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嫂？！你怎么来了，我是在夸你呢，说你将我五哥管教的好。”
  那女子却不理萧山的谄媚，懒懒白她一眼，目光便淡淡落在了清歌身上。
  “我叫你清歌可以吗？”将托盘放在圆桌上，那女子一笑，“娘娘娘娘的太拗口了，我叫不惯，小山说你很好说话，叫名字的话，应该没有关系吧。对了，他们都叫我媛媛，你也这样叫我便好。”
  看着她大大方方的坐在床边，清歌也是一笑，这个叫媛媛的姑娘那是爽快的厉害，她喜欢这样直来直往的率直脾性。
  “清歌姐姐，我五嫂从前，可是江湖上人称……那个什么女……”
  “无情女。”
  “对，被叫做无情女的人。追她的豪杰公子，那是排了不知道有多少座山，真不知道我五哥是用了什么坏法子才将她娶了来。”
  “他说替我付所有的酒钱，而且，绝对不要求我织布看孩子，我想着好吃好喝没有什么亏吃，便答应了。”
  清歌捂着嘴轻笑，果真是侠义女子，嘴巴里面说话的气场都不一样。她看的出来，她过的很快活。
  仰头将药喝掉，清歌看了看自己的手，伤口已经处理过，用白色的绷带好看的包扎着，还系上了一个小巧的结。
  媛媛看她盯着手掌发呆的模样，道，“怎么样，这是我包扎的。萧山那个人笨手笨脚，又不知轻重。皇上看着心疼的紧，这才将我叫我过来帮忙，我从前行走江湖的时候受过不少伤，处理伤口什么的，也是会一点的，看那个小结，还是很好看的吧。”
  见清歌神情一僵，媛媛一怔，忙道，“清歌，对不起。”
  “没事，你不用道歉。”龟裂的嘴唇扯起一抹笑，清歌懒懒看向一侧。
  “不是，我是在替我们家那个呆头鹅道歉，并不是因为皇上。那是你们之间的事儿，我自是不会管，但是我们家那位就不一样了，本就是他错了，我替他道歉，也是应该。”
  清歌一愣，淡淡道，“不必，他是为了萧衍之，毕竟，他是他弟弟，心里总是想着他的。我只是，没有办法不生气。”
  媛媛看着她，站起身，朝清歌深深一拜，“你的心思，我都懂，他们男人，总是这样子自以为是。多谢清歌你大度，若是我，定是要同他老死不相往来的。只是，就是你不恼他，我也还是恼的。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不应该怀疑一个愿意为别人而舍身的女人的清白。”
  清歌瞪大眼睛，突然知道为什么萧牧玄那样古板的一本正经的人会喜欢她，她至极聪慧，又率性单纯，值得人去疼爱。心里突然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情感，让她疲累的心也多了一丝暖意。
  只是……那个梦里，不住叫她名字的人，究竟是谁，只是，她好想知道他是谁。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心中，微微有些不安。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了，她也说不出是哪里，总觉得……有些奇怪。
  她突然觉得自己处在风沙浩瀚的世界，眼前有女子窈窕的曲线，而耳边，确实空灵的飘渺的歌声，同她的声音……一样。
  那是……凤求凰。
  就像是幻觉，清歌忽然捂住心扉，那个地方，淡淡的，有些痛。
  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明明是在萧牧玄的别院啊！
  等等！
  她现在既然是在萧牧玄的别院里，萧衍之也一定在，那么，陌邪呢？陌邪在哪里？
  她只记得陌邪让她睡一觉，然后……然后呢？
  他……难不成会出什么事？
  “小山，你师父呢？”
  “你心里……，便只有他吗？”
  众人抬头看去，却是萧衍之一脸阴鹜的出现在屋内。
  清歌看了他一眼，飞快地低下头去，不愿理他。
  萧山和媛媛看着别扭的帝妃二人，识趣的起身退下。
  屋中的热度一下子便冷了下来，清歌眼神转向窗外，不去看他。
  萧衍之蹙眉，信步上前，端起桌上的粥便坐在清歌的床边。
  盛了一勺喂她，清歌冷冷扫了一眼，不肯张嘴。
  “你将陌邪怎样了？！你若是敢动他，我……”
  “先喝粥。”萧衍之出奇的没有生气，固执地将勺子举在她嘴边，淡淡道，“你不是想知道陌邪在哪？乖乖喝了粥，我就告诉你。”
  羞愤地瞪着她，清歌将碗从萧衍之的手中夺过来，不小心触碰到了伤口，又是一阵疼痛。
