猗偏偏与他形同陌路。
“皇上,听闻那日前朝的帝姬觐见,你差点将她打发去江婕妤处,倒不如赏了臣妾吧,这玉麟宫里的宫人大多出身低贱,想来若是有位帝姬前来侍奉,定是比她们强上许多的!”
文芊芊笑厣如花,刚将剥好的葡萄送上前,却被南宫昱一把狠狠打开,腕上的珊瑚手钏重重硌在榻上,疼得她一声惊叫。
“哼!出身低贱?”南宫昱眼中阴鸷,怒意明显,冷冷训斥道:“你不过是个区区右仆射之女,居然如此狂妄,胆敢叫前朝帝姬前来侍奉于你?是否有朝一日更想要凌驾于朕之上?”
文昭仪吓得面无人色,她只是想与江婕妤争宠,岂知皇上竟会勃然大怒。
“皇......皇上!臣妾不是此意,臣妾知道错了,皇上......息怒!”文芊芊花容失色,又惊又怕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轻贱!”南宫昱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出了玉麟宫,宫里大小宫人皆跪在地下不敢出声,不明白素日里一向惯会讨皇上欢心的昭仪娘娘怎会突然间触怒了皇上。
德辉殿里若有若无散着水沉香,江若紫静静在案前写字,一笔簪花小楷婉约精致,却见掌事女官玉容笑吟吟的进来,轻声说道:“刚才传来消息,听说玉麟宫的那位被禁足了。”
“奇怪?她素来会取悦圣心,怎会突然禁足呢?”江若紫放下手中狼毫,望着玉容。
玉容微微笑道:“婕妤性子恬淡,旁人都只道你是为了争宠装出来的样子,文昭仪更是如此,听闻前几日万春亭赏花一事,她对皇上指名要那位前朝帝姬前去玉麟宫侍奉,谁知皇上当场就翻了脸,刚巧又碰见她在雨中责罚宫人,于是传了口谕,说她德行有亏,命其禁足十日,闭门思过!”
江若紫摇了摇头,淡淡说道:“那位帝姬想来以前吃了不少苦,身子确是单薄了些,但你若是望过她一眼,便再也忘不掉,眸似秋水,素衣轻颜,若出尘白梅,不食人间烟火,那日皇上虽然表面出言轻微,但心里却是极在意的,若是我那天不知天高地厚的应了皇上的话,下场也是同文昭仪一样的!”
“文昭仪若是如婕妤这般通透,便也不会在宫中处处树敌了!只是婕妤每每说起别的女子都如事不关己,若他日皇上收为新宠,婕妤却不为自己打算么?”玉容望着江若紫,眼中闪烁了一下。
江婕妤的心思,她随侍了这么久,又岂会不知?只是在这宫里身为妃嫔,只能将心奉于那个执掌天下的男人,想要一世安乐,便断不能再心系他人。
江若紫微微叹了口气,幽幽说道:“玉容,你无需时常警醒我,我自己什么身份最是清楚,也断做不出辱没门楣之事,只是你明知我心思,便莫再提起了!”
“婕妤,这后宫人人盼着得宠,你被多少人羡慕却不自知,奴婢只是觉得皇上这般天威容颜,莫不是天下女子趋之若骛,你又何必日日盼着另一人呢,每回都只不过远远望上一眼,这是何苦?”
“玉容,有些话人前人后说不得,我自是不担心这宫里会隔墙有耳,但你哪日若是说多习惯了,一个不留神,我无非这条命罢了,却生生害了旁人,如此这般的劝谓我不想再听!”
玉容自知失言,低低敛着眉眼,默默出了内殿。
连绵了几日的秋雨终是停了,玉琼湖上一泓碧色莲叶,粉白相间的荷苞微微打起点精神来。
凤栖阁里这几日不断有人进出,南宫昱几乎每天都命人送东西过来,但兰猗几乎不闻不问,连看上一眼都少有。
秋蕊每日与她能说上的话,不出十句,似乎大部分时间,她都在不停的默默抄经,有时碰见宫人上前侍奉时,却会点头示意。
乐正阳踏入凤栖阁的时候,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太医院提点大人指名让他前来替这位帝姬诊脉,只说皇上口谕,他初入太医院不久,只道后宫波谲,却不知道侍奉这位帝姬到底是福是祸。
秋蕊引他进了内殿,远远望见兰猗正伏在窗前抄经,乐正阳上前行礼,温良轻语:“微臣乐正阳由太医院提点大人指名,前来替公主诊脉!”
兰猗抄得入神,听到声音方才侧过脸来,望见乐正阳时稍有诧异,片刻会意,不由微微颌首,轻声说道:“那就有劳大人了!”
