阳帝姬这一回来最多能呆多久?她要是离开了,姬弘这孩子,迟早也还是要回到那样死气沉沉的日子中去。
杨知儿心里一酸,偏开视线。却不经意间看到青麓正看着临渊的神情。杨知儿心里一怔,那个神情,绝不是一个帝姬,在看着自己的侍卫。
那是一种近乎相濡以沫的温柔。
杨知儿先是微笑,她当初愿意保住姬鹭,现在自然希望姬鹭能得到自己的幸福。然而随即,她的笑容僵硬在嘴边。
皇家等级何其森严,怎么可能容许一个侍卫与帝姬有私情?杨知儿一阵惶恐,然而忽地想起姬鹭已经好些年没回京城了。若是陛下不准婚,大不了也就是回了青州,长兄如父,让皓亲王主婚便是。这么想着,杨知儿倒是轻松了不少。再加上若是日后姬弘怀念皇姐,便可以直接去青州看望。
杨知儿单纯善良,并不知道回青州让皓亲王主婚这种想法有多天真可笑,她只是心中觉得为青麓高兴,转过头对香麝道:“弘儿现在很好,我们回去吧。”
香麝疑惑道:“娘娘不进去看看小殿下么?”
杨知儿轻柔地摇头:“不必了,我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花园闲谈
虽然太后早就说了青麓每日不必特意来给她请安,然而青麓却依旧每日早晨必定来长乐宫陪太后聊一两个时辰。
谢青每次送青麓出来,总也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谢青不说,青麓自然不会主动去问。
这已经是十一月二十八了。谢青秀眉微颦,终于开口了:“温阳可有别的事情,若是没有的话,与本宫一道去长乐宫后的花园散散心如何?”
青麓知道这是谢青长时间以来不曾启口终于下定决心要说了,于是点头同意。
花园里虽说种了不少四季常青的花木,然而终究是冬季,比起其他时节来萧索了许多。寒风凛冽,青麓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
谢青从身旁的宫女手里接过长长的披风,给青麓围上,青麓有些受宠若惊。谢青随即挥手让宫女们都退下,吩咐她们没有急事不要进来。谢青眼里萦绕着是数日来一直都有的些许担忧:“鹭儿可知道,再过几日,便是腊月初一了。腊月初一,各地官员进京,宫里按惯例会有隆冬晚宴。”
青麓“恩”了一声,猜不透谢青想说什么。隆冬晚宴是惯例,在各地官员年末进京述职时的一次君臣同庆的例行晚宴。外臣内眷分别设宴,非常隆重。
“隆冬晚宴并不仅仅是一次宴会,它基本上可以等同于一次大规模的赐婚宴。若是在隆冬宴上请求赐婚,只要不太离谱,几乎都能得到陛下亲自赐婚。而鹭儿你,年纪也差不多了。”
青麓一愣,她倒是没往这方面想过,心里对谢青忽然提到这件事很是诧异,一时间拿不准谢青是想劝说她不要随意答应求婚,亦或只是单纯为了谢家考虑,想要她嫁给谢家小将谢渺,只得顾左右而言他:“我初回京城,应该不会有人今年就求娶才对。思恒哥也已经不打算求娶我了。”
谢青没细想青麓这一句,仍旧是愁眉不展:“若是杨思恒那孩子要娶你,你又愿意嫁,反倒是好了。我所担心的事情是,万一陛下想要你去联姻该怎么办?南晋的使节明日便到达京城,不出意外应该是想要求取联姻。。”
青麓一怔,脱口问道:“南晋的使节?是谁是哪一家派来的?”
“是韩氏的人。”谢青道,“韩公把手下最后重要的大臣派了出来,中书大臣容苍平。容苍平与韩氏何等亲密,韩公的长女韩昀,在未婚夫魏世子多年前失踪之后,半年前与容苍平的儿子容昔订了婚,不日便要完婚。”
青麓眨眨眼睛:“那这回,是要为谁求亲?”