  似乎是看了出来，萧衍之将碗抢下，固执的再次举勺，闷声说，“这粥里面加了许多药材，对你身体有好处，这是陌邪开的药，媛媛熬了两个时辰才煮好，你就是再不想见我，也不要浪费了他们两个人的心血。”
  清歌有些诧异的看着萧衍之，他太平静了，她以为他会生气，会发火，却从未想过他会如此心平气和的同他说话。
  内疚吗？不安吗？还是……怜悯？
  一声不吭的喝着粥，清歌想，他大概……从来没有伺候过别人吃东西。
  那粥很烫，在她嘴巴里，烫的舌头都麻了。她强撑着，一句话也不肯讲，可萧衍之何等敏锐，见她眉头微蹙，便自己喝了一口，果真是……有些烫。
  “烫，何必忍着。”他语气含着无奈，轻轻责备。将剩下的粥去全都细心的吹凉。
  “陌邪在哪儿。”
  萧衍之看她平淡的脸色，心里有些微微的疼。
  昨天萧山为她处理伤口的时候他才看到，她身上被石子刮破的伤口，那么多，那么乱，就像是宣纸上面被胡乱渲染的墨染，朱丹暗红，翻出大片大片的皮肉。
  “伤口……还痛吗？”他问。
  “陌邪呢？我要见陌邪。”清歌脸上却多了分烦躁，现在这样的情形，他这样小心讨好，可是她，实在不想同他纠缠。
  萧衍之猛然站起身，凌然的怒气透过衣衫传递过来，一挥手，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推翻，噼里啪啦的落了一地。
  陌邪，陌邪，她就只想着么陌邪！
  那个人有什么好？让她……这般的挂念，她怎么不问问他？她可知道，他一直守着她！
  她睡了多久，他便再她身边陪了多久，他怕她出事，他怕她……醒不来。
  胸口是翻腾的怒气，怒号着想要宣泄出来，可是他看到清歌苍白淡然的脸，忽然又觉得痛。
  一点点，他想，他有些明白她感受了。原来当时，她看着他奔向若水的时候是这样的感受，难受的……让人无法忍耐。
  当时她是怎么想的呢？为什么，她还会愿意对这样对待的她的他不顾生死？
  母妃曾经说过，爱一个人就是如此，为他生，为他死，没有其它。
  因为爱是纯粹的东西，所以才美丽到极致。
  纯粹吗？他看向清歌，她是纯粹，可是他已经脏了。
  怒气瞬间消散，萧衍之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东西放在清歌面前。
  “陌邪，我没有将他怎样，他有事出去一下，很快就会回来。这东西，是他给你的。”
  清歌愣愣接过，小心摊开，是一方绸绢，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些字，龙飞凤舞，一看便是他的。
  “小鸽子，醒过来没有见到我，是不是特别想念？觉得我走了，或者被萧衍之收拾了，紧张的死去活来？放心，我好的很，有你罩着，他不敢将我怎么样。毕竟，还指望着我为你看病不是？”
  “虽然知道萧衍之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没有我的美丽无双，不过……，你就稍微忍耐忍耐，浮生殿出了些小事儿，我去一下，很快回来，若是梦见除了我以外的东西都要记得老实交代，我可是小气的很呢。”
  “哦？你问我为什么没有同萧衍之打起来？他看起来是很欠扁，但是伙食还是不错的，你好吃好喝的养着，等我回来，便带你走。上次说你瘦你还是没有养胖，这一次，就算是看着萧衍之恶心的想吐，也要通通给我咽下去，那可是我费劲心力为你量身定做的秘方，你吃了以后，身上才不会留疤，要漂漂亮亮才好不是？”
  “我会想你的哦，小鸽子。——陌邪”
  清歌看完信，将绢布叠放整齐，抬头看向萧衍之。
  “萧衍之，你说实话，我……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萧衍之道，“只是皮外伤。”
  清歌却不说话，轻声笑着，“萧衍之，你真的……很不会说谎。”
  “这信是陌邪写的没有错，只是……他这种对什么都毫不顾忌的人，我不信，会这样什么都不做便让我留在这里，我……，究竟出了什么事。我想听实话。”
  萧衍之看着清歌平静的眸子，道，“蒙特，是不是给你吃了什么东西？”
  脑海中闪过那个黑色的丸子，清歌升起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萧衍之声音浅淡，他说，“相思，我不想骗你，你中了蛊，双生蛊。”?

