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宁澜与锦绣都是服侍陆昭媛的宫人。那时的锦绣也不是今天这样子的,那时候陆昭媛虽然对宁澜不满,也经常针对宁澜,锦绣却常常帮着宁澜说话,通常的结果是两人一同受罚,但是锦绣却从未因此而怨怼。
真正的嫌隙,还是她离开陆昭媛,到了许宁身边——那以后,锦绣再看见宁澜,便再也没有好脸色了。
许宁入宫半年多的时间,宁澜一直小心着不在她面前出现,平日里则是能避则避,并不想和许宁相认。
然而终究是避无可避,那一次陆昭媛差点将她处死,许宁不管不顾地将此事揽下,事后更是将宁澜纳入自己羽翼之下,虽则保住一命,宁澜却越发小心翼翼了,流言纷纷扰扰,她却谨守本分,安安心心做了许宁的宫婢,别人问起因由,她只摇头装作不知,她不想因为自己犯官之女的身份,给许宁带来任何的困扰。
许宁知她倔强,也不劝她,只是由着她罢了。
陆昭媛对宁澜的恨意,是那时候开始变的吧?
初始时不过只是看不顺眼,反正是自己的人,折磨折磨一番处死了也没人说什么,偏偏被别人夺去了,那人又是比自己位高之人与自己又向来不和,拿许宁无法,自是又将那一份不快加诸宁澜身上,原先不过是三分的不顺硬是化作了十分的仇恨——陆昭媛还偏偏就是这等小题大做之人。
许宁也知道因由,难免对宁澜多了几分愧疚,宁澜却是如履薄冰,许宁对她越好,她越是不安,待得邵心入了宫认出她来向许宁讨了她,许宁问她自己愿不愿,宁澜倒是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锦绣是她跟了邵心之后,才彻底地变了吧?
两人同一年入的宫,一同受过责罚一同服侍陆昭媛,即使还是一同受罚,却也是共患难的交情,后来她跟了许宁,锦绣虽然颇有艳羡,但是更多的却是高兴她脱离苦海,再然后她跟了邵心,日子虽然不像在陆昭媛那里那般艰难,却也并不好过,从那时起,锦绣见了她脸色便十分不佳,每每总要指桑骂槐挖苦一番。
宫中人对她评价并不友好,言道她不过是三姓家奴,跟了一个又一个主子必然是不忠心之辈,宁澜不在乎这些闲话,虽然邵心待她并不好,但是至少她安心一些。
邵心再苛刻,也不敢害人性命,邵心再不愿意认她,她始终还是邵心的表姐,只凭这一点,在邵心那里受多少折难,在宁澜看来真的没什么。
陆昭媛向来气盛,并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何况是众人眼中毫无地位的宫女?在陆昭媛那里,宁澜除了要受折磨,更多的还是担心自己随时小命不保。
而许宁,她待宁澜的确很好,也的确是还当宁澜是姐妹——可是宁澜自己过不了自己那一关,现而今她们的身份已经是天差地别,在许宁那里,宁澜时时刻刻小心谨慎,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忘了形忘了自己身份卑微,纵然许宁不会说什么,但是宁澜自己不能忍受。
锦绣不知道她与许宁、与邵心的关系,只当她又得罪了许宁才落到邵心手中过得凄凄惨惨的是自甘堕落,多少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心性,宁澜是知道的,但是锦绣又如何明白,跟着邵心,是她最好的选择——
不会受宠,便不会失了小心,便不会忘了自己身份,才不会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只是一个宫女,微不足道,至少在她真正能够出宫之前,她的身份,只能是宫女而已。
宁澜心跳漏了一拍,看了蕊珠一眼,明白了——陆昭媛那是一直在等着她呢。
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出了错,但是无论如何,宁澜明白她是断断不能出现在陆昭媛面前的,因此面上便有些迟疑。
蕊珠侧耳听了一会,拉过她:“你先到我那儿暖暖身子吧。”
宁澜有些为难,蕊珠又道:“她应该不会知道的。”
宁澜点点头,刚想和蕊珠离开,柏香殿的门却打开了,陆昭媛身边的宫女锦绣出得门来,趾高气昂地瞪着宁澜和蕊珠:“我们昭媛娘娘说了,她还要与昭仪娘娘说一会事,听得外边有人,着我出来看看是谁,叫先在外边候着吧,别没大没小的。”
这话里有话呢……蕊珠和宁澜轻轻叹气——还是被逮住了,早知道早点离开——不过,依陆昭媛的性子,绝对不会是现在才知道外边是她,想来是事先便知道她会来,所以才有现在这么一出吧?也就是说,反正无论如何,陆昭媛今天是必定要刁难宁澜了。
只不过……宁澜叹气,这样的招数,未免太幼稚了一些。
蕊珠似乎很见不得锦绣这样猖狂的劲儿,只不过毕竟是陆昭媛吩咐的,哪怕许昭仪和陆昭媛再不和,也不好直接驳了陆昭媛的面子,因此她悄悄捏了捏宁澜的手,低声道:“你等我去告诉昭仪。”
宁澜微微点头表示谢意,然后再锦绣紧迫盯人的目光下收敛了神情,一副恭顺的模样,不让锦绣再找借口挑刺儿。
锦绣并没有随着蕊珠一道进去,似乎是在那里盯着宁澜,宁澜低着头小心谨慎没有一丝差错,许久之后,听得锦绣似乎是跺了一下脚,愤愤不平地进了殿内。
宁澜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只是神色有些恍惚——何必呢?
