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吃了。”我不顾苏小总管杀鸡抹脖子的使眼色,把勺子递给了四阿哥。
他的手已经不如以前丰润,接过了,不言不语,丝毫不动,木着脸听我的下文。
我本想骂他一顿,就像骂期中没考好的学生一样,可是我还没有那个胆子。于是忍着万般情绪说:“我不知道四阿哥您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和外界联系上的,可是你就不做。你要是真想死,就把这个观音土吃了吧,吃够这一碗半个时辰之后就可以魂游九天了。现在村庄里没什么可以吃的东西了,他们很善良,没有丧失人性到易子而食,于是就用这个让自己的孩子做个饱死鬼,免去这零零碎碎的苦楚,您也是。”
说完以后,苏小总管像见鬼一眼的看我。我想我现在和个鬼也没什么区别了,以前的萨萨本尊还是个肥球,现在估计一把都抓得过来了。看了毫无反应的两人我摔门而去表示极大的愤慨。
“主子,萨萨姑娘年纪小,不知道轻重的。”苏培盛对着抓着观音土的四阿哥陪笑道,尽管四阿哥看不见。
“唔,现在村里的人都只吃这个么?”
“是。”
四阿哥一阵摸索用勺子盛了一点,干干的吞下去。皱了皱眉,复去吃第二口。苏培盛夺过了勺子,跪下道:“主子!”
“苏培盛,我们赌这一把。把匕首给我。”四阿哥放下了碗。
夜晚,月明星稀的,忽然炸开一朵好大好大的金光闪闪的一团,闪亮亮的。村庄没有死去的人仰着头指指点点,忽然有人跪地叩拜了起来,于是就好像大家有了默契,像融化了的蜡烛,虔诚的叩拜祝祷。
此后每天我都站在高处张望,村子里的人也好像是受到了神启,叩拜着等待着,不再盲目的求死。我叹了口气道,早一点何必如此呢?终于我看到了有一小队人缓缓地靠近,狂喜至极,用仅剩的力气跳着,招呼着。村民们像是重新放入水里的枯花,搀扶着彼此奔走相告。
我奔回住的小屋,迎接我的却是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面无表情的苏小总管见倒是我,长舒了一口气接着又皱紧了眉头。我讷讷告诉他们有官府的人来救了,负手站起的四阿哥点点头又缓缓坐下,我看到了他袖口中的一段银亮。
我诧异,苏小总管涩声苦笑着解释道:“那些官员如果仍旧是丰穗当地这一系的那么他们一定不是来救人的,而是来灭口的。托您的福,本来还可以再看看是不是咱们自己的人,您这一来,躲也没处躲了。”
我了然,原来如此,难怪四阿哥即使眼睛有了好转也不肯与外界联系了。直视着眼睛依旧敷药的四阿哥,心道我就是个缺心眼儿。可是事已至此还能如何?不过历史不会偏离轨道吧。我向苏小总管信心满满道:“你们一定不会有事的,放心吧。一定是来救我们的。我这就去探探。”
刚要返身出门,却听得四阿哥道:“不必了,该来的躲不了。”我们聚在一起等了不知多久,外面欢呼的声音变成了惨叫。我不知该作何反应,仿佛那惨叫声是对我的控诉。还不如,还不如就那样死去。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命不长,那些父母官到底要干什么!
“走吧!”我被苏小总管拉着从不知哪个地方钻了出去,浑浑噩噩的跟着跌跌撞撞的走,隐隐约约还能闻到血腥味儿和屠杀的惨叫。
忽然我的肩胛骨一阵刺痛,四阿哥的手狠狠地捏着我的肩膀道:“给我清醒点,我们要逃出去!”我想他大概是想掐我的脖子只是因为看不见才捏我的肩膀。
又走了一小段路,大概也无路可走了,旁边有一口枯井,苏培盛背起四阿哥顺着废弃的绳子爬了下去,我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伏在井边道:“对不起,我去把人引开。对不起!”我话还未完,就已经被苏培盛甩着绳子拽落了,伏面一头栽在井底前两天被暴雨泡过的泥水里。
“得罪,差了一点。”抬起头才看见四阿哥收回的手。
环视井底,借苏小总管手中的火折子,看见居然在一块突起的干燥处有用竹筒盛着的清水,和一小袋观音土,还有一大块席子。此时苏小总管手气刀落斩断绳子。我看向正在移动中的主仆两人,忽然觉得可以送给他们四个字“未雨绸缪”。
我刚要开口问,上面就响起了声音,我赶忙捂住嘴,其实也不用捂了,满嘴的泥泞已然张不开。四阿哥侧了耳朵认真辨别,压低声音道:“大概12、13人左右。”上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我捂嘴越来越使劲儿。
“再搜搜,上面有交代,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若乱党留下,大家都没活路。”
“可是,头儿,哪有不穿官府还蒙着面执行任务啊?何况刚才所杀之人都已经饿得奄奄一息,毫无抵抗啊。”
“小周,这是上峰的意思,两位大人死里逃生回来,性格难免古怪。”
“大人,已经无活口了。”
“这边也是。”
“头儿,这也是。”
“……”
“等等,头儿,那有口井用不用查一下。”
我顿时脚底有凉气冒起。
“小周很仔细,你,你,你,跟着小周去看看!”回答的人却是敷衍的很。
“是!”
