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压在我身上的健硕的身体反过来，那丝毫不显老迈的英俊面孔上，应当总是写着骄傲与坚毅，此刻，为什么布满黑气？那浓眉下那双眸子中，应当总是带着厌恶与痛恨，此刻，为什么是紧闭着呢？

    “师父！”陆永撕心裂肺地叫起来，“师父你别挂啊！你还有好多东西没有教给我啊！你不可以挂！白姬姐她，还在等着你回去啊！师父！”

    不可以！不可以！虽然我很讨厌你，但是你不可以死去！纵然我知道你会再入轮回，但我不允许你死去！——因为，在这一生，你不仅仅是教授我战斗的师父，或者我战斗中的伙伴；就算那眼神中有再多的厌恶和痛恨，但你，你是我的亲人啊！是会为了我去拼掉性命的亲人啊！

    可是，我明明已经感觉到了，虽然，那强健的身体还是柔软的，虽然，那微挑的嘴角还是鲜活的，可是，心跳，停止了。

    ……

    很久前的某一天，寂静的深夜中，星空下的两个青涩少年，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仰望苍穹。

    “喂，鬼头，你说，有没有一种东西，可不可以跨越千百年亿万年，永远不变呢？”

    “傻瓜！你好歹也是个半仙了，怎么不明白万物不常在这种基本的道理？连宇宙都会毁灭，还有什么能永远不变？”

    “可是，我还是觉得，一定有吧？不然的话，白姬姐她，又是为了什么，才甘愿忍受千年漫长的等待？爱这种东西，或许是最长久的吧？”

    “长个屁！只有你这样的傻瓜才会相信爱吧！”

    “可是，一定会有吧？那人的每一次轮回，都要去想办法与他相识、相知、相爱，这样的事情，如果没有爱这种东西，应该不可能吧？”

    “喂，我说大陆，你今天这么这么啰嗦！又是女人一样吵着要看星星，又是女人一样谈情说爱！我说，你不会是看上老子了吧！”

    “靠！看上你？你还是让哥一头撞豆腐死了算了！只不过，觉得白姬那女人，很傻呢！”

    “啊！很傻呢！”

    而且，那个男人，也一样的傻呢！

    ……

第一八三章  巨变（下）
结局，真的可以改变吗？

真的会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人回到过去，去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吗？

虽然明明知道，死亡不过是一个起点，虽然明明知道，他会再入轮回，长不过数年，短不过数月，我们就会再相见，但，就算我明白这一切，却还是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终于明白师父的心情，明白了为什么连他这样通彻的人，都想要“太妙无色天即是”的原因！

我终于明白焚天的用意，明白了为什么一个有羁绊的人，不可以随便伤害自己，随便放弃自己！

因为，就算灵魂可以轮回，就算肉体能够重生，这一生，也画了句号。前生后世，隔天海相望，两世为人，是二者非一。

不是死的人怕被遗忘，而是生的人怕遗忘。这一世的种种，不过过眼云烟，转眼又是一个生死，还要重来。这一生的爱恨纠葛，如梦如幻，似假非假，数十年后，可否还记得那个人的音容笑貌、丛丛种种？纵然再见到你，纵使擦肩，却不相识。

再一世，又是新的爱恨纠葛，又是一幅别人的故事，属于你的，仅此一生！所以，怎么可以，为了我这么个你如此痛恨的人，轻易放弃一段独一无二的过往？

这个没责任感的家伙！难道不知道，遥远的故乡，还有人在等着你吗？你不是说，让女人流泪的男人，是最逊的男人吗？

“真傻啊！”我说，但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因为我明明是用尽了力气在狂吼，喊出声来时，却飘渺地很，似乎在天边那么遥远。

回忆当中的一缕思绪，飘然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刻，高大如他，伸手抚摸着幼小的我，眼中那种无可名状的温柔，与手心暖暖的温度，给我的记忆，仿若昨日，如此鲜活。

嘴角被咬破，一股腥味刹那充满整个口腔，一丝殷红顺着微微颤抖的嘴角流下来。

“师父～～！”陆永的哀嚎远远传来，虽然他是个天才，但比我更加是个性情中人，或者说，他少在战斗之中磨砺，于是悲愤到不能自己，不顾的晴子他们几个含泪拉扯，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居然挣脱开金洋的小擒拿手，硬是冲出顾恺的生门，连滚带爬向我们扑来。

“回去！”我一把推开他，几乎要把牙咬碎，冲他怒吼：“你找死吗？”

