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屋檐,伸手接过一颗雪粒,冻得发红的脸,再没有去年常挂在脸上的欢颜,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凝成一团白雾。
我有些感触,像红苓这样如此冰雪聪慧的女子,似乎也逃不过命运的摆弄,我只觉得胸臆间那股酸涩正在渐渐扩大。
在君彦新婚的第二天早朝,我居然发现君彦也出现了。
第三天,君彦同样出现。
第四天,君彦提出了新政。新朝廷已建立多时,但各历法体制仍然遵循前朝旧制,要变革的地方实在太多。他显然已经下过了相当的苦功,说起来滔滔不绝,侃侃而谈,让我很是震惊。
再看看父皇的眼里,满是认同与欣赏。
朝野哗然,异议百出,为首的自然是金烈。
但是经过这一役,让父皇看清楚了,朝廷里有六成的官员,为金烈马首是瞻。
一段时日下来,朝廷里形成三股势力,以拥护新政与对立新政成为两股力量,还有另一种,持观望的态度。他们或许对新政并不在意,他们注重的是荣辱得失,注重的是新政是否可以给他们更多的富贵升迁机会。
一百二十四 睿菀
君彦让我刮目相看,没多少时日,他已俨然成为治国之才,竟可以滔滔谈论国事,某些见解,居然颇有独到之处。
我觉得我的内心已经完全倾向了君彦,我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不晚一些立太子。现在的君彦,让我仿佛看见了君仁,那个让我最骄傲的儿子。
这日深夜,我将君彦传到御书房,商谈金烈独揽朝政一事。
“君彦,说说你的看法。”我说。
君彦轻昂了一下头,缓缓地道:“启禀父皇,君彦倒有一计。”
“但说无妨。”
“国之根本在朝廷六部,而六部之中,是要紧的是刑部、兵部与吏部。”君彦将双手放在身后,“而金烈的势力,以吏部居首,吏部尚书是金烈门生,等于是金烈在掌管吏部,就等于金烈掌管着国家的财政,若是断了他的财源,就相当于掐住了金烈的脖子。”君彦的眼神变得犀利,“再逐步收回刑部、兵部,将权力牢牢地掌握到自己手中,架空金烈,焉让他不束手就擒?”
“君彦,你新迎娶的侧妃,正是吏部尚书之女……”
“父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儿女私情在国家社稷面前,已经渺不可及。”君彦打断我,坚决地说。
君彦,已全然脱胎换骨。
金烈自恃战功,以为凭他一己之力,可以颠覆天下。可是他忘了,天下,是朕的天下;臣子,是朕的臣子!
我以雷厉风行之势,或是施恩加爵,或是重处严罚,或是恩威并施,或是罢黜官职,将金烈一系的大小官员做了一次全面的清算。这件事,我已经筹划了许久,只是近段时间,让一些事扰乱了我的心神,才拖到现在,才让金烈自以为是他造反的时机,才让金烈放松了警惕,才会让我有机可趁。
我将金烈逼上了绝路。
一百二十五 秋蕊
我成功地挑起了皇上与金烈之间的矛盾,甚至,君彦变政立新法,也是我在背后怂恿。
金烈仗着自己是开国功臣,做事专横拔扈,私底下,他常说,皇上的江山有一半是属于他的,常说皇上不顾念旧情,常说“飞鸟尽,良弓藏”!
因为我的挑拨,他正秘密联络旧部,伺机谋反。
我要向金烈报复,更想利用他向睿菀报复。金烈得知我要嫁与君彦时,狠狠地给我一个耳光,并凶恶地对我说:既然能将我扶上天,也能将我踩在地下。
我不怕他,他凶不了多少时候了。
而这天金烈来宫里见我时,在宫门口撞见了余莲。
余莲也是个心机颇重的女人,不能让她抓住我的把柄,我暗中派人追杀太医院的小庄子,不是真的杀他,只是吓吓他,并含沙射影是余莲主使。
当晚,小庄子向宗人府投案,道出自己是绿佳皇妃腹中皇子的凶手,是自己在绿佳皇妃保胎药中加入斑蝥、芫花和莪术,并指幕后主使者为余莲,还向主审官提供了当日余莲给自己这三味药的残渣。
小庄子显然是早有准备,这后宫里的人是何其阴险,他这等小太监为主人办了事,不死也会脱一层皮。
我这一吓他,无疑让他如惊弓之鸟,慌忙向宗人府寻求庇护,毕竟,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余莲夜里就下了狱。快子时,后玥皇妃去狱里见过她。第二天清早,狱卒就传出消息,余莲在牢里上吊自尽了。
说是自尽,也许,是后玥皇妃杀人灭口,也未可知。
我腹中的孩子是金烈的。
我痛恨他,就像我痛恨金烈。可是,若没有他,我成不了燕王侧妃。做任何事,也许都必须付出代价,我必须生下他,看着他长大,我这一生也甩不开他。他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所受的那些屈辱。
君彦服下“绝心丸”的那一夜,我与他只是同睡了一张床,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君彦一直以为,我腹中孩子是他的,让我安心保住孩子,即使拜过堂,也不曾行夫妻之礼。
他常常沉思,似乎努力地想找回以前的记忆,红苓也试着想唤回他的记忆,试过好几次,却是徒然。红苓以为君彦是变了心,也就越发的心灰意冷。红苓渐渐变得只爱待在自己的寝房里,深居简出。
我虽有很多时间与君彦相处,可是他总是冷冷淡淡,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竟有一抹不明的情愫在他心中徘徊。
一百二十六 后玥
我不得不杀了余莲。
我输不起,后宫的女人,有哪一个甘愿用自己的恩宠、自己的权力、甚至自己的性命来作赌注?
