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族同妖域素来没有过多的交际,唯有族长同妖尊私下有些交情,即便是如此,她也很清楚,在众妖各族里,竹族有着举足轻重的力量,皋牟对竹族一直都有几分忌惮。
妖域素来无大事发生,今日这命笺,又是哪桩?
竹音打开命笺,看着尊主大婚几字之处眉头有皱了几分,继而看到苡宣之名,不禁睁大眼睛,当即合上命笺,目光落在干净的天空,难以掩下眼中错愕。
半晌才收回思绪的她,目光落在手中的命笺之上,心中思量万千,“妖尊大婚,娶的人竟是苡宣,此时,如今只怕是整个妖域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不过,苡宣怎会嫁于妖尊?”
思及此处,不禁回头,目光落在大殿内,垂眸看了看手中的命笺,思量再三之后,才紧握命笺,抬步折回殿内。
明年宽敞的殿内,左右摆放这一盏莲花石灯,朱漆大柱之上,铁画银勾,便是一绝,大殿之中,虽然摆放极少,却不失宏伟庄严。
殿内堂案高处,一袭乳色长衫的竹洛极为儒雅,案前堆积如山的文案,他看的极为认真,就连竹音折回,他也毫无察觉。
以前的他,身为古绥族长,却从不沾手族中事务半分,今日的他,依旧身为一族一长,却是恪守尽职,只有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一个人才会有所改变。
看的正入神的竹洛,正欲翻篇浏览下一页,却突然被一份命笺挡住视线,竹洛并未抬头去看是何人,目光一直落在命笺之上,不忍疑惑,“妖域的命笺?”接过命笺,抬头询问的看着竹音。
竹音没有开口,看着,示意他自己看,自己则在一旁看着他的神色变化。
他看着命笺,眉头紧蹙,从疑惑变为震惊,再从震惊变为不可置信,同竹音一般,好一会才缓过神。
合上命笺,放至案头,掩下眼中波澜,平静的看向竹音,声音里少了方才的温和,“何时送来的?”
“就在方才。”
竹洛敛眉,半晌不语,随即起身,看着竹音,正欲开口,却不料竹音倒是先他一步。
“你去吧,竹族的事有我。”竹洛微微一愣,随即轻轻点头。
“竹族的事,就劳烦你了,至于小希,也烦请你多挂心。”
自从竹希历难之后,两人的关系虽没有太大变化,然而,彼此之间却是客气了不上,相处之际,也是少言寡语,何求谈笑风生。
“我会的――族内事务繁多,我也撑不了多久。”竹音避开他的目光,看着案前的命笺,那些关怀备至的话一到嘴边,还是无话轻易说出口。
竹洛点头,“多谢,临走前,我想去看看小希。”
竹音点头,却并未多说,在她心里深处,对着竹洛始终有几分怨气,若非他,小希何至于遭此横祸,他明明可以救了小希,却因为他的一己私心,而错过了救他的最好时机。
竹音目光随着他的背影远离,直至他消失在阳光里,这才收回目光,走近堂案,伸手拿起他方才还未看完的文卷。
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闪现出那个名唤“明抚”女子,为了古绥付尽一生,直至死的那一刻也不得善终,然而,族长却一点一点的伤着她,甚至伤害了她在意的那些个人,那个女子也曾和自己此刻一样,为了族人,而替他看这满案文卷。
魔宫里,苡宣仍旧坐在窗下刺绣,绣得十有八九,自皋牟说要娶她之时起,她便一直坐在窗下绣花,不说话,也不出去,既不高兴,也不悲伤,就这样安静的绣花。
“姑娘,门外有一位唤作绾梅的姑娘,说要见你。”听到婢女的话,苡宣手中的针停顿在半空,“请她进来。”
“是。”婢女恭敬回应,转身便出去请绾梅进屋。苡宣将手中的刺绣放置一旁,起身走到檀木桌前,等着绾梅。
踏进屋子的绾梅看着屋内桌上而立的苡宣,脚下微微停滞,婢女识趣的退下。
绾梅走到苡宣身前,看着她没有开口。苡宣恍然轻笑,自行坐下,沏茶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异常响亮,清香扑鼻的茶香在屋子里散开,显得越发清雅。
绾梅坐在她对面,手执清茶,并没有入口,“你――当真决定好了?”她知道她的性子,若非她自己愿意,即便是刀悬颈梁,也逼不了她。
