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厄运?我在与一整个家族的命运相抗争,与既定的历史相违抗。你可知这有多难?可知我每夜思之而未能入眠?本已艰险至此,我又怎能允许自家人成为绊脚石?”
阿娇的身子略颤了颤,没料到,方才二哥与她所讲的确有其事。长嫂为了苦心筹谋的将来,牺牲了二嫂——隆虑公主。她是皇舅的嫡女,太子亲妹……阿娇眸中含泪,望了望陈珣,一副了然模样。看来,堂邑侯府唯一不知道此事的,大概只有她一个。
陈珣带她偷听此二人言语,也是意在警告。你陈娇愿意冒险,愿意试一试,但整个堂邑侯府,不允许。
里头的陈峤再次沉默许久,他望着面前与隆虑有两分相似的长嫂刘瑾,却全无尊敬之意,半闭上眼睛,似威胁、似求饶、似厌恶地道:“滚,给我,滚出去。”
闻言,陈珣与阿娇显示出双生子的默契,匆忙作走兽散。
刘瑾作势理了理鬓边发丝,神态自若,笑道:“王氏之女也值得你这般执迷不悟?她们对你的切切爱意,不过是看在窦太后尚掌权,自己的翅膀不够硬还处处被压制,因此不得已才做出的示好罢了。若陈府再有半个人如你一般接受这示好,我更绝不姑息!若姑息,则养奸。”
她嘴边噙了一丝冷笑,甩袖而出。碧色的裙裾在青石地面上拂过,身姿翩跹。身为堂邑侯府当家主母,却将坚毅二字刻画得淋漓尽致,更甚于男。
见长嫂走远以后,过了会,陈珣才来到阿娇身边,沉吟道:“你听清楚了吗,阿姐?”
阿娇没有半分回应,将身子半靠在那棵银杏树下,青衣缓带,容颜微怔。良久,那句“若姑息则养奸”仍在心湖激起数阵涟漪。若,长嫂说的这个人,是她陈娇,则何如?
成全,还是,牺牲?
陈珣见她这般,无奈又道:“阿姐,你今晨方答应我的,”不负嘱托“,忘了吗?”
阿娇摇摇头,“当然没有,我怎么会对你食言呢?”
她眨了眨眼睛,揉弄了耳后的发,轻飘飘地道:“不就是……替你安慰安慰刘胜那傻小子,别让他伤心过了头,做出傻事来。”
“不,我希望的是,”陈珣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你、嫁、给、他。”
阿娇从那银杏树旁斜斜滑落,不能置信,目光如身处混沌般茫然,惊道:“你在说,什么啊?”
第五十一章 碎璃
窦太后这几日有些寂寞,因小一辈儿的孙女外孙女皆不曾养在膝下,身边能说得上话儿的唯大丫头馆陶一个。
然,屋漏偏逢连夜雨,今晨听梁国来的消息说小儿子得了重症,令她悬心不已。是以,心内郁结,一忽儿一忽儿地抽痛着。在这一忽儿一忽儿里,她终于念起那个侄孙女太子妃来,便遣人将她召进长信殿相伴。
窦绾其人,自嫁入皇家成为刘彻正妃,已有八年。为人温婉大方,容貌端庄淑静,一条条一件件都与她“太子妃”之身份合衬得紧。但,只一件,无子,令她在整个后宫如履薄冰,处处难做人。连自家太后,也少不了拿这话数落她几句。数落着数落着,这长信殿与太子宫的距离,就远了。
窦太后以她不可捉摸的眼神望了望窦绾,叹道:“阿绾,最近我们彻儿,是多久召幸你一次啊?”
窦绾抿了抿唇,这个问题不太好答。因,自太子回宫,她从未承过恩泽;而,太子离宫,近两月;且,之前她有孕,五月有余。
于是掐指一算,去零归整,将将八个月。
窦绾又抿了抿唇,倘若直接答:“八月未幸。”——那么这个太子妃她就不用再当下去了……倘若委婉些,答:“太子少进后宫,阿绾侍候的次数,也不多。”——那么不多,是多少呢?便只能参考上一条……
正犹豫间,幸得馆陶长公主解了围,“阿娘,您这话问得就露骨了些,人家太子与太子妃,小两口闺房之事,总不能事事向您报备得要多详尽,有多详尽吧?哎哟何必……”
挤兑太后这事儿,馆陶公主不论什么时候干,都干得这么爽利漂亮。
窦太后倒也并不恼她,“嗤”地一笑,不甚在意。
窦绾双手举起一盏茶,微抿了一口。抬头看见馆陶公主在窦太后耳边窸窸窣窣地说了一会子体己话,眉心微动。窦太后微阖了目,凝神听着,不时点点头。
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她心内不安起来。
过后,窦太后温声道:“阿绾,你妹妹阿瑶,今年多大了?你父母可有替她定过亲事?”