乐正阳一时也有些怔了,这位帝姬望上去不过刚到桃李之年,却目光如水,淡漠至极。
他将丝帕覆于兰猗腕上,才发觉她手腕纤细且有伤痕,不由心中一紧,眉头紧皱,静观脉象。
身为太医院的院使,乐正阳诊过无数的脉,唯独这一回,他出了凤栖阁时都还有些恍惚,依稀记得那位帝姬对他说过:“皇上仁厚,院使大人开了方子调养便是,其余各安天命!”
永安殿内,南宫昱翻着乐正阳呈上的脉案,眉头紧皱,这六年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启禀皇上,公主的旧疾若是细细调养,十之八九均可复元,但唯有一点,微臣实有担心!”乐正阳打量着皇上的脸色,神情中似有痛惜,想来他是真心想照拂那位帝姬。
“说!”南宫昱声音低沉,听上去有些微微沙哑,他本来可以,可以让她早点出未名宫的。
乐正阳迟疑了一下,轻声说道:“公主似有心脉受损的迹象,应远离潮湿阴冷之所,切忌忧思过甚。”
“心脉受损?”南宫昱神色一凛,盯住乐正阳。
乐正阳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天威难测,尚未定论的事,他不敢断言,只是轻声答道:“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替公主诊治!”
夜中时分,周遭寂静,天空似是染了墨,太医院却微微透出烛火来。
乐正阳坐在一堆典籍中,桌上散落着不少打开的医书,他心里始终存着疑问,以兰猗的年纪,怎会心脉受损?
他留意过她腕上的伤痕,都是些外伤,因为拖延诊治所至,但她的脉象实在奇怪,突然他眼前一亮,手中典籍里的数行文字吸引了他,一切症状都与兰猗十分相似。
良久,乐正阳缓缓抬起头来,神色凝重,她为何会心脉受损,只有一个答案!
中毒!
秋风萧瑟,长长的甬道寂静无边,明明是白天,却生出一股阴森的寒意来。
那扇厚厚的朱漆大门被推开,斑驳的漆色和落尘的铜锁如同印记,里面的人从未想过要出来,而外面的人也从未想过这扇门居然还有被打开的这一天。
南宫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看着那抹素白的身影从里面缓缓出来,那个被关在这里整整六年的女子。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兰猗踏出那扇门的时候,抬手稍稍遮了一下额头,却清清楚楚望见了正前方坐在龙椅上的男子,墨发俊颜,眸中凉薄,远远看着她,似笑非笑。
兰猗微微停了一下,心底刀割般的痛,为什么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居然是他?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跨出了那道囚了她六年的门槛,一步一步踏过冰冷的石板地走到了南宫昱的面前,默默的跪了下来。
南宫昱眼中神色微微一敛,他没想到她重获自由后,看到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向他下跪。
“石兰猗,你可知自己身份?”南宫昱淡淡开口,带着帝王的威严。
“晋国公主!”兰猗虽然低着头,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南宫昱冷笑一声:“那是六年前!你可知朕是何人?”
“敌国君主!”她仍是不卑不亢,脸上并无一丝的表情。
“哼!如今这里亦是我南楚的天下,你可明白?”南宫昱不知道为何,有些微微的生气,她明明知道他是谁,却偏偏就是这般冷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她眼中清淡,却说的字字催心,如今的她不过是个亡国公主,根本连望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如今乱臣贼子皆已伏诛,昔日后晋被我南楚所灭,朕念你当年一片孝心,誓死不向你那篡位的叔父低头,今日准你重获自由,并且赐住华林苑凤栖阁,但无朕之准许,不得擅自出华林苑,你可明白?”
“民女谢主隆恩!”石兰猗的额头贴在冰凉的地上,她如今自称民女,他却贵为天子,这六年来支撑着她苦熬过种种暗无天日的思念,瞬间崩塌。
来不及再抬头望一眼天威容颜,她倒在了他面前那冰凉的石板地上,心里悬着的那根情丝,倾刻,断了。
醒来时才发觉帐子里满是药香,藕合色的纱罗上绣着蝴蝶宝相纹,紫铜香炉里袅袅飘着玉檀香,周遭一切都干净,精致。
明明暖到了骨子里,却让她觉得冰凉透心,两行清泪不自觉的流下来,眼前的富贵安逸如梦如幻,似乎那六年来的清苦不过一场蝶梦,但梦醒时分,她却明白这世上,如今只剩下了她一人。
“公主醒了?”话音未落,一件绣花披风轻轻盖在了身上,迎上前的那位宫女眉眼清秀,眼中似有关切,上来轻轻扶她坐好。
“你叫什么名字?”兰猗望着她身上的碧色襦裙,淡淡问道。
“奴婢秋蕊,是这凤栖阁的掌事女官。”秋蕊浅浅一笑,对着门口侍立的小宫人说道:“去廊下掌灯吧,公主新到凤栖阁,不能似往日冷清!”