宁澜知道锦绣这人其实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太过于老实太过于忠心了——她这样的性子,也亏得陆昭媛正受宠,否则的话定是会吃亏的。
感觉自己神思走远了,宁澜敛了敛面容——好在并没人注意到她的失神。
又等了约莫两刻左右,终于听得里边的人要出来了,宁澜赶紧打起精神,等待陆昭媛的刁难。
宁澜恨不得自己变成尘埃,消失在众人视线里,企盼着陆昭媛不会看到她——然,终究是妄想。
陆昭媛喜欢着红色,这后宫之中,也只有她,能把红色穿出味道来。
张扬,明媚,即使在冬日,也依旧如火一般,只不过不是温暖旁人,而是灼烧。即使不喜欢陆昭媛,宁澜也不得不承认陆昭媛的确有恃宠而骄的本事。
只是,她宁澜不过只是小小宫女,真不值得陆昭媛为她如此费尽心思。
换句话说,陆昭媛对付她,其实不过是得不偿失,损的,终究还是陆昭媛自己的颜面。她之于陆昭媛不过是草芥,陆昭媛对付她,却难免惹人闲话,招来不体恤下人的非议。
只不过,像陆昭媛那样的人,自是不会把闲话听入耳中的。
宁澜偏头想想,其实自己所作所为并不出格,何至于令陆昭媛对她心心念念呢。
那病将养了好几日,才慢慢好转过来,好在这几日无甚大事,否则就算宁澜有心,怕是也无力。
他们就这样便在偏远的松颐院待了一个冬天,转眼便到了除夕。
邵心失了宠,自觉面上无光,平日里轻易不肯出去见人,称病免了对太后的请安,这当然是下下之策,然而邵心坚持,宁澜也没有办法——是以除夕原本该是众嫔妃济济一堂争奇斗艳希望能得到皇上青眼的日子,太后一道口谕,言道邵美人病弱,不便出席,便生生断了邵心再见到宇文复的可能。
邵心一气之下,这一次还真的就病了。
眉儿在墙角幸灾乐祸:“这下可好,可算是如了她的愿了,我说啊,人就不该胡乱咒自己,随便说说的话,没准儿神明便记着呢。”
她这声音说大不大,刻意压制住了一些,但是说小也不小——邵心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呢,在邵心身边服侍的宁澜自是也听到了。
宁澜微微蹙眉,眼见邵心要发火,连忙止住了她。
邵心看了她一眼,顿时泪眼连连:“这日子没法过了,连个区区宫婢都敢欺压到我头上来了。”
宁澜心道这些本就是她自找的,只是这话却是不宜说出口,连忙安抚道:“别理她们,安心养病才是。”
见邵心又要哭,宁澜忍下心内的不快,面上依旧是恭谨,收拾了药碗,向外退去了。
推门,眉儿见到她,面上没有丝毫的惊慌,似乎还带了一丝不屑。
于是宁澜确定了——眉儿那番话,根本不是有口无心,分明是故意让她们听到的。
横竖这松颐院也不过这几个人,偏偏所有人都不是一条心,宁澜倒真是为邵心的未来感到担忧了——只不过,她也明白,即使她是邵心最后可以信任的人,邵心也不会完全的信任她的。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天色尚早,前朝事还未了,后宫却也开始忙碌起来了。
即使再不受宠,毕竟还是位置在那里,该有的赏赐份例也不会就这样免去,不过因为邵心病中,不好叫她前去领赏,更不可能让太后屈尊来这偏远的松颐院,故此是许昭仪代邵心领了赏赐,吩咐宁澜去她的柏香殿帮邵心领赏。
宁澜出门的时候,眉儿依旧是一脸的不屑,也有一丝不快——她倒是想去,偏偏许昭仪特意指了宁澜的名字,因此眉儿看向宁澜的眼神便有些怪异,嘴里似乎嘟囔着什么,不过听不真切。
宁澜知道她在说什么,不过宁澜不在乎。
松颐院离柏香殿挺远的,宁澜不过是宫女,自然没有车驾可行,只好带了内侍小瑞子慢慢穿过大半个宫廷。
好不容易走到柏香殿,宁澜居然感觉到了微微的汗意,许昭仪在忙着,宁澜也不好打扰,通报了之后便静静立在殿外等着。
柏香殿内似乎挺热闹的,宁澜暗揣自己似乎来得不巧,因为她似乎听到了陆昭媛的声音。
希望……不会节外生枝吧。