然而,解决了余莲,我以为可以安心一点。谁知道,君夕晚上到我寝宫来辞行,让我的心更加慌乱。
睿菀逼得金烈退无可退,金烈连夜带着家眷逃离了京城,逃去了他老家柳城。柳城是金烈的根据地,在那里,金烈还驻扎了军队。我想,金烈早有谋算,以备他谋反之用。
睿菀派君夕和君彦领兵攻打柳城。
我明白睿菀的用意,他是想让两个儿子立下战功,在朝廷群臣中立下威望。
这本是好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翌日,君夕与君彦整装待发,看着君彦身披战甲、戴着金盔的模样,我不禁一怔,这是君彦么?
红苓远远地看着君彦,欲上前去时,被秋蕊一推,红苓一个趔趄,秋蕊却走到前面,拉君彦的手,“王爷,您一定要凯旋归来,蕊儿与孩子等着你……”
君彦淡然抽出手,目光飘过秋蕊,无意识地望向红苓。
红苓含着泪,念起了离别词:
春山烟欲收,天淡星稀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君夕出征的那段时日,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我以为,在我心里最重要的是权力,殊不知,原来是我的儿子。每天,天未亮,我就站在城楼上等着柳城八百里快骑的战报,确定君夕的平安。
而每一次,我会遇见另一个人,红苓。
因为金烈的谋反,让敬华陷入了尴尬境地,而这时,我居然没有心思去扳倒她的皇后之位。
我的脑子里像绷着一条紧紧的绳索,我睡不着觉,寻思着只要君夕平安归来,我什么也不在乎。
终于,我盼来了君夕求功心切、中伏身亡的消息……
一百二十七 红苓
在后玥得知君夕中伏身亡的那一刹那,支持不住晕倒了。
连日来的紧张失眠,盼来的却是君夕的死讯。后玥经不起打击,醒后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经太医诊治,是什么“失心疯”,我不懂那是什么病,只是后玥再不认识任何人,每天不是哭,便是笑,也不再说话……
绿佳、步锋、余莲他们都是后玥争权夺利的牺牲者,而她自己呢?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到头来,得到的究竟是什么呢?
每日的祝祷似乎成了我惟一的事,我衷心地期望,君彦可以平安回来,不管,他是不是已经背弃了誓言;不管,他的心里是不是已经多了另一个人;不管,他的心是不是已经不属于我……这些与他的平安相比,已变得很是渺小了。
转眼,雪融。
我的腹部,已经开始渐渐微隆起来,我便开始穿一些宽松的衣服。
二月初一,君彦结束了一个多月的战争,成功攻陷柳城,班师回朝。
再见君彦,发现他脸上不再有以前的稚气,眼内满是冷冷的寒意,我一凛,君彦怎会变得如此模样……
君彦,我的君彦……
朝野上下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丝毫没有为失去太子而伤感。
在庆功宴上,我中途离席。
站在回廊里,看着花草新长出的嫩芽,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王妃!”
是君彦的声音。这称呼让我很是不惯,也让我觉得疏远,我没有回头,也不答话。
“你不舒服么?我打了胜仗,不高兴么?”
“有秋蕊替你高兴不是够了么?”我淡淡地说。
“有时候,我真不能明白你!”
“君彦,”我轻轻地喊:“告诉我,在你的内心深处,是不是一直希望这样的结果?”我不敢看他,害怕会让我听到预料中的答案。不是吗?如果,君夕死于非命,那么,他便可以堂而皇之地拥有君夕的一切,包括太子之位。
“是的。”他说。声音并不大,但已让我觉得是晴天霹雳,以前的君彦到底去哪里了?以前的君彦淡薄名利,以前的君彦热情真挚,而现在呢?
他变得好可怕。
“如果,你出手阻止,是否君夕不会死?”
他沉默了许久,我看着他的眼神变得凛冽,我从没有见过的凛冽。我心一寒……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
或者是我与君彦的缘分已尽,或者是我们的感情经不起考验。
那晚,天黑得看不见星,看不见月,我站在窗前,茫然地望着天空,不知道看什么,只是空空地看着。
忽然间刮起一阵强劲的大风,我本能地用手掩面,只觉一个黑影将我拦腰一带,一转身,靠墙站着,我一惊,那黑影迅速捂住我的嘴。
“不许叫,不然杀了你。”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微微点点头。
“刺客……抓剌客……”府外传来叫声叫嚷声。
“去哪里了……”
“刚追到这儿就不见了……”
“好像进了燕王府……”
“……”
刺客劫持了我。
“不许出声……”他低声说,我的脖子一阵清凉,他的刀已经架在我的颈上。
“王妃,宫里正闹刺客呢……”宝儿边说边走进房里,手中端着盆水,刚进来,见到这一幕,手里的盆子摔了下来,尖叫道,“刺……刺……刺客……刺客……”
已经来不及了,大批的侍卫冲进房里。
冰冷的杀气从背后窜出来,刺客将我抓得更紧了,我只觉脖子上一阵刺痛,已经被划上了一个口子。
“别过来,否则我让她陪葬!”他冷冷地说。
“放开她,金平!”说话的是君彦。“杀你父亲金烈的是我君彦,与她无关,放了她!”
原来,他是金烈的儿子。
“是你?”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却仍能感到冰凉的寒意,他的刀离开我的脖子,指着君彦。
而这时,君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身边侍卫手中的剑,直直地向我刺过来,我瞪大眼睛,望着君彦,他的眼里,只有冷冷的杀气。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我惊愕地看着他那把剑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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