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景不知所措,其他姑娘立时都激动了起来,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裙的,伸手对着青麓的脑袋就是一下:“死丫头,一声不响就跑掉了!这么多年才晓得回来!”
另一个水绿色衫子的禁不住抹了把眼泪:“你看看小小姐都从花魁混成了老鸨,你说说,你这是一走多少年?”
抱住青麓的红衣姑娘,也就是那位小小姐,只是眼圈通红,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听见青麓挣扎而痛苦的声音:“小小……姐……你……胸……压我脸……上……喘不过气……”
“你说说你!”小小总算放开了青麓,痛心疾首地数落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啊,出了事,我们香菱院就是你的家!啊!青梵一个人走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都不告诉我们,一个人偷偷跑回京城了啊!要不是镜言先生告诉我们,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你还当我们是姐妹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带了这么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男人回来!万一他居心叵测,你就等着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吧!”
临渊尴尬道:“在下并不……”
小小一手叉腰,指着临渊的鼻子怒道:“我们女孩子家谈心事,没你一个臭男人插话的份!我们还不知道你是不是好人呢!我们家青麓有点傻,容易被你花言巧语骗,我们可不会!”
青麓弱弱地道:“其实,临渊……”话刚出口,就被小小一瞪,青麓本能地一抖,舌头一打结,顺了口气才勉强继续道,“临渊他是……狐姬夫人的儿子……”
瞬间静默。
这帮姑娘和临渊都因为青麓这句话处于震惊状态,一边是反应不过来这个乍看上去十成十的人类居然是天狐之子,一边则是没想到青麓居然会说自己的是狐姬的儿子。
青麓转向临渊道:“……其实这些姑娘卖艺不卖身的……呃,不对,我要说的是……她们都是狐妖。”
话音未落,青麓就震惊地看到一大帮花枝招展的姑娘,连同新来得两个统统扑到临渊身上,毫无形象地使劲地嗅来嗅去。
“有天狐大人的气味!”水绿色衫子的姑娘兴高采烈得下结论道。
“可是很稀薄!”深蓝长裙的姑娘表示怀疑。
“让他把尾巴放出来看看不就好了!”另一个鹅黄色衣衫得姑娘提议。
旁边一个紫色衣服的姑娘不屑地看了一眼鹅黄衣衫的姑娘道:“万一狐姬大人不小心临幸了哪只幸运的花精才生下他自然没有尾巴。”
话音刚落,突然所有姑娘都仿佛被这个假定惊吓到了,停下了嗅来嗅去的动作,动作一致地看着临渊,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父亲是花精嘛?”
临渊前额青筋直跳,勉强维持平静道:“不,我父亲,他是人类。”
所有的姑娘都瞬间后退了数步,突然呈现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深蓝色长裙的姑娘看上去简直有些颓然,面色灰败,嘴里无意识地地念叨:“天狐大人看上了人类……天狐大人跟人类生了个半妖……天哪……天狐大人居然生了个半妖……”
青麓、临渊:“……”
“临渊,你出来。”小小叉着腰,剽悍地道,“我有话要问你。”
青麓赶紧起身:“我也去!”
小小横眉怒目:“你去做什么,我们好歹也算是你娘家的人,单独问问这个野男人怎么拐到你的都不行么。”
想来是小小过去欺压青麓惯了,青麓脸一皱,委委屈屈地乖乖坐了回去。
临渊起身,顺了顺刚才被一帮姑娘扯得无比凌乱的衣服,安慰地拍拍青麓的头,才跟着小小走了出去。
“我也不跟你打哑谜。”小小从腰带里摸出一只鼻烟壶,狠狠地嗅了两下,眼圈上的红色才终于完全褪去,“我就直说吧。虽说你是狐姬大人的儿子,就算是半妖,在狐族地位也比我高。”说着小小猛地揪住临渊的领口,“不过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让青麓怎么样了,我狐小小绝对也不会放过你!”
还真是老套的威胁,临渊微微皱眉,因为比小小高太多,他这一下子居然被揪得半弯了腰,却不知觉心里稍稍有些暖意,郑重其事道:“你放心,我会保护她周全。”
狐小小“哼”了一声,这才放手。向后退了几步,反复看了两眼临渊,脸上神情终于不复轻佻的样子,声音也显得稍有些低沉:
“临渊,临渊,哼,真是好名字。”
临渊心头微微觉得异样,抬头看过去,狐小小的表情有些讥诮。
“我是六尾魔狐,跟里面那些小狐妖不一样。”狐小小道,“我知道狐姬大人当年生了一个半妖的事情。”
临渊肃然,看着狐小小。
狐小小接着道:“所以我警告你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狐小小,知道你父亲是谁。”
临渊微微眯起眼,并不答话。
“素来孝义难两全。临渊,你要想清楚。要是迟早要伤了青麓,还不如现在趁早走的好。青麓和你父亲的立场不啻天渊。既然迟早有一天你得选一个,不如现在就想清楚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你父亲,和青麓,有一天非得选一边,你选哪边?”