宁澜暗自想着,让小瑞子先退下,自己在那里等着,因为心内不安,所以面上越发的恭谨——她可不想被陆昭媛抓住一点小毛病,否则的话,怕是会没玩没了的。
她倒是不至于怀疑许昭仪是故意为难她,想来应该只是凑巧,她自己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撞到了陆昭媛在的时刻。
只能说是倒霉了。
许昭仪身边的宫女蕊珠出门见了她,倒是欣喜,却又有些紧张:“你来了。”
宁澜也有些紧张,看了紧闭的殿门一眼,蕊珠轻叹:“陆昭媛可一直在这儿呢。”说着朝殿门努努嘴。
昨晚上一夜受凉,天一亮,宁澜便觉得头重脚轻,浑身无力。
怕把病气过给邵心,宁澜连忙着人去告了假,打算好好养一天病。
趁着这空挡,宁澜决定去太医院那里去看看崔姑姑。
宁澜十二岁入宫,初来那几年,举步维艰,若不是崔姑姑,怕是早已经死在这宫中了。
母亲只知道入宫十年便可销了奴籍,又怎么知道,进了这宫墙,要想出去,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与她一同进宫的姐妹,到头来,留下的不过六成而已——余下的,大多就那样死了,无人知晓。
宫中的日子,没有外人所想的那般好过,尤其是她们这样作为最底层的宫女,在上位者眼里,或许不过是命如草芥。
初来那两年,所做的事情是都是一些粗使的活,管教的姑姑甚是严厉,宁澜永远记得自己在寒冬腊月里双手冻得通红却依旧要浣洗一大堆的衣物——而且动作稍稍一慢,姑姑的鞭子便挥过来了,那几年,每到冬天,宁澜身上都是永远都好不了的冻疮与鞭伤,即使后来被派去服侍妃嫔,不必那般辛苦的,可是每到冬天,依旧觉得那些旧伤隐隐作痛。
若不是崔姑姑可怜她,对她百般照拂,怕是她早已经死在这宫中了。
说起来,崔姑姑出身倒是和她差不多——同样是罪臣之后,同样由官家小姐沦为奴籍,最后入了宫,不同的是宁澜宫外还有亲人,崔姑姑却早已是孤身一人。
虽说是在宫中,其实说白了,也还是他人的奴仆而已,现世太平,一般人家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儿女送入宫中服侍人的——同是奴仆,在外边大户人家家中做奴仆,虽然挣得的银钱比做宫女少一些,但即使是签的死契,婚嫁多多少少还是可以随意的,而宫女,即使每月的俸银多,至少在宫中的这十年,是不能嫁人的——当然,也没什么机会,后宫中就那么几个男人,其余都是女人和内侍,想要嫁人,谈何容易。
也有一些人家出身不错,却把女儿送入宫中的情况——这一类,大多数是有其他的目的,通常情况下是买通了管事的内侍或者姑姑行便宜之事,期待着那天皇上不小心遇见了宠幸了,便飞上枝头变凤凰——
当然,这样的情形有是有,但是很少,大多数的宫女出身无外乎两种——一种是家中贫苦,送女入宫做一门差使,也算是贴补家用;还有一种便是像宁澜这样的,本身出身便是奴籍的。
进宫之前的出身不同,各自的想法也会有差异,比如有和宁澜一样,只打算在这宫中待够十年的——宫女俸银丰厚,十年间足以为自己积攒下一笔嫁妆,若是有贵人赏赐,那便更是风光;而像宁澜这样的,更多的是看重十年后放出宫时会把奴籍销了——若一直只是奴籍,那也只能嫁给奴仆,将来生了子女,也依旧是奴籍。
当然,想要嫁人也并不是那么容易,毕竟在宫中十年,放出宫时大约二十余岁——虽然也算不上年老色衰,但归根结底,最适宜婚嫁的年岁已经过了。要嫁人的话,通常只能做他人继室甚至小妾——当然,也还是比较好的了,宫女嫁人,即使是妾,也多是良妾。
也有一些人十年后并不想出宫——或是习惯了宫中的锦衣玉食,到了外边再过日子会不习惯,或者是外边已经没了亲人,这时候,宫女可以选择继续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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