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隙中飘进来,仿佛伴着那淡淡的木兰香气。
我瞬间清醒。
“不。”
“我做不到。”
终于解脱。
***
司马律离开了。
我原以为我会死。
可原来还是没有。
我扶着墙一路摇摇晃晃地走到庭中的石阶上。
那上面,落满了白中透着粉紫的木兰花瓣,极美的样子。
久久干涸的眼睛,已经流不出眼泪。
可我在哭泣。
摊开掌心,血迹被许多飘落的花瓣覆盖,仿佛这样就可以抹去一切伤痛记忆。
我痴痴地贪看半晌,忽的攥紧掌心,悲呼出声,“连珏,你在哪里?……我好害怕。”
我好害怕,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应。
我唱支歌给你听可好?
月儿弯弯像座桥,桥边红药长高高。
月儿摇,星儿摇。
红药在等谁?
月儿弯弯像座桥,桥边红药眯眼笑。
人儿摇,影儿摇。
红药在念谁?
月儿弯弯像座桥,桥边红药伸懒腰。
船儿摇,水儿摇。
蝶儿不来,红药不睡
人儿在流泪。
人儿在流泪。
……
这一夜,我在梦中,依稀听到了他的琴声。
一曲广陵散,本该悠扬飘逸。
许是因了我的心境之故,竟听出了深重的凄婉忧伤,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我想,
如果这是场梦。
那就永远不要醒来吧。
彼岸花开,花开彼岸,
花开无叶,叶生无花,
花叶两相惜,独自彼岸路。
~·~·~
许是那夜风冰凉,我染上了风寒,没多久就发作成了肺疾,高烧不退。
三日后,终于能开口说话。
小翠和清岚在床边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就连从前在树上调皮摔断了左腿都能笑着的茯苓也红了眼眶。
我却咧开嘴笑了。
“见我醒来,你们怎么还一副哭丧的样子。”
“放心吧,我不会容许自己那么快就倒下的,我可是顾清芷,我顾家人可不会遇到些波折就轻言放弃。”
“阿姊——”清岚扑到我怀里,抽抽噎噎,“你别再撑了,你……”
“岚儿。”我紧紧地抱住她,嘴边的笑意也尽数敛了去,深深一叹,“阿姊如今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若是哪天陛下——若是阿姊不在了,往后,你可要怎么办呀。”
她拼命地摇头,“阿姊,不要丢下我。”
我只是笑,我命由天不由我。
既然选择了与司马律撕破脸皮,自然也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若说牵挂,清岚自是不提,而连珏……如今,我甚至不敢去想,那些片刻的温存回忆,那在腹中曾经与我共呼吸的孩儿,会变成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刃,刺进心里,鲜血淋漓,叫我不得不信命,叹只叹我俩,纵使情深奈何缘浅。
外头天色阴沉欲雨,我轻轻地闭上眼,很快淅淅沥沥的声音就传来,湿漉漉地,一如我此刻心情,难言复杂。
~·~·~
“恭喜娘娘,身子大好了。”温铭笑道,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我只是看他,明知道不能怪罪于他一个小小太医,可父亲一事,终究不能忘怀,他跪着跪着,笑意僵硬起来。
“都是太医的功劳。”我招来小翠,“送客吧。”
“娘娘。”
我低头拨弄着桌上摆着的,司马律派王喜送来的辽参,自从那日之后,我整日提心吊胆,可那边的意思却仿佛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娘娘。”
我抬头看他,他依旧跪得笔直,温和秀气的双眸里有着浓浓的自责,“微臣对不住娘娘。”
重重地一扣首。
“你也不必如此。”眼睫一颤,“往后……”
“娘娘!”温铭急道,竟不管不顾地膝行过来,却在我漠然的眼神中,止住了动作,“……娘娘,珍重。”
小翠端着药盘,伫立在门口,进退不得,眼中分明有着不忍。
“娘娘,温太医……”
“拿去丢了吧。”我把桌上的参挥在地上,别过眼去,“无论是谁,都不能原谅,一个都不能。”
小翠颤颤巍巍地拾起地上散落的参,哆哆嗦嗦地告退,那神情仿佛见到洪水猛兽。
都说日久容易生情,我也想做个和颜悦色的主子,只不过,这妮子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温铭的确俊俏秀气,温文尔雅,只不过,我紧紧地攥住手边的杯子,指节发白。
啪的一声,有触目惊心的颜色蜿蜒而下,若不是小翠的惊呼声,我还恍然不觉。
掌心赫然是一道深深的伤口,还有许多碎渣嵌在肉里。
“小姐。”小翠急得脸色发白。