临渊眸色陡然变深,思忖了一阵,终于开口了:“您说得极是,我早该决定的,是我疏忽了。从上了祁凤山开始,临渊就没有父亲了,请您放心。”
狐小小又“哼”了一声才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不会告诉青麓你父亲是谁,但是,要是有一天…哼,就算为此会得罪狐姬大人,叛出狐族,我也一定要你的命!”说着,一跺脚,便往回走,走到半途,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狐疑道:
“对了,昨天族里刚刚传来消息,说狐姬大人要下嫁给一只毕方,不会是真的吧?一定是传错了对吧?我们跟毕方一族能有什么交情?”
临渊这一回真的大惊失色,脸色发青话都说不出来。邢诺那声“好儿子”不期然在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振聋发聩。
狐小小见他这个反应,不明所以,只当他也不知道这消息真假,也就不再追问,一扭腰,风情万种地走回了戏院里面。
作者有话要说:
☆、折子戏
待临渊花了一会功夫说服自己接受狐姬再嫁的事实走回戏院的时候,戏已经开始了。后面不知何时又坐了几堆人。临渊匆忙穿过人群,坐到青麓身边,笑着问道:“戏已经开始了么?”
青麓点点头,脸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怀念:“对啊,小小姐刚刚进来点的‘听风’。我倒是没看过,是讲得南晋的事,临渊你可能听说过呢。”
临渊诧异地回过头看向狐小小,只见狐小小露出狡黠的笑容。临渊不由心下怀疑,取过点戏的折扇找到‘听风’那一折一看,点的是赵家庶出的二公子和南晋第一才女陆筱卿的爱情故事。
戏刚刚开场第一幕,临渊放下折扇并不太仔细地听着,第一幕的剧情是当年著名的琅玕之宴,陆筱卿称赞魏氏世子:“君子当此琅玕质,凤凰所求所栖之。”随后的剧情展开无非是些才子佳人的戏码,陆筱卿对魏世子一见钟情,魏世子也似乎心有所动,即将展开一段佳话。
临渊心里挣扎,这剧难道不是陆筱卿和赵氏二公子的爱情故事么?
忽地剧情急转直下,那魏世子因为父母之命与韩氏长女即将成婚,韩氏长女温柔美貌,魏世子一见倾心,这才明白自己一直只是将陆筱卿当成妹妹和知己,现在才发觉,自己真正所爱的其实是韩家女。陆筱卿得知后悲痛欲绝,欲跳河自尽之时,被正好路过的赵氏不受宠的二公子所救。
临渊回头看青麓,青麓看得很是入神,眉眼之间满满是怀念的神色。临渊忽地明白,青麓并不是在看戏。戏里戏外,青麓不过是在怀念看戏这件事情本身。
戏已经到了第三幕,陆筱卿终于被赵氏二公子的痴情打动,二人花前月下,私定了终身。不料赵氏二公子是庶出,不是世子,以后不能继承赵氏的侯位,陆家父母与陆筱卿的弟弟陆长青都不应允这门婚事。
然而二人的爱情哪能为世俗所分割,至死不渝的爱情最终打动了陆筱卿的亲人。于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在吹吹打打的热闹婚礼中,这一出戏终于落下帷幕。
青麓从戏曲的喧闹中回过神,却发觉临渊脸上带着笑意,仍在发呆。青麓怔忪地看着临渊,她从未见过临渊出神的样子,却发觉临渊此刻得笑容异常温和。
临渊回过神,发觉青麓盯着他,不由笑道:“怎么了?”青麓摇了摇头:“看你难得看什么东西看得入神,莫不是从前在南晋的时候看过这戏文?”
临渊“噗”地笑了:“那赵家二公子比我还小两岁,我这将七八年一直跟你在一起,怎么可能将近十年之前就看过写他的戏文?总不能是赵家二公子十四五岁就已经过完了这么漫长而一波三折的故事、还被写成了戏文?”
“那你怎么笑得那么高兴的样子?”青麓歪着头道。
“只不过是知道他们两个最后真的在一起了,心里觉得高兴。”临渊浅笑道,“我知道他们吃了不少苦,现在知道他们俩总算是在一起了。”
青麓默然,忽地想起临渊在涂山居的时候说过他亲眼看着琅玕公子死去。琅玕公子就是那戏里的魏世子,那么临渊认得赵家二公子也不奇怪。青麓的思绪不自觉又飘远了,心里忽地一动对临渊道:“可是听你说魏世子已经死了,那韩家女岂不是就守寡了?”
