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我这杯,是哪一种清心茶呀?”
于是三人皆笑,一时气氛融洽。
三人各怀心思地喝了一会子茶,邢诺才向着临渊道:“你与狐姬夫人,很相熟?”
临渊笑道:“何以见得?”
邢诺道:“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你说纵然我愿意顶罪,你却不能让我为凶手顶罪以保全狐姬夫人。”说着笑笑,“这话听起来的意思就像是,再说不能让一个外人为了你的家人牺牲一样。”
临渊笑着喝了一口茶,并不答话。
“我欠狐姬夫人一条命。”邢诺突然道,“世人都说我一见之下为狐姬美貌所迷。并非是这样。我欠她一条命,所以,我这么做不算什么。”
“可是这样的话,她不会高兴的。”临渊并不欲细究狐姬与邢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轻声道,“狐姬夫人性情虽说是漂移不定,但是相比于被人污蔑,让人帮忙顶下欲加之罪恐怕更加让她不快。我,不想让她不高兴。”
邢诺也不再开口,只是慢慢地喝着茶,一杯喝完,才放下茶杯:
“你们特地坐到这里来,是担心谈话隔墙有耳?”
他们所坐的地方四处空旷,要是有人接近绝对会被看见,所以反倒是不用担心被人听见。
青麓点头。
“那为何不开始呢。”邢诺问道。
青麓紧了紧大氅:“我们在等你来。”
“看来二位心里,也已经有答案了?”邢诺挑眉“嘿”了一声,“不知您以为是谁?”
青麓放下茶杯,客套道:“我只有谈不上凭据的一点内容猜的,不敢当真。”
邢诺点头看向临渊。临渊稍微沉吟了一下,忽地抬手,以指尖占了一块雪,在炙寒尺热的一面飞快地写了一个字。炙面极热,几乎是甫一写上,即刻消失不见,然而那两人都看清了是什么字。一时间两人表情各异。邢诺诧异地看了临渊一眼,不置可否,而青麓的神情明显是不大赞同。
邢诺倒是很快恢复了笑意道:“我比你们先来一点,所以当时看到的一些事情,现在总算是连上想通,因而才能猜到,临渊你也实在是厉害。”
临渊摇头:“虽说基本有把握,不过他做得也是干净,要他乖乖认罪,只怕也不容易。更何况,我也是在不能确定有一个人究竟是不是帮凶。”
临渊却并不急着说话,反倒微笑着移开视线向着青麓道:“青麓你怎么想,看起来不甚赞同?”
青麓嘟了嘟嘴:“我跟你意见不一样的时候,我就没有对过,有什么必要听我先说呢。”
临渊和邢诺都笑了,临渊道:“你现在,心里应该也有九成把握了才对,说说吧,毕竟牵扯人数众多,我们怀疑的范围应该近似,只是主次不同罢了。”
青麓挑眉:“最初令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李陆疯了之后大喊是狐妖。我并不以为李陆见过狐姬,那么李陆口口声声的狐妖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李陆真的看见一个活人当面变成了一只狐狸,要么,这狐妖、就一定是画中的‘狐仙’,也就是说,那个画中的女子又回到这里,扮成画中的样子活活吓疯了李陆。
这两种可能,相比这下,我更偏向于后者,毕竟我们都同意,就这些手法看来,这里十之八九并没有真的狐妖。”
青麓说着,顿了一顿,费力地仰头看了看临渊,临渊微笑点头,示意她继续:
“掌柜的告诉我,他接手这家客栈才三年,而前一任掌柜也死于相同的症状。既然前掌柜三年前就因此而死,而我们又已经确定吸取精气是个长时间的过程。那么,那位凶手必定在此停留超过三年。
此外我踏进我的房间的时候,恰好看到窗台上那盆正在开的花。外面尚还苦寒飘雪,而那又不是什么名贵的御寒之花,怎么可能在此盛开?所以,这里众人中,想必有一位修为甚深的草木妖才对。而有这个闲情逸致让草木违背时令而开花,想来也不会是短居于此的。