我头皮发麻的看着四阿哥和苏小总管。苏小总管也有些无措。电光火石间,我突然想到,不如我把头发散下来披在前面装贞子爬出井口吧。我在这片刻想得是这不靠谱的方法,而一旁的四阿哥,却是将席子抛在泥水里狠狠地打了个滚儿,压低声音嘱咐苏小总管道:“扶我下去。把席子挡在上面,撒上些石子,快。”接着我就被两人挤进了墙角,莫名其妙的在散发着恶臭的席子下瑟瑟发抖。
“小周,这井里都被雨水泡得一片模糊,看什么啊?连个打水的绳索都没有。”
“就你多事。如何,劳烦这么多人有什么?”
“得了得了,咱们志在穿衣温饱,小周人家可是要拣高枝儿的。过两天朝廷安抚的人来了,小周可以要好好表现啊。”
一群人唠唠叨叨的走了。此时我无比感谢这帮人的昏聩与无能。
“苏培盛,记下这叫小周的。”四阿哥掀开了席子,摸索着将僵硬的我扶正道:“你压着我腿了。”
当我们爬出井口时,我只看见村庄内外火光一片,想必所有的人都已化作齑粉。我一眼瞥见那小袋观音土,一阵恶心伏在一边大吐起来,腹中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掩着脸涕泗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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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牵引线
更新时间2012-12-12 22:22:39 字数:2331
我是那么哀怨的蹲在一旁,以大火为背景,哭得昏天暗地。身边的两个人始终淡定的很,我泪眼模糊地抬头看了看,四阿哥风姿清雅的迎风而立。苏小总管蹲下来,递个帕子给我。我喘了喘,恨恨地问:“你明知道会这样的是不是!”
“什么?”四阿哥优雅的转个身,仿佛那个曾经在黑暗中几乎堕落消沉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你什么都准备好了,为什么不让他们躲躲!”我愤恨着努力的控制自己,让声音听着更清楚。
“你在和谁说话?”四阿哥蹲下身来,循着声音面向我。
“我忘了,你是皇子,我们的命你根本不放在心上。明明我是想救他们,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老祖宗有句话形容的好,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滋味真他祖母的让人难受。
“你觉得他们无辜?的确他们的运气太差了。可是这个世道是不会倾听弱者哭诉的,没能活下来早生极乐未必是坏事。”尽管他看不见,我却不敢对着他覆着布的眼睛,“与其担心他们,不如想想你我的运气是不是和他们一样差,巡察的官员会不会来这儿。”
我无可辩驳,这一切都是我要求的,我让他点燃这催命的烟火,又有什么资格怪他?我才是这些人的催命符。
“要么立刻死了,免去这零零碎碎的苦楚;要么好好活着,真正让该死的人下去给枉死的人赔罪。”要么要么这个句式真熟悉啊。
“您把我叫来是要我的命?”一个老乞婆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太皇太后说过恕我无罪的!”远在丰穗千里之外,四阿哥高贵的父亲高坐在龙椅上。
“朕只想问一个答案,当年你占卜的结果是什么?”康熙皇帝看着匍匐脚下的当年宫中赫赫有名的萨满妈妈。
“我已经从京中讨饭到这里,竟还逃不开么?”