兰猗扫了一眼殿中陈设,心头一震,轻声问道:“这里以前都无人居住么?”
秋蕊微微笑道:“公主听了莫伤怀,听说当年新帝入这九霄皇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封了华林苑,如今皇上长居永安殿,后宫各所设在南北两苑,听旁人说大概是皇上不喜欢华林苑隔着玉琼湖的缘故吧!”
“所以这里便尘封不动到现在么?”兰猗望着窗上雕着的有凤来仪,对秋蕊说道:“我想出去走走!”
凤栖阁原本便是临着玉琼湖而建,从水榭上望过去,永安殿里的灯火通明尽收眼底,玉琼湖本是前朝开国皇帝在九霄皇城里命人开凿的湖景,湖本身并不大,但美在一泓水月风荷,而凤栖阁的水榭正与永安殿的后殿遥遥相对,甚至连从永安殿里传出来的丝竹声都隐隐可闻。
兰猗站在玉琼湖的边上,秋风扫过额角有些微寒,她推开水榭的门,只见几扇雕花窗格破残不堪,桌几上积着厚厚的尘土,的确是长年无人来过的样子。
“秋蕊,在这里等我就行了。”她吩咐一声,缓缓走进去,一直穿过堂前走到临着水边最末的那根柱子前,轻轻蹲了下去,突然眼圈儿一红。
那根风吹日晒几乎瞧不出颜色的柱子下方,清楚刻着一行旧字:“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她伸出手去,来回轻抚着那几个字,突然指尖一滑,被一根木刺扎破了手指。
兰猗缩回手,呆呆望着指尖上被扎出的血珠,凄然一笑,轻轻抹去,起身喃喃念道:“我之四方,度日如年,子如不伤,我不尔觏!”
秋蕊守在水榭门口,见兰猗出来,忙迎上去扶她,说道:“夜里风大,公主身子单薄,还是回去吧!”
兰猗望着她凉凉一笑:“以后不要叫我公主了,国已破,家亦亡,我不过是个庶人,叫我兰猗就行了!”
秋蕊回头命掌灯的宫人在前面慢行,自己伸手扶住兰猗,柔柔笑道:“凤栖阁里上下不过十多个宫人打理罢了,这里所有的宫人都是因罪被贬至此的,但却并非都是无能之辈,凤栖阁本是皇上下令禁足之所,如今公主既然移居此处,便是这凤栖阁的主人,又怎能轻慢呢?”
“主人?如今时移事易,连这九霄皇城都成了南楚宫房,我虽出了那道门,但仍是阶下囚!”兰猗低了头,拢了拢披风,淡淡说道:“你虽是掌事女官,但跟了我这么个废黜的公主,难为你了!”
“公主言重了,如今这凤栖阁再迎新主,华林苑本是个景色绝佳的去处,在这里远离那些后宫事非,倒是因祸得福了!”
“我如今却没东西赏你们,对待下面的宫人,少苛待些,全当大家一起避难吧!”兰猗伸手从头上拿下一枚珍珠梅花,那珠子滚圆光泽,泛着淡淡粉色,十分贵重。
只见她将那枚珠花放在秋蕊手里,淡淡说道:“这不是赏你的,是送你的,以后咱们便在此一起度日,我孤身一人,今后便视你如我姐妹,这是我的心意,你莫要嫌弃就好!”
秋蕊看着手中的珠花,望了望兰猗的发间,却只剩一根平淡无奇的紫檀木簪,不由鼻子一酸,当即跪下说道:“奴婢得公主如此相待,这凤栖阁虽然清冷,但公主亦可放心,我担保定会上下一心,保护好公主不受欺凌!”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兰猗悠悠说道:“万一哪天我护不了你们的周全,各自找去处便是,不要跟着我一同受苦!”
秋蕊扶着兰猗慢慢进了殿门,地上被烛火映出一道消瘦单薄的影子,不由心里生出几分怜惜来,堂堂的前朝公主,居然被囚在未名宫里整整六年,也许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越发显得肤白胜雪,微微颦起的眉头,反倒有几分弱风扶柳的感觉,那双美眸明睐动人,里面却是一片清淡,似乎远离红尘之外。
入夜难寐,兰猗静静靠在罗帐里,望着顶上雕着的葡萄藤蔓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和从前一模一样,甚至连南宫昱当年刻在水榭柱子上的字都还在。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她喃喃念了一遍,眼中浮上哀伤的神色,好一句不采而佩,于兰何伤,他既然早就入了这九霄皇城,下令封了凤栖阁,为什么不救她出来?
伸手碰到发间的紫檀木簪,她突然自嘲的笑笑,轻轻自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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