因此,我想,这个凶手一定长时间居住于此。而长时间居住超过三年的,又是女子,这个客栈里居然找不出这么一个人。所以,这个女子必定与她之前出现时的模样不同。那就只有一个人,一个从来没有露过脸的人,那个黑袍女子。”
这一段话说出来的时候,临渊仍是淡淡地笑着表示赞同,邢诺倒是来了精神,看来他并不知道这一节。
作者有话要说:
☆、同罪者
“那其他人呢?青麓小姐以为其他那些人也同罪?”邢诺道。
青麓想了想道:“我首先确定的人,是胡月。我从看到那个现场就一直在想,究竟分尸者是如何做到在不惊动屋里人的情况下,数度进出,还不能把血弄在其他地方,更夸张的是,胡月居然完全没有看到对方的影子。这可并不仅仅是从邢诺你进屋那么短的时间,而是就在血从空中滴到胡月夫人脸上这么长的时间里,那人能撤出这间屋子一点影子不留而且还要给胡月注入妖气,这身手,可是比邢诺还要快上好几倍。
但是这时候我还在怀疑另一个可能。
王三死的那一夜,临渊所听到的屋顶脚步居然连邢诺都追踪不到,这不正是‘比邢诺要快上好几倍’?最初我也想过,或许也是对方身法太快。那么这个人就同样是把尸体挂在胡月屋子里的人,这么想来倒也通顺,未尝没有可能。后来我想起听邢诺说起的时候,用的词是‘散乱’。一个身法奇快的人必定不可能步法散乱,那么脚步声散乱,就说明不止一个人,恐怕至少要三四个人才能做到。
身法远远快过邢诺,那必定是妖,而且九成可能是飞禽,要是这里有三四个飞禽妖,而我和邢诺都没有发现,这也太奇怪了。
因此我以为,屋顶上那一群人并非是身法太快,相反,是他们隐藏匿术太好。而将不太上台面的藏匿术练得如此炉火纯青,而又集体行动的,我只能想到是那一批红衣剑士们。而随后他们就几乎全部全部被杀,可以想见是他们那晚在屋顶路过的时候、无意间撞见了罂粟精逼疯李陆的。即便他们几乎完全隐藏了气息和身形,但要是时间足够长,一个全副戒备状态的大妖必定能发现自己被注意到了。所以他们随即被灭口。”
邢诺皱着眉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开口问道:“这么说来,这伙红衣剑士究竟是什么人?
青麓抬头看向了临渊求助,临渊道:“我想,是杀手。还没来得及完成任务的杀手。他们夜间出动,本来应该去刺杀这里的某个人,谁知撞见了罂粟妖吓疯李陆的那一幕。罂粟妖故意装成狐姬吓疯李陆而不是直接杀了李陆,必定是为了栽赃给狐姬。因此撞见这一幕的杀手们必须要死。”
邢诺点头:“而最初听掌柜的说那个故事,我就察觉到事情有说不对,最为奇特的就是‘狐仙’的传说,这传说中的狐狸委实太过接近‘传说’了一些,而那传说细节又太过于丰满写实了一些。以至于这个传说让我一下子怀疑这是有人别有目的编造出来的。
而处心积虑编造这样一个传说的目的,自然只有一个,掩盖常年累月会发生的因精气耗尽而死的案子。这么想来,册木大人的判断确实没错。”没有外人在的时候,邢诺对册木之巫祝还是用了敬称。
青麓笑道:“你称呼我青麓就行,毕竟我可是比你们都要小好几千岁。
不过这么想来,既然很有可能并不存在这么一个身法奇快的人,同样应该也根本就不存在这么一个神出鬼没的‘分尸人’,那么最有可能的情况恰恰是胡月自己在屋内分尸之后挂上去的,而要想无声无息地避开黄继的耳目,想来黄珊姑娘的病,也是这计划的一部分?”
不过最后让我确信胡月是亲自动手的那个人倒是另一件事,她在面对那样的不堪入目的血腥场面时候,居然只是惊慌,没有作呕,就连身为医官的邢诺都几欲作呕,她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没有反应?”