窦绾几不可见地颤了颤身子,看见方才还私心感谢着的馆陶公主也向她绽开爽朗的笑靥,她婉转道:“阿瑶,去年已过了及笄的生辰,今年也十六了,倒未曾定亲。”还装傻似的亲口问道:“难道太后心中,已想到什么合适的人选了?”又笑得明快:“若真是这样,还烦请太后为我妹妹阿瑶赐婚呢!”
面上不露分毫,手却不自主地哆嗦起来,她握紧了那杯盏,挑了挑眉。只希望,希望,不要是他……
千万不能,是太子刘彻。
馆陶长公主从窦太后开口,一直微微笑盯着太子妃细瞧,与其四目相对。
还能有谁呢?正是,太子刘彻了。
虽然她知道,这是太子妃最不乐意看到的了。要与自己的亲妹妹,共享同一个男人。窦瑶,比她年轻、美貌,更得长辈欢喜,更重要的,将会是太子宫里的新鲜血液。也许,她会是合适的,窦家的下一任掌权人。毕竟,窦太后再没有多少年春秋了,这份责任,终究得交由下一个窦后来担待。
或许是窦瑶,或许仍旧是窦绾。
馆陶笑意更甚,只要不是她女儿阿娇就好,伴君如伴虎,而,伴刘彻,如伴饿虎。九死,一生。
令馆陶急着向母亲推荐窦瑶的原因,很实在。昨日刘彻又向她的阿娇提亲,倒是语气诚恳,言辞切切,刘嫖差一点就要相信他这个侄儿乃是个实心眼儿且万万没有花花肠子的侄儿,差一点就要将从前对他的狠辣形象改观为温柔而善良,差一点就要以为自己替阿娇定的与刘胜的亲事大错特错。而,是时,青妆在她耳边恰如其分地提醒道:“大少爷与夫人已经回堂邑侯府,望尽快与您相见。”
于是刘嫖忍了忍,将一切的一切,都忍住了。
为令其死心,还特特将女儿与刘胜的婚事相告知……
今日想来,觉得平日里甚少关心亲侄儿太子殿下,便将窦瑶荐与了母亲,也算不得损了他一桩姻缘。
窦太后将指间一枚小戒把玩片刻,好似真心替小侄孙女窦瑶操心终身大事,倏尔缓缓道:“近几年,哀家这把老骨头,实在是不中用得很,你们,都是知道的。因而,也分外念着咱们骨肉亲情。要说长安城里,贵戚虽多,却也抵不了一个血浓于水啊。阿瑶那个丫头,常听你母亲说她稳重端和,我自不能,将她轻易许了旁人。是以,一番琢磨,倒觉得再没有人比太子更合适了。”
她衰老却有力的声音不容置喙,“阿瑶是你的亲妹,少时与你长在一处,若她嫁进太子宫,你也有人帮衬着,可不是如鱼得水一般?也好打发常日漫漫的辰光了。阿绾,你看如何?”
看似商量的语气,却又十足十地不容置疑。
窦绾已放下手中的白玉杯,将双手拢进袖子里,微微用力以稳定心神,为不至于乱了分寸,她轻笑了一声,“太后替阿绾和妹妹打算得极是,料想周到齐全,岂有不可之理?”
岂有不可之理,这话也是她对自己说的。
但,仅仅一瞬,她便将其否决了。不可以!她窦绾办不到!
自小,窦家将其当做未来太子妃一般的教养,她的言行、性子、习惯,牢牢地既定于太子妃之框架。她这个人,就好似一座精心雕成的琉璃宫,用途是替窦氏一族遮风避雨。但,现在窦太后的决定,无异于告诉她,你这座琉璃宫,被另一座琥珀屋所替代。
可这座琥珀屋是她亲妹妹……
窦绾回到自己的寝宫,一时不慎,跌跌撞撞地往她那琉璃屏风上倒了下去,清脆而刺耳的“哗啦”一声,屏风碎得风流倜傥,玉体横陈。一个侍女唤作“锦缎”的,忽见此状,惋惜道:“这么好看的琉璃,竟碎了一地,可怎么好,可怎么好?”
窦绾心头一颤,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绝对不会碎掉……”她一把抓住那锦缎:“去,去给我传话,令我母亲与妹妹窦瑶两日后进宫一趟!”
锦缎应声称“诺”,跑了出去。
而窦绾屏退左右,整个寝宫里只她一个。
面对空荡荡的华丽宫室,她轻轻落下泪来,跪坐于地,神色肃穆哀伤,看着那片琉璃渣子,道:“八年,八年了,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姐姐学到一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阿瑶,姐姐将这一点与你倾囊相授,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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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们发表下意见好不?即将迎来大转折但你们只是默默地看…我心里越来越没底了知道吗…
第五十二章 激怒
本章节内容作者正在修改中....
