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头陀,身为一国宰辅,家中竟然也不蓄养歌姬美婢,简直是清官的楷模。谁能想象,他在内阁也是个主战派。大约是因为丢土之耻,蔡懋德对于扩张领土的欲望丝毫不逊于皇太子。
另一方面,蒋德璟蒋阁老和袁继咸袁阁老则是治内派的旗帜。
虽然蒋阁老一度赞成开拓南洋,袁阁老也因为江西瓷器出口的获利支持南洋公司,但本质上两人都更偏重于将国库银花在内政治理,改善民生上。黄淮工程可是个无底洞,用再多的银子都不够。
周应期周阁老从未表态过站在哪一边,属于和稀泥的中间派。不过他现在主要负责民部工作,在为太子殿下开拓四野的大志努力研究大规模的人口迁徙方案。从这点上说,一个辽东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了,恐怕不乐见再多出来一个朝鲜。
吴甡作为首辅,又是众人皆知的皇太子心腹,自然不能轻易表态,只能徐徐诱导。
“济州岛距离倭国这般近,肯定要受倭寇骚扰吧,让朝鲜人自己抵御便是了,何必惹出这等事来。该治这陈德‘擅起边衅’之罪!”蒋德璟是敢跟崇祯皇帝当面顶嘴的人,众阁老刚刚落座,他便大声说起了占领济州的不是。
孙传庭身为次辅,不便与排名第三的阁老赤膊上阵,只是干咳一声。老好人蔡懋德适时而上,道:“济州岛大小足为一府,而且岛上有良马、弓矢之产,如今国内畜力奇缺,正是一个补充啊。”
袁继咸摇头道:“上周湖广才来消息,彻底剿灭了最后一支楚镇乱兵,如今正是要安顿百姓的时候,几次三番拓地千里之外,非社稷之福。”
孙传庭见吴甡看他,清了清喉咙,道:“武功有七,丰财正在其中。占领济州之后,开设市舶司,截取朝日海贸,正是丰财之道。若是不开源而谈安民,国库有再多银子都经不住这般用度。”
他看了看蒋德璟,又道:“去年黄淮治理已经花了三百万两,成效如何且不说,今年工部提报的预算更大,恐怕光是一个济州还不够呢。”
蒋德璟回道:“成效为何不说?去年黄淮水患得以控制,沿河百姓数以千万都免遭水厄,三百万两难道不值?”
孙传庭本就是虚晃一枪,当下道:“所以今年的银子从哪里来?”
“济州不够,那是否还要连同日本一起打下来?”蒋德璟反问。
孙传庭正要说“未尝不可”,吴甡已经轻轻敲了敲桌案,停止了内阁阁臣之间的争执。
相比国变之前,阁臣之间的关系似乎越发差了。想当年吴甡跟周延儒在内阁几乎撕破脸皮,却也没有这般针锋相对过。最多就是在崇祯皇帝面前各说各话,阴一下政敌罢了。但也不可否认,这种在会议上的争执要比以前一团和气的政争强许多。起码大家都互相认可是君子,是大明的忠臣,而非陈演、魏德藻那样的乱臣。
说起陈演和魏德藻这对辅臣,听说有京师士子将他们比之宋时四奸,请求铸成铁像跪在忠烈庙前,遗臭万年。
吴甡又看了看坐在蔡懋德上首的周应期,见周阁老没有开口的意思,便道:“诸位,与其讨论该不该占据济州,不如想想如今出了这事,该如何善后。”
“治陈德擅起边衅之罪,撤回兵马。”蒋德璟重复了自己的看法。
吴甡微微摇头:“军中司法自有格局,此事还要看大都督府的意思。”
“若是大都督府不点头,我等莫非还要看他们脸色?”蒋德璟颇有些激动:“如今莫非已经是的晚唐时候,武夫当国!”
孙传庭干咳一声,道:“慎言。”
“索性等大都督府的都督们来了再议算了。”蒋德璟余气未消,又指向吴、孙二人:“阁臣岂能一味事上,置国家安危于不顾?”
“有兵部钳制,恐怕也难有藩镇之祸。”孙传庭道:“反倒是放权都督府,正是吸取国变的教训。我煌煌大明,难道需要提防武将,乃至于步弱宋后尘么!”
