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宫中担任女官,负责宫中的事物比如说教引指导新来的宫女等等,这些女官比她们宫女地位要高一些,寻常内侍与宫女见了,也要唤一声姑姑,比如崔姑姑当年并没有选择出宫,盖因宫外已经没了亲人,崔姑姑为人又和善,颇得人心,加之本身出身医药世家,懂些医术,现在是在太医院中做事,负责后宫宫女药材的发放。
宁澜和崔姑姑也算是有缘——当年崔家未出事之前,崔姑姑与宁澜母亲颇有来往,宁澜样貌又承继了母亲的模样,虽然多年未见,崔姑姑对友人倒是念念不忘,她本就在宫中,自然也知晓宁家出了什么事故,对宁澜除了照顾故人之女的情意在之外,更多的是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
若说这宫中宁澜还能相信谁,怕是也只有崔姑姑一个了。
这冰天雪地的,平日里也无甚事情做,太医院内也甚是空闲,宁澜小心避开了可能遇见外人的情况,一闪身便到了崔姑姑的屋子。
崔姑姑正带着小宫女在那里清点药材,见着宁澜便放下手头的事情,拉着她一边往里走去,一边念叨着:“我说澜丫头,你可总算来看我这把老骨头了!你自己算算,你都多久没来了?”
宁澜有些不好意思:“崔姑姑,最近忙了些。”
“我都听说了呢,”崔姑姑叹气:“你们搬到松颐院了?那边可好?那些人有没有苛待你们?可缺什么东西不缺?”
“崔姑姑!”宁澜有些招架不住她一连的问话,连忙应答:“没事,都还好。”
“那便好,”崔姑姑叹气:“如今你搬到松颐院,那里可离这边远多了,难为你大冷天的跑过来,看,脸都冻成什么样了。”
“崔姑姑,”宁澜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受了点风寒,想过来找人帮忙看看——”
“真的?”崔姑姑倒是比宁澜更紧张,她自己在太医院呆了那么多年,也略懂一些医术,帮宁澜看过见无甚大碍,便也放了心,吩咐一旁做事的宫女去帮忙抓药,还特意叮嘱了一般说是用她那一份的份额。
宁澜知道崔姑姑的脾气,也不好拒绝,崔姑姑还不放心她,吩咐宫女帮她把药熬好,非要盯着她喝下去这才满意。
四下无人,宁澜这才小心叹崔姑姑的口风:“崔姑姑……你可知道晴雪园中住着的是谁?”
“晴雪园?不是废弃了吗?”崔姑姑神色有些怪异:“想来是没人的吧。”
“可是……”宁澜小声开口:“我昨天,见到了——”却被崔姑姑捂住了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崔姑姑摇头:“宁澜,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
“宁澜知道了。”宁澜点头,不过还是有些疑问:“按道理说宫女十年后大多数都出了宫,有些留下来做女官——我看那人依旧是宫女的打扮,还是先皇时候的宫女服,已经旧得很厉害了——她那个年纪,头发都白了,为什么没有出宫也没有做女官?反倒是在那样的一个地方……”
崔姑姑却只是叹气:“宁澜,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得下心?”
宁澜低下头:“宁澜知错了。”
“其实你也没什么错,”崔姑姑依旧叹气:“只是这宫中,有些事情毕竟是秘辛,不可为人道——宁澜你答应我,以后都决不可再去晴雪园了。”
宁澜点头,崔姑姑却似乎是不肯信她,非要她一再的发誓,直到宫女把熬好的药送过来,这才作罢。
在太医院呆了半天,虽然没有问到有用的事情,但是陪着崔姑姑聊天,宁澜的心情多多少少是放松了一些,喝过了药,虽然不会立刻好转,但的确感觉舒服了许多——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刚想躺下,却蓦然发现床头多了一个白脂玉的瓶子。
打开一闻,似乎是药酒的味道,下边还压着一张纸,宁澜看了一眼,只有几个字——“涂抹用,可消肿”——笔力遒劲,似乎是男子的字。
宁澜连忙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四下张望了一下,当然无人——这是谁给自己送药来着?
心下不解,收好了药瓶,出门装作不经意问眉儿自己走时有没有人来找自己,答案是无人。
宁澜不免有些奇怪,只是也无暇多想,闭了门窗,悄悄将裤腿往上挽去,露出昨天跪太久了而有些红肿的膝盖。
先是用自己从崔姑姑那里讨来的药试了一只,另外一只膝盖换了桌上莫名出现的药,对比之下,果然那白脂玉瓶中的是好药,不过,到底是谁送给自己的?