“我不！”陆永也冲着我吼，眼都红了，“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师傅！为什么！为什么要动手！明知道那个人那么厉害，你才是找死！”

我一怔，看来，他并没有听到婆婆的话，为什么婆婆的话只有我能听到呢？婆婆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我有些无助地向四周张望，口中喃喃道：“是婆婆……婆婆她要我……”

“你闭嘴！”陆永扑上来把我推开，抱着七叔的身体，使劲向顾恺那边拖，一边拖一边哭号：“死鬼头笨鬼头烂鬼头，都怪你都怪你……”

“是！都怪我！该死的是我！！”所有的愤怒和哀痛似乎找到了出口，我钉在他身上狂暴的眼神，似乎在看着让我切齿的凶手一般。

陆永被我的眼神吓住了，喃喃说：“鬼头，你……你的眼……怎么了？”

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此刻，我大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对被朋友责骂的羞愧、失去亲人的伤心、茫然的无助和心中的恐惧，各种情感被瞬间碾碎了，再重新捏在一起，把这颗心做成了一种带着苦味的、饱含“仇恨”的东西！
 
婆婆依旧不知在什么地方向我疾呼：“小刚！小刚！快，那袋子！绝不能让他拿走那袋子！” 然而，我终于第一次知道了仇恨的力量，因为在这种可怕的情绪之中，我竟然连婆婆焦急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哼，没出息！”一个低沉的声音低吼起来，冷漠、甚至带着厌恶的声音让原本已经陷入混沌的我茫然一怔。那声音中略有些失望，更多的却是愤怒：“早就知道，你不堪大任！遇此小小挫折，竟然手足无措！你是他的儿子，怎么竟连他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我抬头向天际望去，因为这声音，似乎是从苍穹而来。

“你居然如此没种！你这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早知道如此，就应该在你出生那刻，任你死去！”熟悉的声音渐渐严厉，其中还含着一丝痛惜，“早知如此，老九何必为了你，耗尽功力而亡？！”

明明就是他的声音，可，为什么看不到他身在何方？常人死去，当有七魂六魄离窍而出，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他的阴气，他的魂魄在什么地方？

想到这里，我心中忽然一动——难道说，他还没有死？

猛然，我抬起原本垂下的头颅，握紧双拳，冲着朗朗晴空怒声喊道：“混蛋！你给我活过来~~~~！！！”

刹那间，自我体内爆发出一种气息，一种连我自己也从未见过的气息！纤细的紫色与粗壮的黑色气息相间相融，飓风一般自我脚下平地旋起数丈之高！那飓风见了空气，猛然之间增高了数倍！

遮天蔽日的黑色与紫色扑面而来，“嘭嘭”之声不绝于耳，无数老树被连根拔起，被卷入旋风之中，树干瞬间被丝丝风壁旋为无数比纸张还要薄的片，数不清的树叶也被旋成丝丝条条，随着那风漫天飞舞，不多久，便都化为粉芥。

大殿上的瓦片也被狂风掀开，大殿摇摇欲坠，支撑片刻之后，终于被一点点旋入风中，化为乌有！

顾恺他们几个都吓傻了，待那风势过去，才发现小白在我暴怒的前一秒化身为人，学着顾恺的样子结印，居然误打误撞用对了方法，起了生门，把陆永与七叔的身子以及自己护在其中，否则的话，他们三人若是被卷入那风，定会粉身碎骨！

我身旁的陆永脸色蓦然变得一点血色也不见，苍白的面孔上居然隐隐有种恐惧：“鬼头！鬼头！你……你怎么了？你的眼睛……怎么变成紫色的了？”

“妖龙斩！”那边顾恺低低一声惊呼，脸色愕然，青黑的脸色仿佛受到了无比巨震，他喃喃道：“二殿，二殿！你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用‘龙斩’这种禁招！太牛逼了！太……”

他话音未落，却“噗”地一声，一口鲜血自口中猛喷而出！一只手掌离开他的后心，他缓缓倒下，但我看得清楚，他眼中没有惊讶，有的却是一种微微带着释然的笑意！


第一八四章  别离
    “顾恺！”“顾小娘！”“恺！”“吱吱！”几个声音同时响起，顾恺委顿的身躯被晴子紧紧抱住!