苡宣抿了一口清茶,轻轻放下,“嗯,我也答应了皋牟。”
“如果今日来的是歾决大哥,你还会如此坚定吗?”绾梅看着她半晌才吐出。
苡宣目光落在晕绕着热气茶盏之上“我和他没有期待的结果,或许会相知,相爱,始终不会相守,他有放不下的执着,我也有放不下的执念,我不是你,他这不是子伣。”
绾梅不语,目光落在清盏之上,缓缓执杯送去嘴唇。
半晌之后才放下茶杯,迎上苡宣的目光,“好,既然是你的决定我便陪着你,直至你出嫁。”
苡宣轻轻点头,敛住眉眼,轻轻将茶再次送入嘴边。 绾梅的目光投向苡宣身后的窗外,她还是有一分期待,期待那一分转机,不管苡宣和歾决的结果如何,她也不希望她和皋牟有太多的牵连。
秋意将凉,群山叠障之中,露出几分娇羞,少年策马扬鞭,惊落一地萧瑟。
“师兄,听闻不日便是皋牟大婚,所娶之人正是苡宣姑娘――”颠簸在马匹之上的歾决再度扬鞭,只恨此刻不在妖域,这一路赶去,不知能否阻止苡宣。
竟是不知,苡宣做出了这等交易,若非如此,皋牟又岂会轻易放他们离开妖域。
沉寂秋山,落叶飘零,少年一骑绝尘,扬鞭远方。
初秋的夜晚显得有些寂寥,白画央站在朱府庭院里,星子疏漏,弦月薄弱的光辉显得夜色一片。
“白姐姐,你在担心歾决大哥?”白画央闻声回头,看着朦胧月色下弱小的少年。这一路虽然送他回来,他却并没有什么言语,偶尔几句也是同师兄说。
白画央微微晗首,看着少年老成的歾决走到自己身边,她同这个孩子并没有什么交际,对于他的遭遇也只是同情罢了。
“妖域有苡宣姐姐,绾梅姐姐和子伣哥哥,你不担心歾决,舅舅……也不是什么坏人。”
听到这一声“舅舅”,白画央不禁垂头看着身旁和自己身高悬殊颇大的歾决,皋牟从未像一个舅舅一样待他,甚至将白止的死归究于他身上,甚至将他软禁,没想到这个孩子竟还唤他“舅舅”。
白画央收回目光,嘴角轻扬,没想到自己却要这么一个小孩子却,劝解,着实好笑。
白画央点头,正欲开口,想安慰一下这个孩子,说不知该说些什么,在天门之巅太久了,加上自己性子本就冷清,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安,半晌之后,只得作罢。
“白姐姐,此时回来,我想去蓬莱仙山。”
白画央不禁疑惑,蓬莱仙山乃是修仙之地,他去……
“泷悦,你想学习修仙之道?”白画央紧蹙眉头看着少年,此时此刻,心底延伸出一种怜惜。
泷悦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是是非黑白,什么又是”道“?”星子下,明亮的双目在昏暗的夜色里尤为明亮。
“因为你娘亲?”
泷悦再次摇头,白画央舒展眉头,用一种完全不懂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孩子,“我想用我的力量去帮助那些需要的人,即便他们是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我想用我自己力量去挽救像娘亲那样的悲剧。”
此时,白画央的心中无比震撼,对着这个孩子,不由觉得望尘莫及。
“朱员外不会同意。”
“爹已经答应了。”
白画央错愕的看着这个孩子,突然觉得眼前的孩子已经不是一个不懂世事的孩子了,妖域之行,更或者说是白止的死,使本该安乐无忧的他长大了很多,也明白了许多。
“蓬莱仙山路途遥远,你自己多加小心――岛上的仙人修以药理,即便是妖域的兔族也比不上,你若求的门中弟子,必能有所益处。”
白画央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对着一个少年说的,就是是一个同自己一般大的人,修仙之路,她帮不了他什么除了这些话,她也不知道能帮他做些什么。
歾决点头,仰头看着夜色浓郁,小小的背影挺的笔直,白画央斜眼看着这个孤言寡语的少年,这一刻,突然有些摇摆不定,那些所谓的修仙之道,在这红尘之中,竟是毫无用处,像他这样的小孩子都帮不上,那所谓的“道”,真的是自己理解的那样么?
世间诸事,是非对错,真的有那些所谓的绝对?
086:一场秋雨,几人淋湿
世间诸事,是非对错,真的有那些所谓的绝对?