“萨满于皇室的职责就是占卜。”冷漠的声音自上响起。
“占卜?皇室只接受他们想要的结果。而每一个真正的萨满只会如实的传达天神的旨意。而于皇室来说,想要的便是神的旨意,不想要的便是胡言乱语。”老乞婆灰白的头发散乱着,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睛。
“当年太子出生你占卜之后,便在宫中没了身影。朕的人找你不到,大概是皇祖母护你避开了。现在你如实说出你需要传达的旨意,朕恕你无罪,让你安享晚年。”康熙微微抬起下颌道。
“太皇太后恕我无罪我赔上了我的家族,一辈子受制于人。”老乞婆褪去了惧意,平静的看向尊贵的帝王。
“朕放你家族自由。”康熙皇帝许诺道。
“皇帝陛下,您是动摇了对太子的信心么?”
“与你无关。做好你的事。”康熙皇帝神色不变。
“愿您信守诺言,放我一族自由。”老乞婆低头俯身,“否则爱新觉罗一族便应验前朝朱明之言——胡人入主不满百年。”很轻的一句话从干瘪的嘴中飘出。
四阿哥是个赌徒,一场豪赌赔上了一村人的性命。同时,他又是个幸运的赌徒,就在我绝望的以为历史改变了轨迹,我们三人要饿死的时候,朝廷派下来的官员,那个少见的兢兢业业的人,居然真是一寸寸土地去搜索幸存者。于是接下来一切就好办多了,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一船衣冠禽兽真的如我所诅咒的那样,船因盛了过多的东西,行驶不灵便,撞到了石柱上沉入了城底,除了两人逃了出来,其余的都不知所踪了。更有意思的,当那个兢兢业业的官员为着筹款赈灾的事情癫狂的时候,洪水渐渐退去,沉入城底的那些民脂民膏显露出来,解了燃眉之急。听过之后,我真是要为老天爷鼓掌了。
兢兢业业的官员,姓唐,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执玉,名字很是书生气,人也很是书生气。死活不肯相信四阿哥的身份,也是,四阿哥所有表明身份的东西都不知哪里去了。睁着因熬夜救灾的兔眼睛道:“您就算是宫里的阿哥,也没有权利处死这两个人。他们确然有罪,但也依着我大清的法度来,不能您说如何就如何。况且,阿哥不干地方政事,这是圣上的旨意。”
四阿哥这两天的休养,眼睛恢复了不少,虽然还是敷药但也能模模糊糊看清楚了人影,遂眯着眼睛道:“唐执玉,你是被人逼着领这差使的吧。”
唐执玉挠了挠脑袋,苦笑着:“您说呢,这差使谁愿干?那么多的地方遭了灾。我已经两年得了‘才力不及’了,在做不出成绩可就真的回家种地卖红薯了。”
我在一旁好笑的摇了摇头,这个唐执玉真真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人,四阿哥的意思明明是讽刺他不会办事才被踢到这不讨好的差使来,他倒真一五一十的答。他眯着眼睛横了我一眼,我迅速低下头。他继续道:“那,你给找个郎中来。”
唐执玉想了想道:“这个自然,不过得等到晚上,这会儿能用的郎中都在看病撒药。”
四阿哥面色动了动道:“唐执玉,你的上峰不喜欢你吧。”
“啊?上峰啊,我都不怎么结交,志趣不投,不相为谋。”唐执玉摇了摇头,“话也不多说了,您是什么身份我已经封了信送京里核实了,若您真是四阿哥,下官牵马坠蹬负荆请罪,这会儿就委屈您了。”我心里莫名的大好,唐小官爷你太给力了。像四阿哥这样的就得无视他。
四阿哥挥了挥手,意思是我也赶紧从他眼前消失,立刻领会并且执行。“苏培盛,爷的气势是不是弱了不少?”
“爷,这位姓唐的官爷是个异数。”苏小总管回答的诚恳。
“如何?”夜晚星星点点的篝火远远望去仿佛是被欲望催红的眼睛,闪烁着不甘,处于高地的大帐里,康熙面沉似水地询问着。
“命运的罗网正在慢慢织就,穿针引线的人已经出现。”老乞婆喃喃的跪在神龛面前低语着,忽然她抬起头,目光清明,了然道:“原来,我们已经见过了。可,到底是谁?”
“告诉朕!”
“您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听从您自己的心意。”
“谁是穿针引线的人?”
老乞婆微微一笑,道:“请您信守诺言。”说完哇的吐出了一口血,沾着血迹在准备的白布上写写画画。
康熙皇帝急速接过一看:“一言定位传天下,千古纷纭辨伪真。”在抬眼看去,只见那老乞婆的灰白的头发变得皓白如雪,脸色安详,合目而坐,血从嘴边蜿蜒滴落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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