    “小……雪？！”所有人的眼光惊愕地望着缓缓收回手掌的人，身旁正在抱着七叔的陆永眼中的震惊，相信绝不亚于我！

    “BINGO！”小雪的圆眼睛中丝毫没有任何歉意，甚至，有种诡计得逞后的小得意，斜瞥着陆楷嘻嘻笑道：“喂，我说，你还神呢！也太差劲了吧！”

    “你要干什么？！不许你碰他！”看着倒在怀中生死不明的顾恺，晴子的大眼睛中忍不住迸出泪水来，悲声叫道。刚才还和大家打成一片，说笑玩闹的十六岁小女孩，此刻掌中的黑气尚未褪尽，让人不寒而栗！那过分阴毒的气息，让远在数丈之外的我，仍然浑身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那气息的味道，分明和毕玄分毫不差！

    我十分明白，纵然是神，以小娘这种实力，被这种可怕的毒掌，在如此短的距离中击中后心，也是凶多吉少！

    她骗我！说什么自己只有“妖望”的能力，但实情是，她不但会用法术，而且是是那种最阴冷、最毒厉的法术！她到底和毕玄是什么关系？师徒？师兄妹？还是……情人？

    为什么？为什么师父的妹妹，为什么看起来这个有些野蛮的纯真丫头，居然会不但把我耍得团团转，还如此伤害我的朋友？

    我耳旁仿佛还回响着她偶尔威胁偶尔娇嗲偶尔灵气十足的叫声——“大叔”！

    我脸色现在一定是极其阴沉的，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大陆，你护好七叔！”转身一个晃身，已然到了薛雪面前，手掌高高举起！

    小丫头傲然看着我，“哼”道：“打！打！打!你打！如果你灭绝人性，舍得打死我哥哥的妹妹、你的师叔和准LP，你就打啊！”

    听了这话，我的手掌不过微微略顿，便蓄满全身的气力，猛然向她肩头拍去！着了这一掌，这丫头纵然功夫身后，不死也得身负重伤。但以她刚才的掌力来看，气息相当充沛，因此她的身法应该很灵巧，就算我现在和她不过近在咫尺，以她的实力，想要躲过这一掌并不难。

    因为，我在犹豫，这犹豫，可以为她争取不少时间！所以，我毫不犹豫地认为，她应当能轻松闪避过去！然而，闪避之后，我们，或许就立即成为敌人！

    然而，她居然没有躲！她傲然挺立着，我那一掌，结结实实地，尽数打在她身上！

    鲜血，冲着我狂涌而来。她修挑的身躯，在我的掌下向后飞起，秀长的颈向后仰起，月白的裙子在风中飞舞，如同一只惊掠而起的雪鸟。

    “咚”地一声，她的身躯撞在树上，竟把几人抱的古树拦腰撞断，足见我这一掌，丝毫没有留情！

    我大惊，她居然没有躲！她居然没有躲！更让我吃惊的是，我这一掌，力气竟然如此之大！这种力道绝非人类所拥有，而是……近妖！

    为什么？为什么？

    我主观地认为她一定会功夫，但就在碰触她的那一刻，才发觉她体内空空，只有一丝少妖之气和人类常有的气息，除此之外，根本就没有那种和毕玄一样的阴气！

    我已经无法思考为什么她体内没有这种气息，却能发出那样的毒掌，也无法思考我身体中近妖的力道究竟从何而来，我只是立即狂奔过去，抱起她那被我那一掌几乎打烂一半的身体，狂吼道：“丫头！丫头！为什么不躲开！你为什么不躲开！”

    喷涌而出的鲜血，将我的衣衫浸透，那温热的感觉，却如同火焰，将我烤炙地无所适从。

    “大……叔！”她勉强睁开眸子，原本圆溜溜的眼睛当中，竟有一丝夺目的光彩，“告诉……哥哥，下辈子……我……还是他的……妹妹！还有……”她喘了一会儿，又说：“如果……你到了……九幽绝狱，一定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她的眼光还是那么执拗，见我惶然，略带调皮地微微一笑，轻声说：“大叔……撒有那拉……”

    声音淡去，原本急促的呼吸平缓至无，那眸子中的光彩也渐渐散落，只留下那抹微笑，还挂在嘴边。

    依然没有魂魄，没有任何声息。她就这么静静躺在我怀中，身上的鲜血不停流出，渐成潭水，紧紧抱着她的我，默然无语，面色平静之下，一颗心疲惫不堪。

    如果，一个人的轨迹，果然在出生时就已注定，那么我的故事，应当是怎样？为什么有这么多的问号？这么多的疑团？这么多的……别离与伤悲？

    树上落叶，洒然缓舞，好似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