谢青摇头:“父亲那边也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不过韩公韩世勋如今有四个子女,长子韩长峰已经到了而立之年,也早就已经娶了正妻,长女韩昀已经许给了容苍平之子。这二位目前不用考虑,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次女韩岭和次子韩贞。韩岭今年才六岁,而韩贞,如今正好十九岁,只收过一个侍妾,没有正妻。”
青麓脸色陡然白了些,谢青也不说话,安静地等着,直到青麓脸上还不容易回转过血色,才轻声安慰道:“先不要太担心,只是做个心理准备。毕竟宫里还有两位长帝姬不曾出嫁,虽说昌平现在那个情况……呃,还有景安长帝姬,虽说已经二十了,但也还是很有可能……”
青麓慢慢露出苦笑:“这都要看父皇怎么打算。要是父皇果真要我和亲,我能如何?最差不过半路诈死逃脱,对我也并非难事罢了。”
谢青听闻此言稍稍松了口气,笑道:“你这性子,倒是跟我年轻时候很像,要不是……”说着忽地停住,眼色稍稍黯淡,停住了话茬。
要不是年轻时候,对那个年轻俊朗的王一见倾心,放弃了本来已经拟好的逃跑计划,又怎会落得如今枯守后宫的下场。
青麓并没有在意这一句未能说完的话,而是极其认真地抬起头来,问了谢青一句话:“我能信任你么?”
谢青即便身在深宫,又是如此与世无争的态度,居然能比其他人更快地得到南晋使臣将至的消息。固然这是因为谢家本身的地位,然而谢青本人的能力手腕也绝不容小觑。
若是平时,这样的人本就该敬而远之,然而此时,谢青与青麓利害关系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近乎一致,那么与其互相猜忌,不如这个时候,大家便把话说开了反倒好。
谢青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深宫之中,明哲保身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青麓沉默不语,她没法回答这一问。
谢青伸出手,在空中虚握了两下才缓缓松开:“到如今,我既然能在宫里置身诸多事外,自然不是单纯靠依仗太后娘娘就能做到的,我的手段在宫里应该也不算差。只是我常常在想,我要是早能学会如今的手段,那当年,我那幼子便不会白白送了性命。”
青麓更是沉默。谢青苦笑一声:“我大概也知道你会用什么样的理由来劝说我与你联手,本来你想要除掉的李家史家,近年来一直都在打压我们谢家。我与你联手,本就是理所应当。
可是啊,鹭儿,我还是想要你相信,我帮你,不只是为了谢家,也是因为我欠了秦姜皇后的情,更是因为,宣平小时候跟着我学武那两天,叫过我母妃。”
青麓惊讶而不敢置信地抬头,正对上谢青温和的视线。谢青浅叹一口气:“再也没有别的孩子会叫我母妃了。”
青麓对着这样突如其来的情绪有些手足无措:“可是,若是有下级的宫人再生下孩子,贤妃娘娘你要过去养着便是了,为何……”
谢青轻笑一声:“你看不出来么?陛下子嗣单薄,那是因为他其实不太想让其他嫔妃生下他的孩子。”
青麓脑海中倏忽闪过很多念头,一时之间又都抓不住。
谢青摇了摇头:“你的宫里,丹眉是我的人,你可以信任她。小花你已经驯服了,其他的,我也不能确信。”
青麓点头称是。早在她第一天回宫的时候,便注意到丹眉头上戴的发饰跟谢枫的相似,所以才点了丹眉。青麓没有发现自己是很容易相信别人的,比如从那时候起,其实她心里已经相信了谢青。
谢青看着青麓,忽地摸摸青麓的头轻笑起来:“你这孩子,要不是有了那个假扮宫里护卫的临渊,我一定会让瀚儿来求娶你。”
既然丹眉是谢青的人,那么她知道临渊不是普通护卫就不奇怪,而这样她推断临渊是为了保护青麓假扮侍卫也算是合情合理。
然而青麓还是大吃一惊,说话都有些磕绊起来:“瀚儿?你是说……谢瀚?”虽说临渊说过,谢瀚这个人恐怕不简单,然而青麓还是从心底不能接受谢瀚那个放荡的形象。
谢青“扑哧——”一声笑了:“就是瀚儿,不然是谁把你和枫儿的话转给我、又告诉我临渊的事的?你难不成指望我那古板的爹会在意一个侍从或是庶出的孙女跟你说过什么话?”
青麓更加失色:“我跟谢枫谈话的时候,谢瀚也在场?怎么可能!”
谢青看着青麓几乎有些惊慌的神情,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鹭儿也看错瀚儿了么?也难怪,那孩子,真能不看错的,只怕少之又少呢。”
青麓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不由有些孩子气地斗嘴:“这么说来,临渊——呃,就是假扮我护卫的人——他说过,谢瀚不简单呢。”
谢青只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也不多争辩:“瀚儿那孩子,早年在军营里也算是天资卓越,对于军中事务,年纪尚小便能处理得当,被我们给予了不小的期望。
他在军中呆了四五年,渺儿年岁够了去军中,瀚儿便回去休息两个月。谁知道,这一回去,便说是他耽于荒淫享乐,不思进取,彻底变成了一个败家子,再也不肯去军营了。”
青麓不知道谢瀚早年还在军中,这时只当是在听故事。
“我没出阁的时候,瀚儿最听我的话。父亲对瀚儿伤透了脑筋,便来把瀚儿带到京城,想要我劝劝瀚儿。”
青麓好奇道:“你跟他谈过了?”