第五十三章 干涉
彼时,长信殿小膳房内,仅馆陶公主刘嫖与其女阿娇。
药香淡淡,烟息寥寥。
刘嫖低头,小心地将一锅药倒入碗中,正要端往内殿,听阿娇轻声道:“母亲,”她顿了顿,犹豫着问道:“你是否打算,要将我许给刘胜?”
刘嫖转过身,敛容道:“确实如此。且,我已与贾夫人说定了亲事。”望了望阿娇,继续道:“胜儿,他与你十分相配。”
阿娇咬了咬唇,“这并不是,相配与否之事。而是……而是在于……”
她语气间,似有逃避。
“而是在于,”刘嫖接上话,“你喜欢上了太子?”刘嫖盯着她,疑道,“阿娇,你莫不是,喜欢彻儿?”
阿娇听到刘彻其名,飘忽的眼神聚了聚焦,仿佛略定了定心,郑重道:“是。”
刘嫖双手端握着的玉碗险些摔落于地,原来刘彻前日所言非虚。她张了张口,还未说话。阿娇又道:“我终归还是喜欢上他。阿娘,我想嫁于,太子。”
女儿心意之变化实在突然,几月前,几旬前,娇儿是从未作此想的。果然,天定姻缘,实难阻拦。
刘嫖感到些微晕眩,却未在脸上少露分毫不适。只是默将玉碗置于一边,沉声道:“娇儿,你是长公主的女儿,大汉唯一一位异性翁主,尊贵无匹。在这普天之下,许多事情,无论多荒谬,无论多不成体统,只要你陈娇想去做,绝不会遭到任何阻拦。如同你一个十四岁的女儿家,一日突然生了想法,欲孤身外出游历梁国,纵使未与爹娘打一句招呼,可爹娘连一句重话也不曾对你说。”
“那是因为,爹娘疼你。长安城里,未曾有一位贵女得到如此教养,甚至也有人在暗里说,堂邑侯府,未央长乐两宫,都对你溺爱太过。但是这没什么。”刘嫖轻笑了笑,“阿娘只有阿娇一个女儿,陛下只有阿娇一个外甥女,太后只有阿娇一个外孙女。我们溺爱你至如何地步,都算不得什么。”刘嫖话锋一转,“可凡事,总有个限度。”
阿娇未语,凝神听着。她自小深受皇宠,也不完全因她身份血缘,也正因她,懂得把握这个“度”——做任何事,不能违背窦陈之利益。
太子妃窦绾,方才遭窦太后斥责,也是失了“度”的缘故。
刘嫖望着阿娇,继续道:“平日,你与太子多有交往,为娘从未干涉。本以为,你自己晓得厉害关系,自不会越雷池一步。未成想,原是我放心太过。”
阿娇打断道:“阿娘……”
刘嫖秀眉一凛,令她住了口。
方又道:“皇子胜,不日将被封王。而你,便是他的王妃。如此,对堂邑侯府,对窦陈两族,都是最好。”
阿娇微哽咽,“难道,母亲与长嫂认为,原本历史中,窦陈之没落,应怪罪于我?”
馆陶公主不语,却复又端起玉碗,提步离开。
临走,阿娇轻声道:“纵然我未曾亲历那一段故事,我也能料想,不是我毁了窦陈的辉煌,而是窦陈,断了我陈娇的后路。”
语至最后,厉声凄凄。
这话发自肺腑,却是大逆不道。若不是气急,绝不会脱口而出。
刘嫖转过头,却未动分毫怒气,平淡地道:“无论会是谁带累了谁,既然还未发生,我们根本没有追究的意义。嫁于阿胜,你会锦衣玉食,安逸一生。到时,连窦陈也拖累不到你,可好?到时,纵然之前二十年谋划皆付诸东流,堂邑国除,但阿胜念情,定会保你,可好?你与他青梅竹马,举案齐眉。有哪一点,不好?”
馆陶公主离开,独留阿娇于内。
她将背靠在壁上,目光无神,仿若凝固。
良久,喃喃道:“我陈娇自己的将来,为何要由你们步步谋划?天定我与刘彻姻缘,岂能任由他人说改便改了?赐我以娇为名,那我便当作是,许我娇纵了。”
她略站了站,没有再去看窦太后,而是回了临华殿。
严冬的阳光徐徐地、些微地打下来,铺在前路,毫无暖意。
朝雪于身后侧递上一封信,轻道:“这信方才从咱们侯府送来。”
阿娇侧过头,秀眉微抬了抬,将步子放得缓些,抽出信纸,打开——
清丽的小篆,却是十分陌生的字迹。
“或许不在长安,不在睢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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