是夜,宁澜终究还是忍不住偷偷跑到隔壁的晴雪园,转了一圈,终于靠近了晴雪园最深处的宫殿。
那宫殿掩在梅树之间,路径被雪覆盖住也无人清扫,宁澜刚想进入那宫殿,身后却多了一个人:“你在干什么?”却是先前那白头发的宫女。
宁澜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却是斟酌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人,许久方才喃喃道:“这位……姑姑,我……我是来给你送件御寒的衣物的。”
从昨晚起,她便一直记着那宫女一身单薄的样子,总是不放心,因此入了夜便带了一件自己的衣物过来,否则自己实在是不安心。
那宫女奇怪地盯着宁澜,也不接过,宁澜被冻得通红,又不敢放肆,只好喃喃道:“姑姑,我没有恶意的,我就是看你穿得那么单薄,怕你冷了……”
“既然别人是好意,程姑姑你便收下吧,”一道男声突然在她身后响起,宁澜自是又吓了一跳,身子一颤,便撞到了身后的宇文图:“小心。”
宁澜连忙要跪下,宇文图却状似不经意地看了她的膝盖一眼:“不用跪了,就当孤没有来过。”
宁澜心中腹诽,不过不跪当然是好事。
宇文图偏偏不肯放过她:“你为什么又来了?”
“难道……”他戏谑的一笑:“你是来找孤的?”
宁澜连忙摇头,笑话,她可不想见到宇文图,她怎么知道,这么晚了,堂堂晋王殿下不去歇息,跑到这冰天雪地的冷宫中来做什么。
因此立即告退,看都不看宇文图一眼。
走了许久方才出了那晴雪园,正要踏出去的那一刻,宇文图的声音幽幽响起:“你为什么要对程姑姑好?”
宁澜愣了愣,站在那里许久不动,半天才回应道:“因为也许有一天,我会变成她今天的样子。”
她很害怕,害怕期满十年之后,她未必能出的了这宫墙,至于女官的位置,她不想要也要不到,只要陆昭媛受宠一天,她就别想在这宫中好过也别想出得宫去——到那时,年老了,她或许便会如程姑姑一样,头发白了,却依然还在这宫中出不去也升不去。
她很害怕这样的结果。
她今年十七岁,十二岁入宫,如今已经整整五年。
这五年,她懂得了许多,成长了许多,可是正是因为懂得了许多,所以她明白,或许再过五年……她是出不去的。
陆昭媛不会放过她的。
或许,程姑姑的结局,便也是她最后的结局,那般的凄凉——在这宫中暗无天日的活着,先皇新帝几度变换,她却依旧还在。
几度江山改,宫女到白头。
“到了——”内侍刘总管尖细的声音蓦然响起,宁澜惊了一惊,抬头看见那荒草丛生的宫殿,心顿时凉了半截。
“邵美人,便是这里了——”刘总管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下轿吧。”
宁澜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回身去扶邵心——邵心的神色是不出她意料的苍白,许是也被这荒凉给镇到了。
好在,她并没有哭闹,宁澜多多少少是安了点心的——此时此刻,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们,若是邵心再整出什么幺蛾子,难保别人不落井下石。
虎落平阳被犬欺,向来是这宫中的常态。宁澜现在最害怕的,还是邵心无所顾忌的闹将起来,那样的话,无疑是授人以话柄,最终只是害了邵心自己也害了宁澜。想来经过那么多的事情,邵心终于肯将她的话听一听了。
虽然院落萧索,但毕竟是在宫中,东西是一应俱全的,宁澜看了看那宫殿的匾额,扶着邵心往正殿走去。
时值腊月,外边是漫天风雪,这殿内也没有暖和到哪里去,这宫殿许久没有人住,冷清得可怕,宁澜看到榻上已经换上了新的被褥,连忙扶着邵心过去,心想着先让邵心休息一下,她再去把炉火生起,去除一下寒气好了。
邵心刚碰到那床榻,便立刻跳将起来:“怎么这般冰冷!”说着话,伸出手便要朝着宁澜面上挥去。
宁澜也不躲,只在心内微微叹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要邵心全然改了那脾气,看来是难上加难。
已经做好了被扇一巴掌的准备,邵心的手却在离宁澜面上不远的地方顿住,迟疑了一会,邵心终是委委屈屈地收回,也不肯坐下,就是那般委委屈屈地站着。
宁澜长叹:“美人先将就将就吧,奴婢这就去着人生火将炉子生起把这屋子暖和一下。”
“你快些——”邵心裹紧了身上的衣物,就是不肯坐下,她的脸冻着发紫,伸出手握住了宁澜的指尖,面上始终是哀哀戚戚的:“我冻得难受。”
她的指尖冰凉,宁澜自是感觉到了,不着痕迹地收回自己的手,宁澜连忙告退,不敢回头看她。
出了正殿,宁澜连忙指挥着其他人打扫的打扫,收拾的收拾,自己寻了一旁的伙房,叫上宫女眉儿以及内侍小安子去生火。
忙完这一切,宁澜才惊觉自己在这寒冬腊月里,居然出了一身的汗。
屋内添了炭火,先着人将那些被褥都暖过一遍,宁澜这才小心翼翼地扶着邵心躺下,刚想离开,邵心的手却从被褥之下伸出来,握住了她的:“宁澜,我知道,我今日这般处境,多少人等着看戏,等着落井下石,又有多少人生出了异心——只是,不管怎么样,你都不会不管我的,对吗?”