临渊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一怔,苦笑道:“你看个戏,连配角都较那么多真做什么?”
青麓眨巴眨巴眼睛,还没来得及说怎么,就听见后面一阵喧哗,好奇地转过头去。
狐小小一脸八卦地向青麓解释到:“哎呦喂,不得了,后面有人说戏文不是真的,要戏班子改戏呢。”
“咦?真的么?”青麓好奇地睁大眼睛看向后面,又回头看了看临渊,像是在问这戏文是不是真的。
临渊没来得及回话,就看到后面有个青衣长衫的公子朗声道:“你这戏改得也忒不像样了,我家姊姊什么时候跟那魏家的小白脸有一段情的?魏家那小白脸也就只跟韩家那大小姐好去吧,我姊姊可看不上他。我家姊姊跟赵骥青梅竹马,我陆长青又什么时候棒打鸳鸯过?你们怎么能如此乱编排!”
“咦,那就是陆长青啊。”鹅黄衣衫的姑娘咋舌,“看上去还真不错,不如抢回去当相公。”
周围狐妖们纷纷露出鄙夷的神情,腹诽着身为一个狐妖,居然不用媚术,要用“抢”的,真是不嫌丢人。
“陆长青怎么会在青州?你认识他么?”青麓问道,临渊察觉到她的问话的时候避开了他的眼神,故作镇定的样子。他顿时明白青麓只怕是很害怕他再度遇上故人。青麓害怕,他的过去会被提起,因为害怕他的过去当中会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东西让他抛弃她离开。
临渊微笑着顺势摇头:“我不认识陆长青。陆家经商,路过此地也是常有的。”说罢,看到青麓嘴角微微有些压抑不住的上扬。
鹅黄衣衫的姑娘握紧拳头,小脸微红,信誓旦旦得简直有点悲壮地道:“我看上他了!我要去搭话了!”
狐小小赶紧拍拍她背:“加油加油!别忘了我平时教你们的,对了,千万别告诉他你是勾栏院里的!”
傍晚的烟霞散在空中,映红了整个西方的天空。
狐小小拉着青麓要去香菱院叙旧,青麓为难道:“可是那是青楼……临渊进去不太好……”
临渊微微窘迫,青麓居然并不觉得自己身为女子进去不好,反倒是担心起他来了。
狐小小瞪了临渊一眼:“谁要带他去了。我们姐妹聊天,临渊先回去吧。”
临渊皱眉:“可是……”
狐小小又是一瞪:“你难不成担心我们护不了她安全还是担心我们把她吃了?回头用过晚饭,我亲自送青麓回去,你担心什么?!”
临渊一时哑口无言,只得笑了笑道:“好。”
临渊回到王府,独自呆在房中喝了些会茶,不知不觉发起呆来。直到有丫鬟来在门口问要不要用晚膳,临渊才回过神,看看天色已经全黑了。他只是沉默,并没有作答。丫鬟反复敲了几下门,以为他在休息,便把盘子放在门口地上,自己离开了。
等脚步声听不见了,临渊这才慢慢起身,推开门,并没有管地上的饭菜,径自离开房间,在偌大的王府中信步而行。白天在梨花院看到的戏文不知为何故一幕一幕总也浮现在眼前。那幕粗糙而并无什么真实感的折子戏,却有如一颗石子,猛地击碎了些什么。
临渊停下脚步,不知不觉他已经走了颇远,四下无人,雪厚厚地覆盖住这一片天井,看不出原先是做什么的,像是一片空地。
月亮极亮,临渊稍稍叹气,仿佛到这北地之后,月亮总是很好,不若南晋多雨,总也有云遮着。
不对不对,临渊又想,南晋的月亮,他其实并没有注意过几回,那个时候,他总是很忙,忙到没有空看看月亮是否很亮。
除了狐姬离开的那一夜,他站在院子里,呆呆地看了一夜的月亮。
临渊心中的抑郁愈甚,总也派遣不去,他缓缓从腰间拔出青砚,青砚墨黑,在月色间看不分明。
青砚舞,月色尽敛。
临渊已经不记得他上一次舞这套刀法是什么时候,这刀法却像是刻在骨子里一般,无需多想,只是随性而至,随手画来。这刀法不快,却极繁琐,临渊并不喜欢用,只是不知为何,此时此地,却像是某种呼声,宛若思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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