历史积累越多,就会发现可摆的事实越多,怎么听都是有道理。这点从周应期的反应上就能看出来了。在蒋德璟说话时,周应期一脸忧患,好像有切身之痛。换了孙传庭反驳,他又面色凝重地颌首不止,看似十分支持。
至于具体可行的方案,还要等几位阁老将不满的怨气都发泄完了,最终达成统一的基调,然后才能下交部议,制定可行方案,呈交预览。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但要达成合意,却是个水磨功夫,有时候一桩事体讨论个数日都是正常的。
如今每日里报到内阁的国家大事,少时三五件,多时十余件,由此可知阁臣们的工作量有多大了。
第607章 倚剑东冥势独雄(9)
金鹏图原本已经做好了在大明经商一辈子的打算,却因为济州岛的风云突变,让他的人生走向了另一条道路。他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京师六月的闷热中,一位来自朝鲜的亲戚带来的消息。
“希望你能通过大明的科举,成为外派济州的官员,为家中做些贡献。”那位亲戚自然也是姓金,同时也带来了五千金,作为金鹏图在京师运作的资用。
金鹏图对金氏实在谈不上感情,因为他是庶出子。在朝鲜儿子随父姓,却随母亲的社会阶层。譬如父亲身为两班贵族,如果母亲只是个贱民,则孩子仍旧是贱民。
这点上金鹏图十分向往大明没有阶层的社会,而且据他所知,贵族家的庶子,无论母亲地位如何,都不影响自己的地位。就连大明皇帝的母亲出身都不怎么高贵,仍旧不妨碍他们统治这个伟大的国家。
不过,金鹏图对“金”很有感情,所以他很高兴能够被抛弃他的金家认可,并且快乐地收下了这五千金。
崇祯二十二年七月,经过一个月的苦练汉语,金鹏图终于取得了大明甲等文凭考试,这也是以他的能力可取得的最高文凭。
如果说仅仅凭着几个妓女的教育就考中生员,那金鹏图也实在有些逆天,更何况大明的正牌科举虽然没有禁止外国人报考,但需要的户籍和保人实在是迈不过去的门槛。
有了甲等文凭之后,金鹏图还需要通过四夷馆的汉语口语考试。皇太子十分看重翻译工作,所以除了京师的四夷馆,还在各地设有分支机构,一样称为四夷馆,但归于鸿胪寺直管。
各地四夷馆主持的汉语口语考试,说是内容一致,实际上却是大相径庭。比如杭州四夷馆是以江南官话考核,福建的四夷馆考的是闽南官话,广州的四夷馆考白话……只有京师四夷馆才考京师官话。
金鹏图只会说京师官话,也是毫无选择余地。他很担心各种敬称是否会因为男女不同而有别,更担心地位低下的妓女是否有独有的语言习惯,让自己不经意间在考官面前丢脸。
七月初十,丁卯日。
金鹏图一早起来,洗漱完毕就坐在亭子里“养神”。直到仆人前来报时,他才最后检查了一下衣裳,确定没有失礼的地方,方才踱步出门。
他用五千金在东江米巷的会同馆附近买下一套两进的小宅院,方便与住在会同馆的朝鲜使节往来。仆人倒是金家从朝鲜带来送给他的,不用他花一分钱,那人看起来也颇为老实可靠。
现在金鹏图唯一缺少的就是娇妾美婢,这一个月里流连花街柳巷也的确让他有些腻味了,打算通过考试之后就去采买两个。
金鹏图脑子里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过了上林苑监。一路上绿树成荫,排列得笔直。这在早年间的大明也不多见,乃皇太子掌政之后推行的新政,要将自然景色引入城中。据说是因为他笃信道教,又是天尊下凡,要打造人间仙境。
相比之下朝鲜的城市实在憋屈干涩,又脏乱不堪,完全不能跟大明并论。
一念及此,金鹏图很担心自己的未来。如果真的去了济州为官,岂不是再看不到大明的人间仙境?而且济州那是流放罪官之地,谁愿意去那里为官!
——或者就找个机会留在大明?反正金氏与我没有什么亲缘。
金鹏图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你是何人,就这般往里硬闯?”门房拦住了金鹏图,两侧宛如天兵天将的卫士也倾斜长枪,怒目而视。
金鹏图连忙收摄神魂,一揖到底:“罪过罪过,小生是来参加考试的士子。”
“士子?”门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凭证呢?”