宁澜吓了一跳,依旧是不着痕迹地收回自己的手:“美人你想多了,好生安歇吧,奴婢再去将物品清点一下。”
说罢不理会邵心的一双翦瞳,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其实说清点,也没什么好清点的,但是宁澜总要找些事情做,才能压下自己心内的忧虑。
细细清点过一遍,宁澜稍稍安了心——看样子邵心虽然失了宠,一时之间那些人也不敢做得太过,但是长此以往的话终归是不行的。
这宫中,攀高踩低本便是常态,若是邵心一直呆在这样一个类似冷宫的地方,迟早是要出事的,她们必须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她可不想一辈子都呆在这个地方——可惜,偏偏此时此刻,她所能倚仗的,只有一个邵心而已,而邵心,偏偏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何况,她还得罪了这宫中位置很高的陆昭媛——今上即位不过数载,百业待兴,后宫并不充裕,后位至先皇后故去之后一直空悬,四夫人之位也无人,九嫔之位中,也不过许昭容、陆昭媛、顾修容、阮充容四人,婕妤之位本该有九人,此时也不过三人,美人之位加上刚刚被贬为美人的邵心,也不过二人——才人以下的位份虽然有人,但也是不足的,何况那些人从未被宠幸过,也不足为道。
虽然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宫女,但是不知为何,陆昭媛偏偏就是记住了她,时不时便要想起她一下,刁难一下——这一次邵心失宠,由修仪降至美人,这背后说不定还有陆昭媛的功劳。
这样想来,倒是她连累了邵心,这样的话,一时之间,她还无法和邵心撇清关系。
倒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或许大多数人眼里,她本就是与邵心一条船上的人,何况……她和邵心还有着其他的联系。
想到陆昭媛的手段,宁澜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一旁的眉儿见她似乎有心事,小心问道:“宁澜姐姐,怎么了?”
“没事,”宁澜回过神来,叮嘱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见眉儿依旧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连忙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我方才看到了呢,”眉儿努起嘴,似乎很为她抱不平:“美人也真是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那里耍脾气呢。她也不想想,姐姐对她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她落到今天这地步,非但不知反省体恤下人,反而还是想拿姐姐撒气——也亏得是姐姐脾气好,要是换了旁人,啧啧……”
要是换了旁人,邵心也不敢就这么动手啊。宁澜苦笑,正因为是她宁澜,邵心才敢这般的无所顾忌。不过这些话自是不能说出口的,只好摇摇头苦笑:“她也不容易的。好了,她毕竟是我们的主子,我们作为宫女也不好在背后议论主子是非——眉儿你有闲工夫和我闲聊,还不赶忙帮着我把这些东西收拾好,别总想着偷懒儿!”
眉儿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自去忙活了。宁澜摸了摸微湿的鬓角,心内苦笑——邵心都这样了,那些人看样子还是不肯死心啊。邵心的品级从修仪降到了美人,还搬来了这么一个荒凉的所在,即使这样,她们还是想从她这里找邵心更多的弱点吗?
她的确是知道邵心许多的事情,可是那又怎样?她们旁敲侧击了这么久,一无所获,自己不觉的无趣么?
眉儿总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却时不时想从她这里套话或者离间,真当她什么都不知道吗?她只是不戳破而已。
这宫中,无论是谁,都逃不开争斗的漩涡,而她们作为宫女,难免要选择各自的派别,想来邵心真是可怜,她身边,唯有一个宁澜而已,其他人都早已经被旁人收买,只等着她再次出错,随时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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