一方幽静之地,流水潺潺,翠枝似笺,干净的阳透过竹叶洒在地上,星星点点,小道斑驳。
曲径深处,一间幽静的竹屋安然而立。
“吱――”随着一声轻响,竹洛已身在屋内,屋内很简洁,除了一张桌子便再无任何可用之物,唯一奇怪的是,在窗下薄弱的阳光下,一枝竹树静静的沐浴在阳光下,让人产生一种极为舒坦的感觉。
竹洛的目光一直落在翠竹之上,凝视它好一会才开口,“小希。”
化成本身的竹希闻声枝叶轻颤,似是方才睡着了一般,竹稍对着竹洛微微弯曲,“大哥。”他的声音在这世间仍然还是那么干净。
“大哥,你来了,你脸色不好,是竹族出了什么事?”他一开口,竹枝便会摇动,竹叶便会在屋子里发出低低的“沙沙”声。
“没有,恰逢族中无事,便过来看看你。”
竹稍轻晃以示点头。竹洛的目光飘忽不定,似有话而不说。
“大哥?你有事吗?”
竹洛收回目光看着一枝竹子的竹希,这才缓缓开口,“小希,你怪大哥吗?”
竹枝略颤,竹希明显一愣,似是没想到竹洛会这样问。
“怎么会,大哥你多想了,你是我大哥,我怎么会怪你。”竹希还是小孩子一样,口不择言的解释,生怕竹洛会误会一般。
看着他这般模样,竹洛忍不住轻笑,“怎的还似个孩子一般。”语气里的宠溺只对竹希才有。
“大哥,你们都说,在这尘世里待久了,终究会丧失当初的无瑕,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只是想证明,我还可以活的无瑕,做一个大哥'说过的那样一个人。”
竹希却是义正言辞,格外认真的说,想来竹洛在他心中占据着的位置尤为重要。
“小希,大哥没有期待过你成为怎样的人,只希望你随心所欲的活着,做自己便好。”
竹希父母去世的早,自小他便依赖着竹洛长大,对着竹洛这个哥哥,他敬若仙神,从小到大,在他心中,竹洛都是天下无双的人。
“大哥,是我自己任性妄为,你不要自责,我虽然很喜欢苡宣姐姐,但是大哥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重要的,苡宣姐姐虽然很好,但是还是没有大哥重要――”
他的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小,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耸拉着竹稍。
半晌不见竹洛的声响,竹希以为他生气了,便竖直竹稍,却只看到阳光下,他消瘦的背影,犹如隔世。
“大哥――”竹希试探性的叫着,他仍旧没有回答。
直至许久之后他才开口,“小希,你知道么,我不是你大哥,也不是竹族的人。”
“就算你不是竹族的人,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最重要的大哥。”竹希不经思量,脱口而出。
竹洛转身,看着眼前的竹希,温声道,“小希,若有一日,大哥不能保护你,你又该如何?”目光又飘至窗外。
“大哥,我会长大,也会学着保护自己,若有一日,大哥不在我身边,我一定会找到大哥。”掷地有声,不再带着孩子般的稚气,认真的让人心疼。
竹洛微微侧头,阳光下,温和的眸子里点缀着点点光芒,“小希,保护好自己,这就是大哥对你唯一的期望。”
“嗯。”简单的回答却是郑重其词,心中默念,“大哥,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竹族。”
竹洛欣慰点头,看着阳光打在他碧绿的竹叶上,折射出点点晶莹,不禁怅然,如果世间有“如果”这回事,前尘旧事,一切恩怨纠缠,他都愿意舍弃干净,就像现在一样,哪怕是背负着整个竹族的命运,他也无悔。
只可惜前尘往事毕竟是一日复一日历经过的喜怒哀乐,如何能舍弃,苡宣还活着,自己也还活着,羽歾决也还记着,古绥虽然灭了,绾梅还在,那背负一生的愧疚如何能说忘便忘。
“大哥,你去忙吧,我会好好修炼的。”屋子里传来竹希的声音,竹洛看着碧绿的竹枝,微微点头,便转身而去。
“或许小希真的长大了,有竹音在,我也就放心了。”清冽的背影渐行渐远,虚无的声音在空气里消散。
窗下的竹枝有些无力,对着远去的背影,空气里传来幽幽声音,“大哥,无论你去哪里,竹族还在,小希还在,我们都在这里等着你。”
他们是兄弟,他又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思,他不想他开口为难,倒不如自己开口的好,还未到生离死别的时候,那些别离伤感之话,又何必去说。
几经辗转,白画央又回到了天门之巅,她一袭碧色素雅,站在山门之下,看着绵延至山下的石阶,这石阶一共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步,从山下直至山门,在天门之巅这么多年,每一步石阶上已不知走了多少遍,如今再回头望着,竟觉满目荒凉之极。
每次下山,她都习惯站在山门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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