“小翠。”我垂着眸子,“很多东西就像这个杯子,碎了就是碎了,没有什么能够弥补。”
“小姐不该这样糟蹋自己的千金玉体。”
千金玉体,不过笑话。
“小姐,温太医许是还没走远,娘娘,奴婢,奴婢这就去找他……”小翠拿着帕子却止不住我掌心鲜血直流,匆匆忙忙就往外头闯。
门被推开。
温铭紧紧地捏着拳头,站在门外,神□□言又止,见到我手上的伤,就要急急地进来。
我动了动手指,血冒得又快乐些,脸上却没几分表情,“小翠。”
“去请章太医。”
小翠闻言僵立在门口。
温铭苦笑了下,“娘娘。”
“还不快去。”啪的一声,是又一个杯盏落地的声音。
那白皙纤长的手指灵活地翻动,在掌心将所有的碎片都一一挑出。
温铭就那样半跪着身子,整整两个时辰,他的额上全是汗水,身形微晃,却依旧轻柔地替我挑着碎片。
小翠咬着唇,痴痴地凝望着他的背影。
我不动声色,将所有一切都尽收眼底,心底终究幽幽一叹。
“娘娘。”温铭皱着眉捏着一个瓷瓶,“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不过,可能会有点疼。”
“温铭。”
他低着头替我缓缓上药。
“你可知道得知父亲病死狱中的那一刻,我有多痛。”
我轻轻地说着,仿佛事不关己。
“那种仿佛天地轰然崩塌,撕心裂肺,不能呼吸的痛,你可能体会。”
他的手一颤,却还是在继续。
“温铭,我是信过你的。”
“如今,我最多也就做到不恨你了。”
“往后——”
“娘娘。”他颤抖着手,吃力地合上瓶盖,起身,“娘娘,说的是。”
不知为何,他在我说出‘往后’二字之时总是一副很难过的样子,那种仿佛隐藏不了的浓重悲戚,也感染了我,在心中挥之不去,就连看他去时的背影,都显得那么沉重,凄哀。
作者有话要说: 目测短期内温太医大约不会粗线了,喜欢他的GN,要耐心等等了。
你们要是实在不晓得说什么,可以冒个泡,你就打一个\"好\"“good”\"棒\"
墨墨也会很高兴的……
明早八点更哦!
☆、【世无双】
那一场盛世流年,她们守着寂寞伤得面目全非。——【世无双】
***
司马律自那日后,不曾来过华天宫。
可王喜公公依旧每日都会亲自来问询我身子恢复得怎么样,又旁敲侧击说司马律心情极糟糕,今日早上我甚至看到了他手背上遮不住的瘀痕,他神色惊慌,我深深皱眉,王喜一向得司马律的心意,如何会……
“这些都是他打的?”
王喜支支吾吾,“陛下这几日……”
“娘娘。”他忽的跪地哭喊,“求娘娘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奴才吧。”
“你起来回。”我扶他。
王喜哭得涕泪肆流,“昨个小七回话惹了陛下不高兴,罚着去宫门口跪了半宿,今日小允子磨的墨浅了些,竟又给罚了五十棍子,陛下可从来没发过这样大的脾气,这些个小奴才,是咱家看着长大的,怎么能不心疼着,往日里,小七嘴甜,总能在陛下面前讨些赏来,可奴才如今也摸不透陛下的脾气了。”
他用袖子抹着泪,时不时地叹声气。
可我又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处境何不比他们艰难。
“奴才斗胆求娘娘去劝劝陛下。”
我推拒不得,只好随王喜去太仓殿走一回,横竖一直待在华天宫里等死也是煎熬,不如去寻他要个痛快。
素净着一张脸,我立在那殿门口。
那天父兄获罪入狱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跪到膝盖失去知觉,心也麻木,却无法忘记那漫长的冰凉彻骨。
“娘娘。”
我回过神来。
“这边走。”
“怎么不是去太仓殿吗?”我疑惑。
“陛下,已经好几夜没回寝殿歇着了。”王喜忧心忡忡地叹气,“早上上朝,晚上批折子到夜深,闭了闭眼又该去上朝,如此下去,龙体怎么吃的消哟。”
我默默不语,得知他过得不好,心里反而松了几分。
“到了。”王喜停在书房门口,“奴才……”
“你先下去吧。”我抬了头,轻慢地走过去,刚要出声,却从里面传来碗碟碎裂的声音,“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凄厉的哭喊声。
“朕养你们这些废物何用,给朕拖下去。”
门被打开,我下意识地往身后闪了闪,一个小太监已经哭晕了过去。
我闭了闭眼,稳住心神,提起一口气——
“皇上,快消消气,小王爷可是马上就要来了。”里面一道轻柔的声音,正是司马律的亲信大臣宋禹。
小王爷?约莫是平阳王桓泽了。
“也罢,这世上也就他一人能替朕分忧了。”
“可不是,当年在虎口山,他派人断了顾家军的去路,为咱们夺位争取了时间,又遣了刺客与那华月瑶里应外合刺杀北漠的君王,乱了北漠宫廷,恐怕若真让他们知道了消息,还真对咱们有着威胁,平阳王年轻有为,乃我大齐之幸啊!”