邢诺听到这句,不由地看了临渊一眼,腹诽着临渊就没有一点反应,一面又觉得青麓居然默认临渊并非常人这一点非常有意思。
“而这惊慌也未免太严重了些,”青麓说着随手想要拈出清心诀来,结果不出意外地没能成功,“居然让临渊用出了能让饥饿猛兽俯首帖耳那种程度的清心诀之后,胡月的惊慌失措居然仍然没有丝毫好转。那只能说明,除非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否则她的惊慌,从一开始,就是装的。
回头再想,一开始王三的死。王三身体瘦弱而且有瘾,想来他的死应该只是正常的精气散尽,恐怕他死前迷乱,胡说了些什么被李陆听见,所以对方才逼疯了李陆嫁祸给狐姬,一石二鸟。
再加上高闵,还有我们都不确定黄继是或不是。我能确信的就是这些了。”
邢诺赞同地点头:“青麓说得很有道理。”
临渊抿了一口茶,才低头对着青麓笑道:“还有黄珊呢。”
青麓狐疑道:“咦?黄珊也是吗?我倒是没有看得出来。”邢诺亦皱眉,不知可否。
临渊接着道:“因为黄继把她杀了。”
青麓和邢诺喝茶的动作都一下子停住了,邢诺苦笑了一声:“你不是不确定黄继是不是凶手之一么?怎么……”
临渊摇头:“既然你肯定你治好了黄珊,而后黄继一直没有间断地守在黄珊身边,那么杀死黄珊的,自然是黄继。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我不确定的是,黄继杀死自己的亲妹妹黄珊,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若是他知道亲妹妹被罂粟妖控制而犯下伤天害理的罪行才痛下杀手、大义灭亲,那就不好说了。
由此推断之前黄继与邢诺撕破脸皮并不是为了治好黄珊,恰恰是为了逼走邢诺置黄珊于死地。而后他又亲自动手杀了黄珊。可见他恨黄珊。而他们在此多年,黄珊生病虚弱的时候必定也不是一次两次,这冰天雪地苦寒,病死并不稀奇。而黄继却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杀人,说明在平时,他对黄珊有所顾忌。那黄珊必定与罂粟精交好。
此外还有一件事,青麓,你觉得罂粟精是那个黑袍女子,是因为她是这间客栈里唯一可能居住超过三年的女子对么?”
青麓点头,临渊顿时笑了,青麓咬咬嘴唇,突然发现对面的邢诺也在笑,不由地有些郁郁:“你们到底觉得是什么样的啊?”
临渊手忽地一抖,宽大柔软的袖子当中突然铺展开一张长长的画像——那张传说中“狐仙”的画像。
画像上仍旧是那个妆容厚重眉眼妖娆的女子,青麓不明所以地仔细看了看,还是不大明白为什么临渊要特意把这幅画带出来。
临渊道:“我在看着画像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就是这个与浑身衣服风格都不同、而又太过光彩夺目的颈饰。我刚开始也试图考虑过是不是颈饰上的花纹玉石有什么特殊含义,不过对比了下身形我就明白,这个颈饰的作用了。”
临渊粲然一笑:“它的作用,是遮住喉结。如你所想,这画中的所谓‘狐仙’并非是个女人,而是个男人。”
青麓大吃一惊,连忙低头仔细看画像,然而她年纪尚小、阅历尚浅,见过的人并不多,画中人妆容又实在太厚重,一时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邢诺点头,随即指向画中女子的腰腹处道:“女子的胯骨因为需要生育,因而比男子的胯骨要宽一些,不可能如同画中那样细窄,所以我第一眼看到画的时候就断定,画中的人,必定是个男子。”
临渊转头把原本放茶具的竹盒最下的小盒子抽了出来,里面居然整整齐齐地放着文房四宝。想来工匠原本设计得很是巧妙,意图是让人品茶之余若是诗兴大发随时可以挥毫而就。
临渊把薄薄的宣纸铺在那画像上头,也并不研墨,只是把杯子里剩余一点颜色颇深的茶水倒在砚台上,以笔尖轻蘸,随即在宣纸上沿着原画描摹着大致的轮廓。
邢诺喝了一口茶,暗自想着临渊真是暴殄天物。
临渊运笔极快,不多时,纸上便出现了画中人的轮廓。临渊只留下了主要的轮廓,而去掉了妆容。露出了本来面貌。
“这!”青麓惊叫起来,随即突然想到了什么,“怪不得那个时候,除了你们俩,他也出手了……”
临渊和邢诺皆是笑,看来已经猜出七七八八。
“看时间,差不多也该出事了。”临渊抬头看了看,月上中天,“你们先回去吧,这个时候若是没人主持大局,只怕会变得不可收拾。我装点一下茶具,马上就来。”
待青麓和邢诺的身形渐渐远去,隐没在夜色中,临渊才开始动手将地上的东西一一装回竹盒里去。收拾停,临渊也并不急着回去,反倒是把竹盒放在一边,,掐灭了灯火,自己在原处安静地站着。
不多会儿,有“沙沙”的脚步声从另一侧传来。
临渊这才带着一贯温文尔雅的笑意向着来人的方向道:“您果然来了,白粟公子。或者应该称呼你,罂粟精白粟?”
白粟没什么精神然而仍然傲慢的声音从不远的夜幕中传来:“你果真是已经猜到了。可是那样又如何,只要在这里除掉你,就凭那个年纪尚幼的册木巫祝又能奈我何?你要是真的聪明,刚才就应该不动声色地让邢诺;离开之后再绕回过来。不然不支开册木大人或许还有胜算。难不成是你已经狂妄到自认为区区一介灵气充沛的凡人能斗得过我三千年的修为?”
“三千年的修为么?”临渊浅笑,“机会难得,我又何不试试呢。”
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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