金鹏图连忙取出准考凭证,递了上去。门房检查完毕,这才让开一条路,让他从中门旁的小门进去。
金鹏图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算是迟到的。
早有诸多各国学子聚在前照到正堂之间的小院里,以各自口音找人说话,也算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金鹏图发现这些学子中有安南人,有琉球人,还有南洋诸夷,最罕见的是竟然有个穿着蒙古服饰的大汉夹杂其间。
其他身着汉服的外国学子,很自觉地抵触了他,没人与他说话。
此时,距离开考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金鹏图不敢乱走,只是拿眼打量周遭。
四夷馆东西两厢前搭出了一排竹子隔开的考棚,前后贯通,顶上铺着苇席,室内只有一张矮几,地上也是席子。看来无论是考官还是参试的考生,都得席地而坐。这种坐法在大明是正坐,出席高端的礼仪场合仍旧遵循这种上古的习俗,所以坐姿也是考核内容之一。
这对于习惯了箕坐的朝鲜男人而言,真不是一个好消息。
又过了些许时候,几个老军开始在院子里布置帷幕,并且来得早的考官也出现在了廊檐之下。他们都是年不过弱冠的年轻人,腰杆挺得笔直,微微昂着头,相互间品评着这次的考生,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
当然,今日他们是考官,比之考生自然是高的。
三声钟响,一个老军站在正堂之前,放开喉咙喊道:“时辰到!凡诸考生,各备身凭,闻号以进!”
下面的各国考生顿时鸦雀无声,静静听着老军叫号,生怕错过。
金鹏图也颇为紧张。他听说口语考试大约是十中取三,这里五十余人,算来只能取十五个,竞争压力还是有些大。
随着帷幕之后人影晃动,十二个考官入座。
不一时,老军大声喊出了一个个号码和姓名字号,其中不少都是标准的汉人名字。金鹏图知道这是在朝鲜经商的汉人子弟,先以朝鲜话骗取签证,然后再以外国人的身份考学入仕,可说是一条捷径。
——大明也不管管!
真正的外国人看着这些浑水摸鱼之辈,眼中喷火,心中不爽。
大明却是没办法管。
市舶司的签证官不可能进行细致有效的背景调查,所有文件都是朝鲜官方出具的身份证明。而这种证明在朝鲜是明码标价,反正对地方官又没有坏处。
反过来说,这种行为对大明朝廷的损害也不大。因为分配给外籍官吏的职位都是低级的吏目岗位,上升空间不大,主要是一种同化手段。考满合格的话,更多还是派往台湾、辽东、朝鲜任职,至于其实际是明人还是朝人,并无分别。
而且按比例录取只是考生中流传的谣言,是对礼部公布录取比例统计的误读。每个考官手里都有一份口语问答题库,随机抽取,并且有严格的标准化评分,只要评分合格自然就能通过,不存在优中选优的事。
当然,具体规则也没必要跟他们说那么清楚。
在漫长的等待之后,金鹏图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号码和名字,连忙上前行礼,跟着导引老军穿过幔帐,进了一间考棚。因为走得快,金鹏图还能看到前面考生离去的背影。
他的考官是二十上下的年轻人,嘴上刚刚开始蓄须,显出几分稚气。考官比了个请坐的手势,木板在手,盯着金鹏图正坐的仪态身姿,开始评分了。
金鹏图小心翼翼地收束神情,行礼如仪。不过他一时紧张,双膝一软,几乎是噗通跪倒在考官面前,不由心头一抽。
考官却没有笑意。
这种双膝同时落地叫做“跪”,不是“坐”,是要扣分的。
“君且自陈。”考官悠悠然道。
金鹏图没想到口语考试非但是考口音,还要讲究吐辞,心中更加紧张了,结结巴巴道:“在下姓金,名鹏图,表字、字、适南,本籍朝鲜国全罗左道……”
考官侧耳听着,手中炭笔已经在薄薄的木板上画了一个叉叉,表示他在陈述中已经出现了一个用语不合于惯例或是失礼的地方。
——不过他的字倒是起的不错,是从《逍遥游》里取的吧。
考虑到这点,考官又在一旁重重点了点一点,算是加分。
金鹏图还在努力收罗言辞,浑然不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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