那拊掌大笑声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得我几乎魂飞魄散。
这可还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俊逸出尘,似流水清风般的平阳王桓泽吗?
他竟,他竟……
我捂着胸口,耳朵只觉得一整轰鸣。
“阿泽的确智谋过人,早料到了以乌尔泰的身手,刺客根本不足畏惧,更是料到了乌尔泰奋不顾身救阿瑶之时,定会疏于防范……唉,若非阿瑶她陡生变故,乌尔泰早就该死了。”啪的一声是酒杯碎裂的声音。
“可惜了,若是乌尔泰那时候出事,顾家可就难辞其咎了,陛下便能不费后头的周折除去顾家。”宋禹顿了顿道。
司马律冷冷道,“虽是这样说,朕有时候也捉摸不透这个堂兄,手段狠绝,能亲手弑父取而代之,却偏偏又温柔多情,还有着怜香惜玉的心思,你说可笑不可笑?”
“微臣听说前些日子小王爷喝多了,还说要向皇上讨宸妃娘娘呢。”宋禹耐人寻味的笑声,似讥似讽。
“他做梦。”司马律打断道,“顾清芷就是恨毒了朕,朕也不会放她走的。”
我脑袋里非常地混乱,零零散散地闪过许多片段——“本王自小听闻顾将军战功赫赫,心中很是敬仰,如此不过是对英雄惺惺相惜,何来什么恩情,实在不必如此。不过,本王再多嘴一句,顾姑娘需得借力打力方能如愿以偿。”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这宫中,到底,我能相信什么?
“微臣知道陛下对宸妃娘娘情有独钟,话虽如此,此番除去吕相,小王爷可又是头一份的功劳,在情理上讲,那顾清芷也不过一个凡人女子,陛下何必为了一个区区女子,与肱骨之臣反目。”
“头一份的功劳?哧……他倒好,偏偏还拿了吕相一事到清芷面前邀功,白白做了趟顺水人情,叫朕左右为难。”
桓泽啊!桓泽。
是了,当初他为了扳倒吕相煞费苦心去搜集蛛丝马迹,编织罪名去一网打尽,怎么可能只是因为单纯地看不惯,吕相在京城,和他一个诸侯国的王爷又有何干系。
不过都是借口。
可笑,我竟真的拿他当作推心置腹的好友,深信不疑。
***
“你好歹吃一点啊,我辛辛苦苦弄了大半天的。”茯苓气鼓鼓道。“这都是怎么了,去了趟太苍殿,又吵起来了?”
“茯苓。”我说,回头看着她,“你可曾有过一种感觉,像是……背着大石头在走圈……这石头可真沉啊……就那样一圈一圈地走着,仿佛没有尽头。”
茯苓担忧地看着我半晌,幽幽叹气,“清芷,顾家的事情,你做的已经够好了。”
我掩面,手在不可抑制地轻颤,“茯苓,这世上的人心原来都是看不透的。”
“清芷。”她双手捧起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清芷,你振作一点,我们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如今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太可怕了,真的好可怕。”我哆嗦着嘴唇,“他们竟是从那时候就开始算计,我们毫无防备,还一厢情愿地沉醉在家国天下的理想和儿女情长的缠绵之中,我只觉得……只觉得……”
茯苓皱眉道,“你都知道了些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方才萧相与司马律的对话重复给茯苓听。
她的表情先是惊讶,后又变为凝重。“你说平阳王一直替皇上暗中操纵着一切?”
我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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