☆、双生蛊（二）  陌邪篇

?  浮生殿，万象浮生。
  在终年冰雪不化的浮山山巅，云雾缭绕之处，高不可攀伫立着的，便是怀揣无数希冀的朝圣之所。
  浮生殿，医尽天下百病的浮生殿。
  每年都有无数的人慕名而来，在浮山山脚望着靠近天空之处若隐若现的尖尖房顶，长跪不起。
  山上是美若碧落，自在逍遥的神仙府，山下是尸横遍野，满面哀嚎的地狱窟。
  无数的人千金散尽，无数的人家破人亡，婴儿悲啼，老人残喘，妇人悲鸣，公子自怜。如游魂野鬼，在冰冷严寒的山脚各自游荡，却无人能见的上浮生殿主一面。
  浮生殿主，一年只医一人。
  这就是规矩。
  陌邪就这样守着这座山，守着山下受尽苦痛折磨的人，过了一个又一个年头。
  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坐在浮生殿顶，那里视线很好，可以将看尽人间百态。
  红衣飘摇，他的姿态雍容而美好。那时他就想，人真是神奇的东西，明明知道他不会多看一个，却依旧潮水一般汇聚而来，去追求一个早就知道不可能的结局。
  有的时候他心血来潮，也会去山下走一走，看那些骨瘦如柴，痛苦的没有办法咽下食物的人苟延残喘，他却依旧心如止水，只是快快走着，不让那些人身上酸臭的腐烂之气在身上沾染分毫。
  这世上东西偏偏就是如此巧妙，让这世上最学不会慈悲的人成为最无双的神医。
  他一向无拘束，出去一次便是好几个月头都不会回来，对于每年挤上来的那位病人，也大都看上两眼便给开了药。
  殿中寥寥几个侍奉的人，也都习惯了他的闲散，从来没有见过他像今天这样勤奋。
  勤奋的，不像他。
  
  服侍陌邪的两个小童端着托盘站在书房门外，探头探脑，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毕竟殿主最讨厌别人随便动他的东西，只是……他从昨天晚上一回到浮生殿便钻进了书房里，到现在的日上三竿，整整近十个时辰，一直滴水未尽，饶是陌邪从小百毒不侵的铁打一般的身子，也由不得这种折腾。
  他们两人服侍陌邪有些年头，他向来注重保养，每天都会睡好长时间，一日三餐也向来规律，这书房整晚灯火未灭，他们还真是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只能端着东西站在门外干着急。
  书房内，陌邪正将手中书卷不断从架上拿下又飞速丢掉。整个书房，早已一片狼藉，各种书册交错，杂乱不堪的在地上堆成了山。
  这是浮生殿的书房，却不是他的书房。
  问缘医圣喜欢书，于是便满世界的搜集了不少，一股脑都丢在了这里，无数书架排满，一直堆到了天花板上。
  他幼时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将这些几乎霉掉的沉重的书籍一点点搬出，晒了以后再一点点搬回去。
  问缘医圣死后，他便再也没有进来过这里，那是他的书房，不是他的。
  眼睛上早已血丝遍布，陌邪脸上是同满院冰雪一样的严寒，躁怒的衣袖长甩，轰隆的声音瞬间而至，木屑四溅，整个书房都几乎被他翻转过来，纸片纷飞后，只剩一片狼藉。
  双生蛊，双生蛊，他明明见过，究竟在那里！！
  怒气四射横生，陌邪想着他握在清歌手腕上时那突生而出的脉象，心中便只剩急迫。
  那细微的脉象与她的脉息紧紧缠绕，交织的，宛若一体。
  双生蛊，如并蒂双生莲，两蛊同晨而起，同穴而眠，血脉相连，共生一命。
  此生，彼生；此亡，彼亡。
  是失传多年的为暗杀而存的蛊族秘术。
  他是神医，但不是蛊巫。
  药，草木也。取其精华成方，可医人。蛊则不同，蛊是生灵，是食百命而成一的罪孽之根源。
  而双生蛊更加可怕。
  那是生在无数腐朽尸体上的虫。吸食无数尸毒和阴暗，最终汇聚而成的，相互扶持，永不分离的蛊。一个双生蛊蛊虫，一生只会侍奉一个主人。
  食其精血而生，听其蛊声而舞。也就是说，除了饲主，没有人能将它们从清歌身上取出来。
  他想起那个白发须眉的不正经的老头，他懂蛊术，却从不肯教他，理由简单的让人发笑，他说虫子太丑，有损他浮生殿祖祖辈辈积累起来的好名声。
  那个老头总是做些让人看不透的事，比如收他为徒，比如选择死。
  那一年，陌邪十岁。
  京城最有名的烟花巷子里，谁都知道名花楼来了一个年幼童子，是个长的比女人还要美的人，虽然年幼，却足以让人心魂皆醉。
  他被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簇拥着摆在台面，眼神黯淡无光，仿佛是没有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