“我与瀚儿谈过。”谢青面色渐渐平静,“他说是,因为家里一个庶出的妹妹枫儿总也被下人欺负,这个家里,总需要有人来在暗中维持长幼尊卑有序,所以他找了个借口留在家中。”
“为了阿枫?”青麓诧异道,心里却暗自腹诽,谢枫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想不到小时候居然有人敢欺负她,那帮下人也真是不想活了。然而转念间却也想到,那么一个祖父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孩子,若是没有谢瀚回来帮衬着,自然是会被整个家族欺负的。这么一想,青麓忽地对谢瀚的印象大为改观。
谢青继续叙述道:“我当时便提议说,既然是担心枫儿,那便把枫儿送到京城来。我膝下无子,便是求陛下封枫儿一个宗姬,养在我宫里那便好了。”
青麓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心中不解为什么谢瀚没有答应这个提议。
谢青低叹着摇了摇头:“我这么说了,瀚儿却无论如何不肯答应。我再三追问,瀚儿终于开口了,他给了我一个我无法辩驳的理由。
他说,陛下这些年一直在削弱李、史两家,却不曾动过谢家和杨家。为什么四大家族之中陛下只是铁了心要除掉李家和史家,却信任我们两家?不是因为我们两家更为安分,只不过是因为,我们两家人少。
李家、史家亲族众多,都在朝中任职,一个人势力或许不大,然而人数众多,彼此勾搭,怎么可能不引起猜忌?
杨家素以直臣著称,虽说内举不避亲,然而细细想想,杨家真正在朝中任实差的,不过杨伯庸、杨思恒两个,即便杨承业不死,他也不过是个完全没用的摆设。等杨思久年纪够了,只怕杨伯庸也该退隐了。
况且杨家毕竟是文职,还稍微好些,我们谢家手握兵权本就该更加谨慎些。所幸谢家子嗣单薄,又大多战死沙场。然而我兄长战死,父亲又重新任了将军,这本就已经是大忌,到了瀚儿他这一代,等到渺儿已经可以进入军中、独当一面了,要是瀚儿他再不装作不思进取、退出军队,那谢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就太过了。过犹不及,下一个要被猜忌的,只怕就要轮到我们谢家了。
等瀚儿这么轻描淡写地跟我说出这么一番话的时候,我才真正觉得后脊发凉。这种事,我们几个权力场中滚过的看不清,反倒是瀚儿这个年轻的孩子看得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提到封谢枫为宗姬,宗姬就是一般称来的郡主……因为逗比地用了帝姬而不是公主,所以不得不沿用这一套复杂的称呼方式……
☆、李氏贵妃
青麓听完哑然无声,半晌才回过神来,一时间又有些恍惚。人性最是捉摸不透看不分明,谢瀚的样子从她脑海中一遍一遍地滑过。究竟哪个才是谢瀚呢?那个她所见到过的荒诞不经的颓唐青年,那个临渊口中城府深重值得提放的青年,还是这个谢青记忆里心思繁重,为了家族步步为营的少年?
他果真是为了家族,为了一个妹妹,不惜忍辱负重毁尽名声?亦或者这些所谓的家族利益,就与那些无谓的名声一般,对这个人而言丝毫都无所谓?
谢瀚,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当年青麓与他正面接触的时候不曾了解他,此时听着别人评述他亦不能了解他。
谢青无奈地笑了笑:“可惜我父亲性情直爽火爆,最恨小人权谋心思,这些话自然不能跟他说。我只得告诉父亲,瀚儿这孩子不能逼迫,只能等他年长些自己反省,且由着他去。不过倒是平白让瀚儿委屈了许多年。”
青麓正沉吟着,想要说什么,忽地被一阵喧哗声打断,有人不顾谢青先前说过不让人进花园里来的话,硬是闯了进来。
青麓诧异地看过去,那是个宫女,居然是她宫里的宫女,是一直以来并没怎么见过的小安。小安先前是杨知儿宫里的,因为青麓名义上养在杨知儿名下,因此小安是跟着被分到思怡宫的。
小安这时候神色慌张,闯过阻拦的人群跑到青麓面前就跪倒在地,满脸都是眼泪:“帝姬!不好了!求求你救救淑妃娘娘!”
淑妃?青麓心里一紧,急道:“出什么事了?”
小安哭得满脸都是眼泪:“是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和二殿下一起,向着甘宁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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